「你是多麼好的一個小姑娘,你如果再長上一副自己的腦子就更好了。」
她看著我。那個時刻她驚訝、美麗。我敢說,她像一個受驚的小貓那樣看著我。她這個年齡,對於那一場急風暴雨和那一段歷史該是多麼陌生……
老羚羊在屋裡弓著腰踱來踱去。這個小小的空間根本活動不了這麼大的一個動物。我好幾次從沙發上站起,因為我坐在那兒,兩腿老要礙他的事兒。他瞅瞅窗戶外面那棵半死不活的柏樹,說:
「好在一場噩夢總算過去啦!」
我苦笑了一下。我在想,人和人多少也可以是不同的,比如對我而言,一場噩夢才剛剛開始呢。我驚奇的是他竟然一句也沒有問歸來的我、還有我們的過去、小茅屋裡的所有朋友。他只沉浸在深深的痛苦之中了。可憐的人。
2
我在老羚羊這兒宿下。
我發現這個人頭腦裡裝滿了書籍和思想,惟獨缺少人世間的歡樂。他對窗外的事情所知甚少,但有時說起更遠處發生的事,卻又頭頭是道。後來我才看到他有一個收音機。那是一個髒膩膩的帶皮套子的東西,就放在枕頭邊上。
「我們終於在大踏步地前進了!」他這樣說,伸手拍打那個小半導體收音機。
老婆在一旁做手工,一邊忙一邊說:「他只聽新聞,文藝節目是不聽的,只要一唱起歌來,他就把它關了。我老跟他說,你也該出去走走啊,買買菜呀,聽聽戲呀什麼的……老這樣會悶壞的,身體怎麼會好!」
我很贊成她的話,就極力鼓勵他出去散散步,吸吸這個城市裡的空氣。這個屋子可真憋悶。他多年訂閱的那些雜誌也從不處理,悉數捆起來,堆在那兒都發了黴。床下,櫃子下,所有的空間都給塞滿了。他一直堅持訂閱的雜誌很多,但只有一小部分是文藝類的。他堅持研究所謂的哲學已經很久了。我問他最近這方面的動向,他卻答所非問,說道:「貝特蘭·羅素,很反動。摩爾與普里查德也是資產階級的代言人。」
我故意問:「你知道摩爾怎樣批駁那些唯心論者嗎?」
「摩爾的道德觀是有閒階級的道德觀,這並非是對他的致命反駁,」語調闆闆的,像背書,「我現在更多地在看墨子和孔子。莊子是滑溜溜的鬼芋頭,抓不住。薩特唬過我一陣,現在不看了。海德格爾、斯特勞森、維特根斯坦全不看了。」
我逗他:「你怎麼看待斯大林呢?」
「極左;總體而言還要三七開吧!」
「赫魯曉夫?」
他不假思索:「那個人不讓人喜歡,不過還總應該有點兒道道吧。思想比較解放。」接下去他又說起另一個領袖人物,說這個人最好只領導打打仗呀,經濟建設多聽別人的呀,不要搞階級鬥爭啊,無比偉大又犯過嚴重錯誤呀,等等。
我發現儘管他深奧的表情痛苦不堪,說起話來語重心長,伴著連連嘆息,卻實在沒有一點自己的見解。
「好啦,還是聽你老婆的話,我們到外面走一走吧——哎,你能陪我看一場戲嗎?我路過了那座有名的大劇院,生出了點懷舊的情緒。你看我現在是一個流浪漢了,好不容易轉到你這兒,你也該請個客,陪我看一場戲吧?」
他像一個剛剛被人搖醒的孩子,打個哈欠,眨巴眨巴眼,又搓一搓:「那走就是了。」臨出門他又叮囑老婆:在家好好準備飯菜。
我們倆走出去。一踏上街道,好多人立刻打量起我們。他們的興趣更多地在老羚羊身上。陽光下我認真看了看,發現他的樣子真是怪異極了:面龐蠟黃,皺紋深刻,從脖頸開始是黃中透青的皮膚。那雙眼睛不敢見光,太陽一照上去就用力眯著,真像一頭老公羊……痛苦衰弱的兄弟/你何時才能走出那個精緻的囚籠/我想引你回憶童年/偷到的那枚酸杏/你從此將我判為異己/那麼,以後誰是你的兄弟……
街頭兩旁常能看到一些古里古怪的招貼,其中有的廣告畫是極其色情的。不僅如此,那些在人行道上走來走去的男女,有的竟然當眾做著一些下流的手勢。高階轎車很衝,人多的地方也不願減速,常常是呼嘯而過。而那些用草繩編起的大雜物包,被一些撿垃圾的人揹著,移動起來像一個緩慢的蝸牛。
我自語:「這個城市比前幾年見到時更可怕了……」
老羚羊的目光卻越過人頭去看在街道旁邊正在興建的一座二十幾層大樓,說:
「這個問題,我早就思考過了。原始積累階段,淌膿流血是無須大驚小怪的。」
「如果膿血匯流成河呢?」
他緊緊盯著蓋起的那個像水塔一般的灰樓,重複著剛才的話:「無須大驚小怪。」
戲院到了,買票的人居然很多。我覺得有點兒怪,「今天是怎麼了?」
老羚羊去摸衣兜掏錢,我還是先於他擠到了買票口。這時我才發現旁邊貼著幾張劇照,劇照上居然有一個赤身裸體的女人。我覺得這不可能,因為正上演的是一齣非常古老的劇目,怎麼會有這樣的劇照呢?最後就帶著一分疑惑,我和老羚羊走進了劇院。
裡面亂鬨鬨的,通道上的劇場工作人員推著賣零食的車子,上面有瓜子,各種各樣的點心,甚至還有電子遊戲機。他們吆喝著,在戲劇正式開演前緊張兜售。後來我才發現車子上似乎還有些雜誌,看了看,都是些不堪入目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劇場裡嘈雜得很,一角有人在縱聲大笑,一個女人帶著哭腔笑:
「你的手真狠哪,真狠哪!王八羔子日的!」
又是一陣笑聲。各種各樣的口哨,謾罵,浪笑。有幾個老人憤憤站起斥責什麼,但無濟於事。再沒人聽他們的了。他們坐下來,柺杖砰砰搗地。
燈光暗下來,報幕小姐出來。她穿的衣服單薄到了極點,在強烈的燈光下幾乎肌膚裸露。立刻,劇場裡有人吹響了口哨。報幕小姐似乎在口哨聲裡才格外滿意。她扭動著,哼哼呀呀,先讚揚了幾句這座城市有多麼可愛和美麗,接著又讚揚這座亂鬨鬨的劇院,甚至歷數起它了不起的歷史,昨天的輝煌;接著就談他們馬上就要開演的這一齣經過大力改革、推陳出新的古典藝術。經過她的介紹我算是明白了,參加這場戲劇演出的演員都在國內各種「戲曲大獎賽」中拿過獎。
大幕徐徐拉開,演出開始了。由於是古典京劇,所有的扮相仍然還是按照傳統模式——但這樣不久,下面的人終於不耐煩了,連一些老頭子也站起來。許多人到通道一端賣零食的車子跟前索要什麼。他們嗑著瓜子,大聲講話。舞臺音響開到了最大音量,還是壓不住嘈雜。音響震人耳膜,嘈雜卻一陣高過一陣。這一場戲可真是難以受用。可是觀眾鬧歸鬧,還是遲遲不走。
這樣直捱到中間一場,皇帝和他的愛妃出現了。飲酒,舉案齊眉,彬彬有禮,旁邊是一個紗帳——傳統劇目中,皇帝和愛妃手扯手走入錦帳之中,大幕也就落下了。可這一次皇帝和愛妃手扯手走進透明的紗帳中,紗帳裡更加燈火通明。一國之君動手給愛妃寬衣解帶,脫下一層,觀眾叫一聲「好」——最後愛妃脫得只剩下了少得不能再少的一條短褲……皇上把她抱起,在紗帳裡旋轉。古典音樂伴奏,下面滿是口哨、掌聲……
好不容易到了中場休息的時間。我剛閉上眼睛,老羚羊就用拐肘推我。原來中場休息只是那一齣古典戲的中斷,另一種娛樂卻剛剛開始——如果不是親眼見到,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報幕小姐又出來了,她說為了使大家輕鬆一下,在中場休息時劇團裡的小姐們要給大家跳一場現代舞,讓大家好好輕鬆一下……
馬上又一陣猛烈的掌聲,大幕再次拉開。這個舞蹈的名字叫「快樂的趕海姑娘」。她們揹著魚簍上場,旋轉了幾圈就把魚簍放在旁邊,接著就要下海。她們怕溼了衣服,理所當然地統統脫掉。本來就單薄的衣服脫下去,再脫下去,最後僅剩下一條小得不能再小的短褲。強烈的燈光照著她們閃亮的肌膚。下面的人又是一陣狂呼。趕海姑娘被水浪推來湧去,一會兒仰著蹬水,一會兒又趴下。最多的一個動作還是朝向觀眾,大仰身子躺在那兒,伸著兩條腿不斷地蹬啊,蹬啊……你要想象海水不斷撫摸著她們的身體、從肚腹那兒漫去……這時我覺得有一隻手緊緊抓住了我的胳膊,用力之大差點讓我喊起來。抓我的人正是老羚羊,他這個動作是情不自禁的,因為他的眼睛一直盯在臺上。這隻手越抓越緊,還不停地顫抖。後來我發現他的臉上滿是豆大的汗珠兒。他終於喊了一聲,一下子仰在那兒。
我推他晃他,掐他的人中。
他微微睜開眼睛:「不要緊,不要緊……」可是他的嘴唇發紫,大口呼吸,汗珠刷刷落下。老羚羊掙扎著坐起,閉上眼睛躲閃什麼,但終究還是看下去……謝天謝地,光色暗下來,趕海姑娘們回漁村裡去了。
3
晚上,老羚羊把老婆趕到了另一間屋裡,讓我和他睡在一張床上,說這樣「拉呱兒」方便。我們這一夜果然有談不完的話。該好好談一談過去的事情了,因為後來發生的事情有的他知道,有的他一點也不明白。他好像只對我離去的那份雜誌有說不盡的痛惜,一口氣罵出了許多髒字。說到我失去的那個園子,當時與礦區關於賠償的爭執,他立刻憤憤攥起拳頭:
「不能饒他們,不能饒他們!」
老羚羊坐起來,像一個準備爭鬥的老公猴,頭探過來,讓我看到了一雙兇兇的眼睛。他強調:「經濟問題,不可忽視……」
他的不依不饒的神色讓我也有點茫然了。因為這之前他還是一個僅僅為精神痛心疾首的人,這會兒卻突然爆發出另一種慾望……當然,對於這個「經濟問題」我也不願放棄,只是這裡面有著難言的苦衷。周圍的那些權勢人物都瞅上了這筆土地賠償費,看準了這是一筆大錢。他們千方百計要找出我原來購買土地的契約,指出土地是不能「買賣」的,土地不能私有——這是個基本的法律問題——賠償費又怎麼能私自獨吞?好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們閉口不提當初是怎樣嫌髒似的把一塊荒地扔給了我,也不提礦區賠償村子的土地費與這有什麼不同。礦區難道賠償的不是一片土地使用期內的損失嗎?土地的確不是我的,但使用權是我的。我只是如此強調。我想找個律師,後來才發現,在這兒依法辦事是最蠢的一種選擇。我漸漸明白:解脫的惟一辦法,就是把它轉給另一個人,而這個人必須是個大膽的主兒,是俗稱「滾刀肉」那樣的人,由他來跟礦區和村子打交道才行。結果我物色的這個人物跟那個礦區的頭兒早已達成了某種默契,這樣我就將所剩無幾了。這是一種難言的欺騙和屈辱……老羚羊這個夜晚給我出了好多主意,當然全不頂事。最後他又嘆起氣來。
談到下半夜,他開始回顧自己的童年和少年。從他的話裡判斷,他的過去不僅英俊,而且還是一個萬里挑一的人才。他說著說著竟放肆地吹噓起來,說什麼他從七八歲的時候起就瞄上了「真理」,一直堅持到現在。他說如果身體好一點兒,早就陪伴我到老家去了——那時節哪會有後來的熊事兒——由他給我出主意,跟那些王八蛋來一番理論。說到這兒他不解地問:為什麼還要繼續往西走?為什麼還不趕緊回老家,回那個地方去?
沒法跟他講得清楚,當然也不必提到凱平。我只說:「我先走一走……到最後,還是要回那兒去的。我想先看看散在這個平原上的一些朋友,比如你……」
老羚羊聽到最後一句點著頭,非常感動。最後他問我最近寫了什麼沒有。
「很少,幾乎沒怎麼寫。隨口想起幾句,也沒有記下來,也就扔在野地裡了。」
第二天我與老羚羊告別。他一直把我送到巷口。又是喧鬧,是洶湧的人流。上午的陽光照在濃妝豔抹的少女臉上,一個個顯得莫名奇妙。這時候我的腦海裡突然閃過了一個不太正經的人——他的幾句歪詩——這真像為這座城市發出的感慨:「那個城市/嘿,如花似玉的少女可真不少/她們個個慷慨大方/婷婷嫋嫋/把個城市攪得/風雨號啕……」
不知為什麼,分手時又有點捨不得老羚羊。但我還是以最快的速度往前走,我想快速穿過這條大街。老羚羊伴我走了一截,氣喘吁吁。我讓他回去,他不肯。我的心軟下來了……我一抬頭就能看到老羚羊那雙又幹又大的眼睛。我這天一直想說的一句話就是,請他到醫院去查一下,是否患了甲亢。我覺得他眼睛的位置和形狀都有些不對勁兒。他低下頭時,讓人想到一匹正在咀嚼的馬;抬起頭,又讓人想起一頭正在沉思的老獅子。
我們好不容易分手了。一路回想與老羚羊的相處,我們熱烈交談的一些內容。我想記住什麼有意義的話,結果發現極少,幾乎一點也沒有。我惟一記起的,是他談一個人沉浸在讀書生活中的那種「特別的享受」。他說:
「享受也是需要能力的呀……」
誠然。不過我並不認為他在享受,他現在倒更像是一個養病的老知青。
我由他又想起了這個年齡段的另一些朋友,很多傑出的人物、淺薄的人物,他們分別幹出了大事業和下作的事情……是的,什麼人物都出在他們這一茬,很怪。你不得不佩服他們進入過「廣闊天地」,他們畢竟磨鍊過那麼幾年,獲得了藐視和嘲笑的某種資格,想象力也大大加強了。那個歲月不僅鍛鍊和開闊了一副發達的胸肌,而且其中的某些人還練就了一雙豹子眼,圓圓的像燈籠一樣亮。這雙眼睛如果盯住了獵物,獵物大半是逃不脫的。
他們正伏在角落裡休養生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