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整整坐了一夜火車。火車終點站離那個「環球集團」的所在地還有整整一百公里。雜誌社曾給那個集團的辦公室打電話,他們要用車接我,被我拒絕了。他們當然不會理解,想不出我這樣做的緣由。其實我不過想自由自在地來去:每次出門都獨往獨來,看上去好像為了把各種麻煩減少到最低限度,實際上卻是由於一種特別的需要——我只想離開,只想走出這座城市並撒開腿大走一場——像個真正的地質人那樣一直地走下去,直走個昏天黑地……那片原野啊,那片蒼茫啊,是無邊的苦汁匯成的海洋;而我,就是一條漫遊的魚,出城後只渴望遊動和暢飲。
可是出人意料,就像惡作劇一般,這次一齣車站就看到了接我的一塊牌子。一輛藍色轎車停在旁邊。接我的人二十多歲,留著小鬍子,剪了短髮,很利落的樣子。他不冷不熱地跟我握手,嘴裡一連串「歡迎歡迎」、「總裁派我來的」等等。
我有些不解,忍不住問:「‘總裁’就是‘董事長’嗎?」
「一樣,一樣吧。」
我發現當他說到「總裁」兩個字時,臉上有無論怎麼也掩飾不掉的賤坯子氣。這時轎車裡走出了司機,這傢伙膀大腰圓,屁股沉甸甸的……
轎車開得飛快,在平坦的柏油路上一陣狂奔。車裡放著怪聲怪氣的西方搖滾,好像是一個外國歌星。我聽不懂歌詞,只覺得那種咆哮讓人有一種不祥的感覺——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無論是城裡還是鄉下,大街小巷裡都充斥著這種咆哮:西方人的咆哮。
只用了一個多小時,我們的車子就拐進了一片別墅群。一看就知道這個居住區剛剛建起,到處是水泥抹過的簇新痕跡。小區很整齊,可惜沒有像樣子的樹,給人一種十分乾燥的感覺。來到一個爬滿了葡萄藤蔓的小庭院,車子「嚓」一聲停下。院內一個老太太一邊往外走一邊解著圍裙,衝那個跳下車的小鬍子用力一笑,走過來。
這原來是一個招待所。我被引進了一個套間。小樓裡有好幾套類似的房間,都空著。
坐下後年輕人自我介紹:「我叫小金。」我立刻想到那個總裁也姓「金」。小夥子解釋說他們原來的村子就叫「金家莊」,後來才改成了「環球集團」——近來又要改名字,改成「金星集團」:「這個名字才好!報上說了,我們集團實際上就是北方的一顆‘金星’。」
女服務員進來,遞上冒著熱氣的、灑了香水的毛巾,又遞上茶。我發現客廳裡掛著許多低俗不堪的「名人字畫」,讓人想起一片片髒裡髒氣的破布。我知道他們都喜歡這些東西,每年都要招徠一群所謂的「書畫家」,讓他們在這兒白吃白住,臨走時就留下這麼一堆所謂的「墨寶」。
我一邊喝茶一邊琢磨:大概他們把我也當成了那些人的同類。不過我不會給這裡留下一張「破布」,而是別的什麼東西,它或許更髒。也許在我給他們製造包裝破爛的那種「金箔紙」的時候,我自己也要變成一堆破爛。老天,這樣的年頭啊,一個人一旦有了潔癖還不如馬上自殺,因為最後你什麼都不能容忍,你不甘心親手往自己身上抹髒東西,那是天底下最臭的東西。
小金他們走後,我想一個人在別墅區走一走。我弄不清整個這一片是否都作了招待所,如果這樣就未免太奢侈了。遇到一個清潔工模樣的人,問了問才明白,原來只有我住的那幢小樓前後三處是招待所,其餘大部分是集團領導的宿舍樓。我問:村裡其他人住哪?
「北邊,他們住北莊。」
我明白了,這兒就像我以前見過的那些「大企業」和「大集團」一樣,頭目們往往要離開原來的村子,到不遠的地方建一座「貴族村」;當然,隨著財富的積累,貴族村容納的人也會越來越多,但絕大多數人還是要住在原來的老地方。這幾乎是一個普遍現象。奇怪的是有一些搞報道的賤坯子卻故意要忽略這個事實,大肆宣揚所謂「共同富裕」的奇蹟。他們對近在咫尺的巨大差異不聞不問,或者是一對賤坯子眼根本就看不見。
站在別墅區舉目四望,到處都是討厭的水泥和陶瓷貼片:沒有袒露泥土的地方,沒有綠色,連一棵草都沒有。人走在路上鞋子磕地響,讓你想起水泥下邊有被密封起來的活物,讓你想起有新嫩的什麼根脈在底下艱難地掙扎,直到憋死——往前走著,猛一抬頭看到了一塊剛立上不久的路牌,它讓我愣了一下,揉揉眼好好看了一會兒。因為我不相信,不相信眼前的這個路牌上真真切切寫了這樣三個大字:橡樹路。老天,這兒也有「橡樹路」?做夢吧?可這是真的,儘管這裡連一棵橡樹也沒有,別的樹也沒有。我好像漸漸明白了什麼,這裡有無「橡樹」並不重要,因為這和城裡那一撥後來住進橡樹路的人一樣,他們壓根兒就不喜歡樹。他們喜歡的只是那個名字:橡樹路。
從「橡樹路」走開,漸漸轉到了「工業區」。那兒有紡織廠、印染廠,還有一家「家用電器廠」。空中流動著說不清的氣味,鼻子黏膜很快就感到了不舒服。來來往往的大多是婦女和十六七歲的年輕人,還有一些十歲左右的孩子——我原以為他們是放學後來這兒玩的,問了其中的一個才知道,他們都是這兒的工人——童工!
我問他:「你是哪兒來的?」
小傢伙口音怪異,要聽懂他的話很費力。這馬上使我明白了,他來自很遠的省份。旁邊一個人告訴,這裡僱用了三分之二的外地人,他們大都來自那些最貧困的地區,月工資只有三四百元,尚且包括各種各樣的所謂「補貼」。
一個小姑娘說:他們車間裡所有的頭頭腦腦都是本村的人,他們的工資大約是外地人的十倍,而且還有「職務補貼」——實際上是不同的「酬勞」。
我記得在別的地方也見過類似的情況。這一直是集團老總們最得意的計謀之一:不聲不響地調動起整個村子的拒外心理,使村裡人普遍產生出一種優越感和驕傲之情;外地人雖然明知自己受了盤剝,只可惜身在異鄉毫無辦法,敢怒而不敢言,只有幾個人湊在一塊兒吐吐肚裡的苦水。
前邊掛了一個橡膠廠的大牌子,同時一股刺鼻的焦膠味越來越濃。
走進車間馬上可以看到,這裡的裝置簡陋到讓人吃驚的地步,百分之九十的工作全靠手工。在一些黑色膠布前面一溜坐了幾十個童工,一人一個馬紮,手裡不停地忙著,手指動得飛快。由於長期接觸腐蝕性物質,每隻手上都貼滿了膠布。因為要趕定額,他們乾的是計件活,所以一些勞保用品根本不能使用,如果戴了手套,做起活來就要慢多了。
我站在旁邊看,一個領工模樣的女人就直直地盯著我。她口中露出一排又大又黃的牙齒,像患有甲狀腺機能亢進,一雙眼睛圓圓地鼓出來。她的目光讓我不由得往角落退了一步,她卻一直走過來,盯著我。
她問我是哪裡來的、要幹什麼。
我說是金仲老總的客人,隨便出來看看。
她一聽「金仲」兩個字,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她重新退到原來的地方去了。
我在一個兩手不停忙活的女孩身邊停下。我問她是從哪兒來的,她一開口說話就讓我吃了一驚。原來她來自我的出生地——那個平原!那裡可一直是個富庶之地啊,孩子們卻要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打工。我問她:「不上學了嗎?」
小姑娘兩眼乾澀,瘦骨嶙峋,好像渾身上下已經沒有多少水分了。她邊幹活邊回我的話,兩手在膠布上每一用力肩膀就要抖一下,像待在冷風裡一樣。她搖頭,說平原上的村子現在差不多有一多半人都沒活可幹,土地被礦區和新興的開發區佔光了,原來家裡的幾畝承包田現在只剩下了一個邊角,「俺媽說讀書要花忒多錢,讀下來也沒甚用,連大學生一個個都成了閒溜子。俺媽託了村裡大叔才把俺送到公司來——那時這裡還叫‘公司’呢……」
原來她在兩年前就來這裡做工了,那時她還多麼小啊。她說與自己一塊兒來的都是南南北北一些孩子,都在一塊兒吃大食堂,睡通鋪;模樣好一點兒的就到集團的賓館裡做服務員,自己以前也是服務員——她說這話時臉突然紅了一下,抬頭看我一眼。這使我注意到她是一個很漂亮的小姑娘,只是穿的衣服太髒了,臉被黑膠沾成了花的。
「那你為什麼不在賓館做下去?那裡的工資低嗎?」
「那裡工資比這裡高多哩。」
「那為什麼出來?」
她吞吞吐吐:「反正我不做了。我媽也不讓做。她說不如在這裡學個手藝……」她這樣說時,臉轉到了一邊……
走出橡膠廠,我又到相挨的榨油廠、粉絲加工廠、塑膠編織廠、印染廠……在一個安裝車間裡,我親眼看到一些工人把從外地購進的電器商標撕掉,然後貼上他們的商標,最後就是包裝。
正看著,外面響起剎車聲。一會兒那個接我的小鬍子進來了,鼻尖腦門上都是汗珠,急急地拍著巴掌說:「哎呀寧先生,你可讓我們好找。總裁要見你呢!」
他幾乎是把我拖進了車裡。
2
車子急急開出了工業區,一直往西,幾分鐘後在一座十幾層高的大樓前面停下了。小鬍子仍然在前邊引路,「噌噌」上了二樓。腳下是硃紅色地毯,穿中式服裝的姑娘站在一旁。前面出現了一個金黃色的牌子,上面寫了「經理室」。小金把我送進經理室外間,一句話沒說就退了出去。
這是一個很大的套間,外間很寬敞,擺了一圈沙發,茶几上有一些水果。兩三個人坐在那兒,眼神都有點木。我聽見裡屋有人說話,笑聲,咳嗽聲。「總裁」可能就在裡面。
我坐下等。
裡面的人走出來,坐在沙發上的人走進去。原來「總裁」要輪流接見客人。大約又過了半個多小時,最後的一撥兒才結束。我知道該輪到我了。可是我進去後才知道不太對勁兒:桌前的瘦子面色肅穆站起來,探過身子來握手,一邊聳動著一邊說:「噢噢您好您好,總裁等您呢,我們走吧走吧。」
他領我出門,上了電梯,一直躥上十樓。在一個擺放有巨大綠色植物球的門前,他敲了敲,然後走進去。裡面傳來壓低的咳嗽聲。一會兒他又出來了,示意我進去,自己卻回身離開了。
我只覺得像捉迷藏一樣,也多少有趣。進屋後我的目光首先落在四周,因為這個辦公室大得嚇人,足有一百五十多個平方:屋裡的一半空間由各色花卉掩映下的高高低低的木臺所佔據,上面是傳真機和電腦之類;一些皮革高背坐椅正虛席以待,旁邊有寬屏電視、幾個矗起的褐色音箱。稍稍偏一點的地方才是一個闊大的寫字檯,背後是一排又一排書架,架上大致是漆布燙金的大型套書。這使我開始有點明白了——對方為什麼打起了我們雜誌的主意,原來他不幸地染上了一種與書籍之類有關的疾病。這就活該倒霉,沒有辦法了。架上那些精裝簇新的套書引起了我的注意,使我多少忽略了這兒的主人。到處都修飾得整整齊齊,玻璃閃亮,地毯蓬鬆——它們襯托著一個自命不凡的傢伙,此刻這個傢伙正在低頭看一份什麼材料,當然是裝模作樣。他頭也不抬,只伸手指指旁邊的座位,又是輕輕一咳。
我並沒有坐在他指定的那個沙發上,而是站在那兒繼續端量。我心上突然閃過了一個問號——這會兒感到奇怪的,是我在心裡自問:我所見到的「企業家」怎麼差不多全是一個模樣、一個長相?真的,他們這些人簡直個個大同小異!儘管眼前這個人與其他人略有不同,但還是給我似曾相識之感。比如對面的人有一對招風耳,很胖,鼻子又紅又大,嘴也大,還使勁兒咧著。可是我總覺得這與以前看到的老總們差別不大。究竟是他們努力往同一種概念上成長,還是我自己的一種錯覺,一時還想不明白。比如前邊這個人吧,他讓我一打眼就想起了那些鼻大口闊、心狠手辣的傢伙。儘管他結了領帶,戴了戒指,頭髮梳得精光,襯衣領子也很白,可就是有一股逼人的蠢夫氣味,瀰漫了整個空間。
「金老總……」
他抬起頭,「哦」了一聲,伸出一隻小得出奇的手,詢問的目光盯著我。
我遞上了名片。他的臉上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婁主編來電話了,我知道她派人來了。好哇,好哇。咱們這就合作起來了……你可以先了解一下情況。不用急嘎。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嗎?是在橡樹路嗎?嗯,有什麼要求可以跟我的秘書講。」說著抓起桌上的一個電話,按了兩三下,咕噥了幾句。
一個留著齊耳短髮的姑娘立刻進來了。她長得十分文弱,卻有一個雙下巴。她同樣穿了一件呢裙,這呢裙我們雜誌社裡的小打字員阿環早就穿上了——我於是知道這是一種時髦的裝束。天雖然還有點冷,但在「時髦」面前再冷也算不了什麼。她微笑著,像在矜持地期待。
「這是我的秘書小白。」金仲說著轉向她,「寧先生剛到我們集團來,有些情況不熟悉嘎,你可以帶他去轉一下,看一些材料,有什麼要求嘎都要照顧好啊。一般的事兒你也就辦了。嘎。」
小白的雙下巴點了一下,發出一聲脆生生的「哎」。女孩子的聲音仍然是這個時代裡最好聽的。
首次接見就這麼結束了。小白笑容可掬,手伸向門口說:「寧先生,請。」
她在前面引路。我隨她往外走去。可是身後的一聲「嘎」在提醒什麼——我回過頭,卻發現那個總裁已經埋頭看起了檔案。
我們踏著一條油汪汪的藍色地毯一直往前,然後又在隔開的兩個房間那兒停住。原來這是一間辦公室,是小白的「地方」。我一進門就嗅出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水味兒、一種少女住地才有的美好氣息。我很高興。小白一舉一動都勁抖抖的,身體四周生出一股微風。她一直甩動著油亮的齊耳短髮,給我倒茶、遞水果。她比那個「總裁」好多了,那個傢伙連一杯茶也沒讓。
我喝著茶,這才感到有點渴。也許我在工業區那兒轉得太久了。「您先看一下這些材料。」她從檔案櫃裡找出一大沓列印和鉛印的材料,還有一些是報紙刊物。嗬,好大的一堆!從她搬弄它們的樣子看,像是在搬弄一大堆紙幣。
我翻了翻那些雜誌報紙,其中有一多半是一些地方性的、影響不大的小報;有許多報刊我從來都沒聽說過。在這些印刷物上面,金仲的名字和集團的名字總是用一串很醒目的標題字印出來,並配了許多照片——幾乎所有的照片都是金仲在打電話,或者拤腰站在高階轎車前邊。我注意到這傢伙的嘴巴在照片上鼓得很大,像某種動物受了傷的乳房。
「其實主要的事蹟都在這上面了,您帶回招待所去翻翻就知道了;還有需要我們介紹的、看的,您提出來好了。反正您先從資料上熟悉一下吧。」
我把它們放到一邊。我感興趣的倒是其他一些問題,比如說眼前的這個姑娘做了多久的秘書?從哪兒來?等等。但我不能太唐突。小白在等我喝茶,我把空空的茶杯推到一邊去,站起來。
她立在一邊,一直彬彬有禮地等待,這會兒見我站起來馬上說:「到我們會議室看看吧。」說著又走在了前面。從後面看她有一副圓圓的肩膀,脖子上的金項鍊閃閃發光。可能就是這條俗氣的鏈子把她鎖在了這裡。她真該一伸手把這鏈子揪下來扔掉。
會議室就在她的房間旁邊。進去之後,我才明白小白領我到這兒來的原因了。原來這裡擺放了很多上級領導的題詞,還有董事長與省內外一些領導的合影。許多人都為他們集團題了詞。那些因過分放大而變得顆粒粗重的照片啊,整整掛了一面牆……有一張照片上似乎有她的半個影子。我終於問了一句:「白小姐是什麼時候到集團來的?」「兩年了。」談下去才知道,原來她還是一所藝術學院的油畫系畢業生,後來又讀了另一所著名大學的研究生。
因為她的學校和專業的關係,我立刻想起了陽子的愛人小涓,問她們是否熟悉。小白合著手掌笑起來:「小涓,熟悉一點,我畢業那年她才入學!」
我感到喜出望外,問:「那你為什麼放棄了自己的專業,到這麼偏遠的一個村子裡來呢?」
她的鼻翼活動著,隨著一絲驚訝的表情慢慢消退,上面滲出一層淺淺的汗珠。她還像剛才那樣微笑:「您還是很傳統啊,現在這樣的大公司大集團招人的條件很嚴格呢……小涓現在幹什麼?」
我告訴她小涓在一所中學裡。
小白嘆一聲,好像很為小涓惋惜。
由於小涓的緣故,小白立刻與我熟悉了許多。她好像在抓緊時間給我介紹自己目前的狀態,說:「我在這兒很好的,這裡儘管偏僻了一點,但生活還是蠻方便的,特別是居住條件比城裡好。辦公條件也好。」
我想她肯定是住在「橡樹路」了,問了一句,果然不出所料。
小白問我住在幾號樓,我說就是有葡萄藤的那一幢。
「你看,我們總裁對你多重視。在我們這兒,最尊貴的客人才住那幢樓呢。」
「很感謝。不過我這個人潑潑辣辣的,並不那麼‘尊貴’。」
「您太客氣了。」
「真的。我覺得凡是來和你們‘總裁’這樣的人湊堆兒的,一般也尊貴不到哪兒去吧!」
小白的臉一下紅到了脖子。
3
我住的地方的確舒服得很,除了一天到晚有熱水供應,每天都可以洗個痛快,外間裡還有一盆很茂盛的榕樹盆景。偶爾還上一盤水果,小瓷碟裡總有一塊小毛巾。女服務員常常給我沏上一杯茶。她們在房間裡走路躡手躡腳,幾乎沒什麼聲音;要進來,先要輕輕地敲幾下門。好久沒有這麼享受過了,只可惜待在這兒沒有更好的事情做。
小白又來過兩次,詢問還需要什麼等等,每次都帶來一大沓他們集團的新材料。我把它們都攤在一張長條桌上。我想應該開始工作了。
根據婁主編的意見,這部惡劣的頌詞大約至少要寫上兩萬字或更長一點。但還沒有動筆我就發現,這次面臨著一個多麼艱難的任務。剛開始只想趁這個機會溜出來,就像一個快要窒息的人跑到外面大吸一口新鮮空氣一樣。可是這會兒,坐到這張長條桌跟前,我才明白自己陷入了怎樣的一個陷阱。
一連幾天翻弄這些材料。無非是瞎扯,還有肉麻和無恥,是可以想象的那種腔調,大而無當,廉價,而且還恬不知恥。照片上的人在瞄著我——手持電話,有線或無線電話;再不就是立在汽車旁……這是讓人看一眼就感到絕望的臉。我這半生的經驗就是:一個人凡是長了一張讓人膩歪和憎惡的臉,就不會生出一顆純潔善良的心。人的五官與內心之間有著怎樣神秘的聯絡,真值得讓人花一輩子時間去好好研究。只是一想到那個女秘書小白,又使我有點無從判斷了——我只好承認,對於女人,那種結論通常要變得困難許多倍。
不管怎麼說,我對這裡的一切都有一種難以表述的心情——鬱悶、憤懣,還有難以掩飾的反感。在翻弄這些紙頁的時候,我的耳畔總要時不時地響起在橡膠廠裡看到的同鄉——那個眼睛大大的、瘦骨嶙峋的小姑娘熟悉而慌亂的聲音。我如果忘不掉那個平原,也就忘不掉從那兒走出來的孩子。在這個寒冷的春天,一個平原上的孩子破衣爛衫走上田野,站在西風裡瑟瑟發抖;可就是沒人給她披上一件棉衣,她只能跑到這裡,伸出一雙凍紅了搓糟了的手,到汽油桶、到酸性溶液裡去撈洗東西。
我來這兒之前想得過於簡單了,以為對付這些虛榮而無知的傢伙無非只需要敷衍,胡亂拼湊一下就成。這會兒才知道是不可能的,因為這樣的工作只有讓一隻機械手來做才行。想想看吧,你要把那些字一個一個看下來,有時還要寫在白紙上!我翻著資料,不時地摘錄一些文字,記下幾句什麼。可是我無法使自己專心做下去。我的腦子裡湧過一些又陌生又熟悉的詩句:
「……我見過這群光輝的天鵝,/如今卻叫我真心痛,/全變了,自從第一次在池邊,/也是個黃昏的時分,/我聽見頭上翅膀拍打聲,/我那時腳步還輕盈……」
隨著這樣一串詩句閃過,我的心頭被什麼觸動了一下。哦,老天,那是我一直喜歡的葉芝的句子,它們如今正不合時宜地飛撲而來。
「他們在靜寂的水上浮游,/何等的神秘和美麗!/有一天醒來,它們已飛去……它們已飛去……」
詩人仍然在說白天鵝。我抬起眼睛望著窗戶,什麼都沒有。我現在的視界裡沒有生機。前面十幾米遠處是又一幢樓房,那灰色的牆皮上有斑斑點點的雨水淋溼的印痕。一個壁虎在蛛網下面穿過。我彷彿看到了它緊緊貼在牆上的、像人類縮小數十倍的巴掌。手印、指紋……這種可愛的小動物長了一身讓人恐懼的皮膚。我直到現在還能記起兒時的恐怖:在我們茅屋後面的木窗扇後邊,總有它們在慌張地竄來竄去。那些不眠的夜晚,它們就在那兒無聲地來複奔走。離它們不遠的就是一些掮槍的人,他們站在那兒,每到夜深人靜時分就要窺視我們的小茅屋。那些夜晚,外祖母一次又一次安慰我,給我把被子掖個嚴實,「好孩子睡吧,睡吧,別把媽媽驚醒,也別把他驚醒。」「他」就是我的父親。自從他歸來以後,我就失去了一切歡樂。媽媽再也不能摟抱著我睡去了,是外祖母把我抱到了她的床上。午夜裡一隻鳥雀沙啞著嗓子呼叫,它在呼喚什麼?它呼喚自己失去的孩子嗎?它們飛去了,它們在哪片蘆葦叢中築居,它已全然不知……
白天鵝飛走了,但它讓我一直空空地張望。
我看到了它在空中盤旋,掠過了我的城市。它光顧了那個浪漫的廣場,它的雙翅輕輕拍打或撫摸了一條歪歪斜斜的巷子,巷子裡的那些鋪路的青石……我今夜無比懷念那些日子、那個巷子,我和凹眼姑娘曾在那兒佇立和走動、傾訴……如今她遠去了,只用文字繼續自己的訴說……
篤篤的敲門聲。我站起來。又是小白。她微笑著說了什麼,我沒有聽清。當她退開後,進來的竟是那個又粗又大的傢伙,是總裁金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