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餘澤和陽子那兒出了岔子——餘澤本來什麼都準備好了,可學校裡突然要搞一場足球賽,他非要堅持踢完這場球再走。
「一場球就那麼要緊嗎?」
「餘澤說他盼這場球已經盼了很久。算了,就讓他踢完吧。」
「陽子又怎麼回事?」
「陽子說還有一個多月模特兒就要回去了,他一定要畫完。」
這樣拖下去,恐怕這個秋天就過完了。呂擎狠狠擊打那個沙袋。吳敏倒安靜如初,說:「你們原來的計劃就是寒假走,那樣更好。」
3
樹木開始脫落葉片,校園裡那一片楓樹變得火紅。陽子繼續畫模特兒;餘澤和他的隊友們開始集訓——這個性情孤僻的長髮青年只能專注於某一件事,這時也就很少到呂擎這兒來。而呂擎在這種難以忍受的耽擱當中,好像再也不能一個人待下去了。他常常到學校,到紅色的楓樹下徘徊。
我到林子裡找他,提出去看看餘澤他們。
呂擎不吭一聲。
我說:「幸虧沒有走在路上,如果正需要同舟共濟,偏偏有某個人要溜,那怎麼辦?」
呂擎苦笑一下:「我以前也想不通,最近幾天才多少想明白了一點。如果真的有人在路上耽擱,比如誰愛上了誰,下決心在那兒安家,那倒再好不過。因為那也是他(她)在出發的路上找到的東西……」
也許是的。不過問題是這支小隊伍還沒出發呢。
他抬頭望著遠處。一塊草坪那兒有一排密密的冬青樹,它們隔開了一個小廣場。這是中文系大樓南邊一個可愛的地方。正是上課的時候,那裡靜得很。草坪和冬青樹那兒經常可以看到一些髒紙、丟棄了的手帕,甚至是破碎的眼鏡……呂擎說:「這與我們當年做學生的時候完全不同了。學校管理鬆弛,根本就不像過去那樣要求學生。那時候甚至規定不許談戀愛——當然真正的愛情誰也難禁,不過那時候是有那麼一條規定。現在就不是戀愛的問題了……」
我們一邊走著,前面的灌木枝條劇烈碰撞起來,一男一女從裡邊跳出來……
呂擎長長嘆息,不再說話。我又打聽起許艮教授,他馬上站住,回望著那一片宿舍區說:「你還不知道呢……許艮已經不在這個學校了!」
「哪去了?」
「不知道……」
他的回答把我嚇了一跳:「你不知道?」
「是的,誰也不知道。他是突然離開的。」
「他愛人和孩子呢?」
「像莊周一樣:突然離開,連一句話也沒留下。」
我怔住了。這不可能。七十多歲的人了,他還能到哪去?
「這是一個謎。剛開始學校領導還以為他登山出了問題——學校西南邊有一些山;一連好多天派學生和老師去山上找,沒有。一週過去了,才覺得有點不妙,趕緊登尋人啟事,沒用。後來又派人跟有關部門聯絡過,到現在還沒結果……」
我僵在了那兒,難以相信。
「他的愛人很難過。前幾天她總算收到了一封信,信上說:他之所以不辭而別,是不想造成不必要的麻煩;他只想重新去外面生活,請他們原諒。他再也不會回來了。他很感激她——信上說非常非常感激……」
「信從哪兒寄來的?」
「沒有地址,是在旅途上匆匆寫的。」
「旅途上?」
「就是在路上……就像過去一樣,他又一次抬腿跑了。這個不負責任的傢伙……」
「這有點像莊周……」
呂擎搖頭:「早晚我們都會弄明白的。沒那麼簡單,想一跑了之……」
我想起了那封夾在史前資料中的信件,立刻問:「那封信,你設法交給他了?」
呂擎點頭。
「那他一定是找她去了。肯定是的,想不到走這麼快……」我覺得後悔,真後悔。這麼長一段時間了,竟然沒來看看許艮。現在我一閉眼就是那沉默的目光,那沉沉的銀髮……
那麼擺在面前的難題是:我們該不該把這個訊息告訴他的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