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寂寥之春

1

梅子說呂擎他們把我的「魂兒」給帶走了。

她說得有點誇張,可是這一段時間我真的常常走神。除了陽子的日記所描述的那些情況之外,我幾乎什麼都不知道。如果他們行進的路線是東部山區和平原,那麼我還可以想象一下,因為我對那裡畢竟太熟悉了。我甚至可以預想一下他們會遇到怎樣的艱難險阻。我對東部的民俗風情以及自然地理瞭如指掌。而他們這次去的卻是最貧困的南部,我對那裡一無所知。

我在這座城市裡真的變成了一個孤單的人。當家里人都離開的時候,只有我一個人在小屋裡待著,一時做不下什麼別的事情。我好像在一種寂寥中期待著什麼——到底是什麼我也不知道。這或許有點像後方的戰士在等待前線的訊息……麗麗長時間注視著我,眼睛蒙上了一層憂鬱。它沉默一會兒,再回到自己的角落。即便高興起來,它注意的也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東西,像一截線頭、一個瓶蓋、落在地上的一張紙等。它儘可能把它們弄活,給它們以運動的生命。但只是一會兒,它就重新失去了興趣。

雜誌社的馬光已經正式接任了編輯部主任。這對我而言本來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他倒像因此欠下了什麼,對我變得格外熱情,有時要帶我去看一場戲,再不就塞給我一張免費餐券。婁萌也看出我這一段有點憂心忡忡,就說:「你該找地方好好玩一玩,也許我們又該開一個作品討論會了。」我說:「謝天謝地,今後再有這樣的討論會,操辦者應該是馬光了。」

馬光與婁萌配合默契。我一直覺得婁萌很喜歡馬光,有時候一個微笑、一個眼神,都能讓人覺得他們在傳遞什麼。我伏在桌上讀東西,常常感到頭頂正有頻繁往來的目光。

我發現自己多少有一點嫉妒。她坐在我的對桌,更多的時候不像一個領導,而像一個溫厚的大姐;除了那一絲明顯的浮淺氣,我常常覺得她是一位難得的女性。我時不時地想起鬥眼小煥在她本子上飛速寫下的那句即興歌謠……

鄰座那個年紀大一些的女人有一次小聲告訴我,說她在走廊裡看到了什麼。她笑得很詭秘。我問看到了什麼,她就是不答。生活往往就是這樣,有人故意把一個謎團扔給你,然後就想在一旁看你抱著它玩。

馬光下班時對我說:「願不願到我那兒去,晚上?」還沒等回答,他就說:「去吧,婁萌也去,還有很多熟人,都是一些朋友。你會覺得不虛此行的。」我知道馬光近來常常熱衷於「藝術沙龍」之類的事情,聽說還專門整出了一間豪華客廳。馬光的父親去世前做過一個實惠部門的頭兒,所以留下了一座很寬敞的房子。

可能是太寂寞了吧,我當時就萌動了好奇心,一口答應下來。

馬光的家是這座亂鬨鬨的城市裡一個很難讓人想象的特殊角落。它夾在市中區破破爛爛的老式灰樓和矮小的平房中央,順著一個小巷往裡拐,巷子窄得僅能跑開一輛車。而盡頭一小段只可走開幾輛腳踏車,所以轎車不得不停下來。這是一段磚路,大約一百多米,一直通到那個灰色的門樓——小小門樓幾乎和周圍沒什麼不同,可是當你按一下門框上那個紅色的按鈕,馬上可以聽到裡面響起動聽的音樂聲,接著有人出來開門:或是馬光,或是他的母親。這是一個非常幽靜的小院,院裡栽了夾竹桃和玫瑰。

這個冬天,馬光的小院暖融融的,它一溜四間平房,外帶一個挺大的耳房。聚會用的客廳是西頭最大的一間,與房子前廊新裝的玻璃長廊連成了一體,一下子變成了原來面積的一倍以上,大約有六十多個平米,真夠氣派。想不出馬光從哪兒搞來這麼多錢。客廳裡有十幾張皮面沙發,高檔茶几和電器什麼的,總之一應俱全。

客廳裡已經坐了十來個人。角落裡燈光太暗,我看不清具體的面孔。馬光一開始不在,後來才和母親一塊兒進來。母親溫和地笑著。接著馬光給大家倒水、擺水果。就在這時,我看到了婁萌。

婁萌讓我挨著她坐,講了什麼,聲音很小很柔和,我聽不清楚……

音樂響起來:低低的音樂,一首西方曲子。耳熟,但叫不上名字。馬光拍拍手掌,音樂卻沒有停下。他開始一一介紹客人。由於我是第一次參加這個沙龍,所以首先介紹了我。在說到我的名字時,我感到黑影裡有人像鴨子一樣伸長了脖子。這立刻讓我覺得來這裡似乎有些唐突。旁邊坐的大概都是常客。我逐一辨認客廳裡的人。婁萌在旁邊稍微提高了嗓門,說我是他們那裡最有才華的一個人。我一直想謙虛一下,但舌頭澀得拉不動,最後也沒有張口。

這時暗影裡站出一個矮矮的小姑娘,她戴了一頂絨線帽,穿了毛茸茸的衣服,打扮得像一個小熊貓,胖胖的很可愛。我剛剛覺得有點眼熟,她就哼了一聲。這聲音喚起了我的記憶——這不是李咪嗎?老天,真的是她。她伸出手。那是一隻火燙燙的小手,出了很多汗。

李咪旁邊是一個臉色發青、疙裡疙瘩的男人。這男人肚子很大,但身體的其他部位都很瘦小。他剃著平頭,眼窩很深,右手緊緊抓著一臺極小的便攜電腦之類的東西。馬光介紹他:「這是企業家李貴字。」

這名字在我腦海裡一跳。我當然知道這個人——是插手校園事件、揚言要用直升機接朋友們到海外度假的那個傢伙。他朝大家點點頭。

這個人的眼神極其奇特。

婁萌在旁邊稍稍提高聲音說:「貴字老闆對我們的刊物幫助很大噢!」

婁萌以前讚揚過馬光,說他總有辦法跟那些企業家取得聯絡,爾後很快就建立起密切的關係。看來他經常找的就是李貴字這樣的人物了。

接上馬光講了什麼,婁萌又講,再就是鼓掌。我發現這個聚會挺正規,馬光和婁萌輪流做了這裡的主角。大家喝著各種飲料。音樂聲漸漸大起來。婁萌邀請李貴字跳舞,但結果是婁萌和馬光結對,而李貴字和一直偎在身旁的李咪跳起來。

我覺得李咪的處境很危險。

2

接下的一段時間,我被一個長著金魚眼的姑娘邀請了。這個姑娘性情內向,很少說話也很少笑,使人覺得她在這些人當中是一個多少令人憐憫的姑娘。整個跳舞的過程中她沒有說一句話,顯然是一個十分羞澀的人。可是我不知道這樣的人怎麼會到這裡來,又怎麼會受到馬光他們的邀請——我想她可能也是一個藝術的崇拜者,僅此而已……一曲終了,大家停下來。

該談點「藝術」了,我想。

婁萌帶頭提到了什麼,馬光很快發言。李貴字拍手時把臉扭向一邊,舉止顯得有點莫名其妙,原來李咪在一邊咕噥了一句,他是為李咪拍手。那個金魚眼聲音艱澀地問了馬光一個問題,馬光用了十幾分鍾作答。他一邊回答一邊問我:「這樣講可以吧?」實際上我什麼也沒有聽進去。其實他怎樣講都無妨。馬光這傢伙真的不可小覷,這在平時還真的看不出來。他好像談到了加繆、貝克特、尤尼斯庫,講著講著激動起來,最後像一個醉酒的人那樣大聲呼喊起來。他的呼喊還沒有落地,立刻有一個沙啞的嗓子接上:「打倒斯特林堡!打倒卡夫卡!」

我心裡說一聲:媽的,又來了。我知道這種聚會總是這樣:總是有人陡然激越起來,說一些驢唇不對馬嘴的話,每次如此,概莫能外。那個人的樣子我看不清,但多半是憑感覺得知,他喊完之後立刻用深情的目光注視起那個姑娘。他大聲吟哦,一遍又一遍背誦起翻譯詩……

我發現那雙金魚眼慢慢地滲出了淚水;馬光沉默著,像一匹馬那樣垂下了頭顱,兩手夾在兩腿之間……金魚眼和沙啞嗓子一齊站起,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往角落裡走,兩雙手握在了一起。

我把目光轉向了婁萌,發現婁萌有點憤憤的樣子。她仰起臉問我什麼,我聽不清;她拍拍扶手,示意我就坐近一些。我們倆小聲說起話來。馬光、金魚眼姑娘,還有李咪、李貴字幾個人都在那兒熱烈地爭辯,噼噼啪啪拍打沙發扶手,後來又把什麼東西碰倒了,發出「砰嚓」一聲。

馬光的母親走進來看了看,又退回去。

就在這時候,婁萌握緊了我暗影裡的一隻手,像對待一個比她小得多的年輕人說:「你知道我很不願你辭去主任職務的,你身上體現了我們雜誌真正的希望……」

我沒有做聲,只是在感覺著這隻手的溫暖。婁萌一直看著我,重複著:「大家在一起多麼好!多麼好!」我一直不吭聲。她說:「多麼好!」

就在這時候,我被一旁的情景給驚呆了:那個李貴字竟然在昏暗的燈光下忘情地擁住李咪,而李咪竟然一聲不吭、毫無反抗。

我「騰」的一下站起來,往前邁了一步。

婁萌稍稍用力地扯了我一下,算是給我一個提醒。我再次坐在原位。

「你想幹什麼?」婁萌小聲問。我也不知道要幹什麼。我只是本能地、條件反射似的往前邁了一步。因為當時我的眼前閃過了莊周那對沉沉的目光……婁萌拍打我的手,又捏我的手指。「你是個毛頭小子,傻大個兒……」

我極力把注意力放到一邊。我發現有一個人一直不太活躍,他是個臉色蒼白的小夥子。這人個子矮矮的,留了一副惹眼的小鬍子。正在大家熱烈爭辯之後、談話稍稍冷卻下來時,他突然從黑影裡鑽了出來——這才提醒大家聚會上還有這樣的一個人。他細長的雙目射出了很亮的光,走到正中央的燈下,瞥了瞥婁萌,又瞥了瞥李貴字和所有的人……右手緩緩舉起,舉到耳側,然後握成了拳頭。這樣待了一會兒,他伸出食指,指著頭頂的天花板說:

「我仍然記得那一天,可是我不想解釋,一句都不想解釋!」

他牙齒咬得咯咯響,接著又把手往前伸去,奓開五根手指,大聲朗誦:「……請問為什麼要歌頌春天/朋友你可知道/春天萌發了鮮花/可也暴發了瘟疫/正是這瘟疫奪去了/少女們寶貴的生命……」

他閉上眼睛,夾出了長長的一溜眼睫毛。我略微有點吃驚:這個在沉默中突然變得激動不已的年輕人竟長了這麼好的一溜眼睫毛。

年輕人再也不吱一聲,沉思少頃,重新回到了黑影裡。

婁萌的手挪開了,第一個鼓掌。大家都噼噼啪啪拍了幾下,我也糊糊塗塗跟上拍了。我的手癢。

李咪一直和李貴字簇在黑影裡傾心交談。李貴字不時發出得意的笑聲。他們兩人顯然與這個聚會格格不入。

我問婁萌李咪為什麼會來。婁萌說:「那是李貴字帶來的客人。」

我明白了。我在心裡替莊周難過。

3

在這個姍姍來遲的春天,我想起了那個不幸的人——凹眼姑娘。我知道她的刑期仍然漫長。有時候我抑制不住內心的衝動,真想把一切都告訴梅子。我想她如果不存偏見,如果能從另一個角度去看待我們的交往和友誼,那麼也會心生憐惜……

凹眼姑娘是我在這個城市裡遇到的惟一一個故鄉女性。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她也來自東部平原。我早她幾年出生在荒原茅屋裡,並且先行一步來到了這座城市。我覺得這真是奇怪啊,就像一種奇妙的人生約定。

只不知何時才能再見。長時間以來只是閱讀她的文字。那是面對一片綠原的傾吐和交談。潔白的信箋上沒有說明,也沒有標題。我每一次都像珍藏一塊易碎的冰晶那樣,讀過之後把它小心地包裹起來,放在手邊。

……

炎熱的夏天走了,秋天來了。海棠果熟了。多麼甜啊,多麼甜啊。我天天在想一個人,就藏到樹上不下來。我在想他,想他來這兒該多好。

我的海棠樹,我昨夜夢見正趴在樹椏上,一個人爬上來了。他氣喘吁吁的,伸手在葉子裡摸啊摸啊,找海棠果呢。他摸到了我身上,我一聲不吭。他害怕了,不動了。我想你繼續摸吧,你找到了最大的一顆海棠果啊,這一會兒算讓你摸著了。

那個夢沒有下文就結束了。

作者「張煒」的其他小說

柏慧》《古船》《唯一的紅軍》《九月寓言》《我的原野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