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巨大的謎語前,留下的就是一個更為巨大的質詢:接下去的人類應該做些什麼?仍然是瘋狂地積累財富和高科技嗎?不知道……
呂擎說,他在與許艮教授的一次次交談中,發現老人深深地絕望了,「老人談到了藝術、哲學、歷史,談到了人心,談到善與惡,談到那個最後因為磨製鏡片,兩個肺葉吸飽了沉甸甸粉塵而死的天才——哲學家斯賓諾莎……老人說世上的一切都在積累,可是惟有通向人類心靈的那一切,要積累是那麼困難!它在曲折迂迴中完成,打碎;打碎,再完成;最後再打碎……而惡的積累卻始終難以遏制,就像雨後灌木叢下冒出的毒菇……」
我在聽呂擎的複述。
「許教授這樣描述自己的職業——他說他以及他的同事們最關心的事物只是善的積累……我們談到藝術,談到美,談到宗教——許艮教授認為它們都屬於‘善的積累’。他認為科技的積累基本上是中性的,它介乎善與惡的積累之間。科技的積累就像財富的積累一樣,會是有效的、自然而然地發生的,是人的一種本能和本性——許艮教授與我們考慮問題略有不同的是,他更重視結果,而不像我們這樣專注於過程……」
我一直沒有吭聲。我在想,其實在許教授那裡,結論是再清楚不過了:如果善的積累不能遠遠地超過惡的積累,那麼科技的積累遲早要與惡的積累找到一個交會點,那就勢必帶來一場大毀滅——就是這種「必然」使許艮教授絕望……
這個話題似乎太沉重了。
「不過,後來的幾次見面,他似乎不願說這些了。正像你說的,他有點心事重重的樣子。就好像丟了什麼東西似的,我真的看見他在書籍間、在一沓報刊中找著什麼。我問他找什麼?他搖搖頭,不做回答。反正他最近有些變,常常出神……」
呂擎嘆息不停。
3
我把這沓資料挪到眼前。正翻動著,突然有幾張完全不同的淺綠色的紙片從中掉了出來。我匆匆掠過幾行手寫的文字,馬上屏住了呼吸。
這是一封長信,而且我立刻發現,寫信人是個女的,這封信明顯是寫給許艮的。
字跡幼稚極了,錯別字也很多。顯而易見,他肯定是不知怎麼把它夾在了這些材料裡,自己卻一時找不到了。我想大概這一下可以找到老人心神不寧的原因了。我沒有吭聲,只匆匆展讀下去。
……沒法從頭說自己這些年是過了什麼日子,反正你想得出來,我就不說。我不按你說的做出來,是太不爭氣的人了。怎麼辦,我又沒有一點點的辦法,還因為得活,只要活著就沒有一點點辦法……孩子也叫不回了,誰還有辦法呀。我來這座庵是自願的,也知道不是修行的人,不過就得在這裡了。頭髮全白了剃了更好,望穿了眼也望不到,我對自己說了這話,一天天看日頭,再不敢扳手指頭數了……
我的目光在「這座庵」、「修行的人」、「孩子」幾個關鍵字眼上停留著。如果不是過分詮釋、不是誤讀的話,那麼我眼前出現的影像是不會模糊也不會錯的——一個苦苦等待的女人,她拉扯著一個或幾個孩子(女兒或兒子),頭髮全白,卻就是等不來孩子的父親。她在絕望中剃度當了尼姑,卻就是不能忘記那個人。
「那個人」呼之欲出。
我想起了呂擎的話——許艮在「文革」中潛入東北深山的風流韻事……我腦海中飛快將一些畫面連線起來,在心裡打了個愣怔。
「你看看吧。」我遞給了呂擎。
呂擎很快掠了一遍,「嗯」了一聲,「這就找到原因了。可憐的人——兩個人都可憐。這就是那個年代、是他們收穫的……這一下我們知道是什麼在折磨老人了。」
「我們直接把它夾在資料當中交還他?這樣不好,他一定明白我們看過了。可是我們怎麼交給他呢?」
「這個,」呂擎琢磨著,「一定要還給他,不要讓他再焦急地到處找了。還是讓我想想辦法吧。唉,可憐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