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乳名

1

從剛剛認識梅子的父親到現在,她一直設法在我面前重塑父親的形象,同時也在父親面前竭力改變我的形象。這真難為了她。她從來不講父親的一點點缺點,而是沒完沒了地講那些了不起的經歷。

我從她嘴裡知道了岳父梁裡的乳名叫「鐵來」。但她沒有提母親的乳名。打聽長輩人的乳名可能不恭。說心裡話,一個從二十歲之前就走上了革命道路的人,眼下的境況——我是指他離休以後,有點煩躁和難以習慣也是自然的。可是他的不耐煩和抱怨未免太多了,我聽得不耐煩,就問:「他當年是為了這個嗎?」梅子說:「話是這樣講,可實際情況複雜得很。你想一想吧,爸爸是什麼資格!其他人比他差遠了去了呢……那也是很難處理的。」

「什麼很難處理?」

「算了!你反正不會明白……」

說到岳父,岳母的解釋是:「你父親這個人哪,吃虧就在於太正、太拙、太倔。這個年頭,這樣的人淨吃虧。」

我心裡卻大不以為然——這一家人都住在橡樹路了,還在不停地說吃虧。

岳母繼續補充:「當然這樣也很好。不過在機關上,各種各樣的講法可多了。這些不去說它。反正一個人哪,一疏忽站錯了隊,一輩子都要後悔……」

她咕咕噥噥,最後好不容易才讓我聽明白。她說:「你爸,就因為和呂南老的關係太密切了才……那時的呂南老不是現在,他被排擠到一邊去了。呂南老跟另一個人勢不兩立,他們兩個一斗斗了幾十年。當時呂南老正好失勢,你爸也就跟著倒霉。不的話,你爸最起碼也是個……」

我愕然了。岳母又說:「呂南老就是當年的‘方家老二’,多了不起啊。老梁可不是個拉幫結派的人,他不是看重呂南老的資格、權勢,而是佩服他的水平,他的人格。那真正是一個讓人佩服的老同志啊!資格,說吧,誰有他老?別的就更不用說了。就這樣你爸被人錯怪了,打入了另冊……」

我又想到了莊周,想問一下莊周的父親是哪一派的,後來還是忍住了。我吸了一口涼氣,插話:「到後來呂南老的權力不是很大嗎?他這時候幫一下爸爸也不晚啊!」

岳母嘆氣:「事情很複雜。呂南老後來倒是出來工作了,主管一個方面。可他總不能一上來就解決你爸的問題吧,這是明擺著的,都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很特別。如果一上來就……那要招多少議論。不過你爸年紀大了,快離休了,等呂南老回過頭來想解決也來不及了。」

我不以為然:「這隻能說呂南老自私,過於看重對自己的影響。只要不違背原則,他為什麼就不能堅持呢?」

岳母不吭聲了。也許我的話打中了要害。

梅子在旁邊,看看母親又看看我。她這一次顯然十分贊同我的話。

最後岳母說:「呂南老這個人哪,也真是,一輩子謹慎有餘。其實他那麼大年紀了,怕個什麼!」

她嘖嘖兩聲,開始抱怨那個一直尊敬的人了。

岳父梁裡比岳母還要尊敬呂南老。後來我才知道:他學「九成宮」,學狂草,都很賣力;但實際上他下力氣最大的,是學呂南老的字。這也使我明白了為什麼他的字沒有長進,而且越寫越糟。我雖然不太懂書法,但我卻能從那圓圓的字型上看出一些平庸氣來。我想那是他學呂南老的結果……我心裡開始替岳父抱怨了。不過說心裡話,我真希望他成功,希望他成為一個不折不扣的書法家、一個詩人。當然這一切都似乎太晚了,有點來不及了。

我深深地同情他……

2

鐵來他們四個人隱藏在山隙裡。從這兒看去,一架架大山夾著一道河谷,左岸山坡上稀稀疏疏蓋著一些小石屋,一座青石和磚塊壘起的高院就在那些石屋中央,像它的一個硬核。

他們日夜盯著那個核,一心想把它咬碎。有時鐵來和二憨扮成要飯的走進村莊。他們要打聽那個大戶人家的底細。戶主的名字極怪,叫「麵湯」。「麵湯」只有一個老婆,好幾百畝地,卻穿著舊衣服,用草繩繫腰,從不捨得吃一頓好飯,卻存糧百石。這村子四周的大山有好幾座屬於「麵湯」的。「麵湯」圍牆高大,但沒有炮樓。有兩個門,前門大而結實,木板有四寸厚,而且有兩條大黃狗;邊角上還有一個小門,只容得下一人行走,終年鎖閉。鐵來和二憨一連多天觀察下來,決定從小門攻伐:這兒沒有黃狗,而且連線的是一排廢棄不用的舊廂,住滿了打工的人。

鐵來和二憨設法結識了一個長工。這個人面色蒼黑,臉上長了奇怪的花斑,他們就叫他「花斑」了。「‘花斑’,想投奔革命不?」「花斑」不知所云,愣怔著。二憨和鐵來就把討來的半塊窩窩給了他。「花斑」嚼了兩口,嫌太粗。鐵來說:「開啟大戶,分了錢糧,立了頭功,吃物就多了。」

他們給他描繪了即將投奔的那支隊伍和那個地方:那裡沒有貧窮沒有欺壓,花香撲鼻,河水清粼粼的,再也找不到欺人的官府……「花斑」聽得渾身冒汗,一激動,把粗窩窩一伸脖子嚥下去了。他答應鐵來和二憨,依他們的話在裡邊迎接,只待半夜三更,悄悄拉開小門。他要帶他們穿過院內小衚衕,轉到那個雕花大門旁邊,生擒「麵湯」。

這一天的太陽落得多慢!飢餓一陣陣襲來。鐵來在一個山坡上找了一株野山芋,咬了一口覺得那麼甜,就把剩下的那一截給了秋子。秋子不要,鐵來就訓斥了一句。後來秋子吃掉了。秋子的乳房有些癟了,孩子餓得哇哇哭。二憨和鐵來說:秋子姐,你熬著點,只等大戶打下,就讓你吃白米飯。小雙,你的小嘴怪饞,就讓你吃剝了皮的甜芋。小雙說:「俺饞甜芋……」

太陽終於落下去,西邊的山脈鑲了一道金邊。

剛摸進村,幾隻狗就吠了幾聲。他們聽到小石屋的雞在撲動翅膀,鴨子嘎嘎叫;誰家養了一隻討厭的大鵝,那沙啞的叫聲震動夜空。星星不停地抖。鐵來走在前邊,手裡緊握一柄抓鉤;後邊是二憨,他拿了一根鐵門閂。秋子手裡握了一把剪子,小雙則提了一柄鐮。小雙附在鐵來耳邊說:「我的心噗噗跳,真有點不敢哩。」鐵來說:「傻哩,什麼是起事?想一想方家老二吧,他讓人把親哥的頭都割下來哩!」小雙再不做聲。

他們在那個青磚衚衕邊上等那個時刻。原定三聲巴掌之後小門開啟。等啊等啊,後來終於聽到了。二憨說:「鐵來哥,花斑拍的。」鐵來咬咬牙。小門真的開啟了,四個人一擁而入。鐵來問:「順手嗎?」「花斑」只點頭不做聲,轉身就走。四個人緊緊跟上。

繞過小衚衕,聽到廂房裡有人打鼾。前面就該是那個雕花紅門了,裡面睡著胖乎乎的「麵湯」。

「花斑」回頭瞅了一眼,然後突然往前緊跑了幾步,一跺腳喊叫起來:「老爺!打家劫舍的來啦!」

四面轟轟躥起一些人來,接著四下的火把都圍了過來。

「天哪!俺被賣了。」鐵來咕噥一聲,馬上揮動起手裡的抓鉤,胡亂舞動,一下刨在一個人身上,那個人嘶喊一聲滾在那兒,眼看血水灑在磚地上。他還想揮動,不知怎麼就被勒上來的幾道繩索給攏住了。火把下,他眼睜睜看著二憨、秋子、小雙三人都被擒了,而擒他們的人就是那些穿得破破爛爛的長工。

3

火把閃跳著,雕花大門「吱呀」一聲開啟,出來一個穿藍布舊大褂的人,腰上束了一道草繩。他揹著手走來,臉胖胖的,兩撇黃鬚。他端量一下四個人說:「哪來的盜賊?」

四個人怒目相視,一聲不吭。鐵來吐了一口,「呸!土豪!」

旁邊一個人過來打他的嘴巴。「麵湯」厲聲說:「綁了!」

他們給綁在了廂房旁邊的一溜木柱上。有人手持火把看守他們,「麵湯」在一旁走動。秋子懷裡的孩子一聲聲哭,她給鬆鬆地綁著,這樣她還可以抱孩子。「麵湯」看了一會兒說:「年輕輕一個媳婦,怎麼走了這條邪路?」秋子不理他。「麵湯」吩咐旁邊:「她要喂孩子,給她端些吃物來。」有人端來了湯麵,香油味直頂鼻子。秋子實在餓極了,一口氣就吃光了一碗。小雙在旁邊叫:「俺也餓!俺也餓!」「麵湯」點點頭,又讓人給小雙取來一碗。「麵湯」努努嘴,有人給二憨和鐵來也端來了兩碗。

「麵湯」說:「吃吧!你們也是餓急了眼,是不是?」

二憨和鐵來身子一碰,把碗碰翻在地。「麵湯」跺著腳,握著拳頭想揍他們,後來又忍了。他只是瞅著地上的東西喊:「糟蹋吃物!糟蹋吃物啊!來人哪!快把它們收拾一下,喂大黃。」

大黃就是那隻護門狗的名字。

「麵湯」說:「你這四個把話說明白我就放人。我知道這年頭叫化子也不易,不過你們好話好講,缺了什麼從這裡拿,怎麼能幹殺人越貨的營生?這十里八里,誰不知道我這份家產來得不易,是祖祖輩輩一口一口省下的。我待村裡人不薄,連過路的叫化子都好好打發。今夜給你們帶來的麵湯,我過年過節才捨得吃哩……」

旁邊那些舉火把的長工一齊咂嘴說:「老東家說的是實情,你這幾個真沒心肝!」

鐵來忍不住喊道:「你們這些大戶都是窮人的對頭,俺這一輩子就跟你們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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