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黑九月

我吭吭幾聲,大聲問:「我,我對她怎樣了?」

她態度突然和藹起來,頭往前湊了一下:「說啊,說說看,從頭回憶一下,不妨說細一些……我知道你那會兒是忍不住了,因為對方是那樣一個人嘛,她心急火燎的然後你就……直接把她按住了?她一定是主動的,不過也說不準,或許她也會扭捏一會兒的,那是故意拿拿樣兒。下一次就會露出真面目來的,你放心,有她急的時候。我一看她那副大奶子就知道你完了,你沒救了……」

我發現她興奮起來,額頭滲出小小的汗珠。她的頭越探離我越近,讓我嗅到了一股羶味。我還看到了她額頭上有幾道橫紋,其中的一道很深。由於她提到了一個具體部位,我即下意識地看了看她。她的胸脯很平。

「嗯,事情從頭回憶也怪麻煩的,不過我們辦案的就要求這樣,要求從頭細說才行。」

我咳嗽了一聲,她立刻遞過一杯水。我大喝了一口。

「說吧。那會兒你們大概也顧不得冷了吧?一次多長時間?你們一直是在野外進行的嗎?」

我順著她的思路說了一句:「是的,我們在街上……」

「大街上?嚯,瞧瞧現在的年輕人,就這麼潑辣!不服不行,不信不行。不過肯定也有圍觀的人吧?」

「沒有。我們當然要躲開行人。晚上人本來就不多……」

她用筆桿輕輕敲著桌面,一種均勻的節奏中,她的嘴巴微微張開了,呼吸變得急促:「有一個案犯交待,他們有時是站著乾的——你們也這樣嗎?」

我瞪著她。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們肯定慌得胡亂解了衣服……」

我不得不糾正:「我們沒有走到那一步,這我必須講清楚!」

「啊呀,你剛剛還……你又否認了。這沒什麼,我們在審問中經常遇到這種事兒,這個無妨。你會全講出來的,因為我們對結案充滿信心!」她的臉色突然大變。

「可是我不能說假話,不能為了你們結案就胡編出一套。」

「難道你敢說你們倆沒幹那事兒?沒有這樣——」她竟做了一個淫穢的手勢,「你如果敢說一個‘沒’字,就按個手印,如果你不怕作偽證的刑事責任你就……來吧,」說著又做了一個淫穢的手勢,「你說說你是怎麼這樣的……」

我終於明白她到底想知道什麼,她太好奇或者太興奮了。我從來沒有這樣失望過,我是指對這一類決定著許多人生命和生存的、掌有大權的人的失望。我在極短的時間裡權衡了一下,判斷了一下,知道了自己這一代人是多麼不幸。她和他、他們,在一些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即將喪命的殘酷日子裡,竟然在興味盎然地、千方百計地打聽一些淫穢的細節。我閉上了眼睛,我在想不幸而可愛的凹眼姑娘,這時真的覺得她遠比眼前這個女人高尚和可愛許多。

「你不要忘了,現在屋裡沒有第二個人,我是不會把你的話告訴其他人的。我會愛護一個青年,這我一開始就說了。可是你得配合。你陷得這麼深,還要抗拒,這是極不明智的。你大概對形勢估計不足,那我再告訴你一遍,這次是要殺一批、判一批、關一批的!這一次是決不手軟的!我們叫你來,是因為證據充足,你就是一個字不說,我們也照樣結案。」

我已經無話可說,直直地看著她。我的目光在說:你們就結案吧。這樣的時刻,我一想起凹眼姑娘的面容就痛不欲生。這是我來到這座城市後第一個交往的姑娘,而且的確有了非同一般的情感。她的美對我產生了自然而然的誘惑,並讓我長久地感激和銘記。她有邪惡的一面嗎?這個我並不確定;可是她的美麗單純和善良,我的確是真實感受到的。

她開始咬牙切齒地控訴:「那些人,哼,這麼著說吧,連豬狗都不如!他們跳貼面舞,看黃色錄影,開著燈就亂幹起來,吵得四鄰不安!這還不算,晚上鬧完了,白天還去大街上找人呢,看上了哪個好小夥子好大姑娘,就往黑窩裡拉。這是一個犯罪團伙、一個黑網,必須打掉!他們上了邪癮,一天不幹那事兒都不行,一天不幹,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干時還得換著花樣兒來。我們簡單統計了一下他們的花樣,有幾十種之多!他們這時候不是人,而是牲口畜類,是……老一輩打下的江山被他們糟踐成這樣,讓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橡樹路讓他們糟踐成這樣。也好,新賬老賬一塊兒算,這一回連小命也搭上了不是……」

我這時想起了關於那些凶宅的各種傳說,實在忍不住了,就為他們辯解道:「這也不能全怪他們,幾百年積下的風流鬼魂太多了,有時候直接就是那些鬼魂教唆的。當年一些淫蕩的鬼魂死賴在那些老宅裡不走,半夜在老城區遊蕩,這是誰都知道的……有人聽見半夜裡瓷器在響,還有人看見有白色影子飄飄悠悠地走。總之……」

她的大眼瞪住我時,我發現這眼珠是凸出一些的,眼白上有無數的紅絲纏繞。我由此想到她為了準備審我,可能一夜未眠呢。我這樣想時,意識到自己離題太遠了,就打住。她卻驚訝一嘆:「你剛才的話怎麼記錄在案?你在說什麼?」

我抿抿嘴唇,不知該怎樣解釋。

「你想讓我們把鬼魂也抓起來嗎?對不起,我們還沒有那樣的本事。我們先抓人,抓起來斃了他們,讓他們變成鬼魂再說!」

正這時那個領我來的男人推門進來了,她止住了話頭。

「讓他走吧,事情還沒有完,交待了一些,隱瞞了一些。」她說著轉向我:「隨時聽我們傳喚,結案前不準去外地出差。」

我要走了。兩條腿沉極了。我走到門口站住了。那個女人正收拾案卷,這會兒問:「又想起了什麼?那你說吧。」我往回走一步,對她和旁邊的男人說:

「我請求你們對她,我的女朋友,寬大一些吧!她頂多是個受害者,是一時糊塗。我敢說她是一個善良的好人,她剛二十歲多一點……」

「說完了?」她問。

「還有,就是我想——見她……」

女人抽起了煙,大吸一口,滿意地吐出來,看著一邊的男人:「這事兒你以為可能嗎?」

男人一臉冷笑。

女人轉向我:「這事兒你以為可能嗎?」

4

九月底,一場夜雨之後,天變涼了。因為風大,地上一夜間鋪滿了落葉。我在這個雨夜裡睡得不好,老要做一些噩夢,醒來一頭冷汗。我總是夢見自己在一片廢墟間跋涉,有時不得不匍匐下來爬過,弄得渾身泥水。我為何來到這裡,為何苦苦掙扎,怎麼也想不明白。但我似乎知道事情有多麼危急,多麼可怕。我好像覺得這是一場生死攸關的逃亡。從夢中醒來聽到了風聲和雨聲,這使我將噩夢與現實的情景拼接到一起。再次睡去時,竟然再次夢到了相同的情境,只是對這片廢墟有了更為準確的認知:這裡是一片即將坍塌的老城區,到處是斷垣殘壁,是一種腥臭的氣味。有粗粗的喘息聲在身後緊緊追隨,原來我就是在擺脫它。我突然明白這是一個巨獸,一個老妖,一個在古城堡裡活了幾百年的惡魔。是的,傳說沒錯,它沒有死,如今還潛伏在這裡,在半夜裡爬出來尋覓生靈。我跑啊跑啊,兩條腿就是不聽使喚,渾身都是跌傷,血和泥水混在一起,順著兩頰流下。

我夢中惟一的欣喜就是遇到了一個小仙女。她的模樣既熟悉又陌生,仔細看了看,竟是體積縮小了數倍的凹眼姑娘!我掩著嘴巴,打著手勢往前追趕。她這時認出了我,伸手一指粗大的橡樹,然後扯住我的手就往上攀去。奇怪的是一棵高大的橡樹在腳下竟像一條平坦的小路一樣,讓我們毫不費力地攀到了頂端。我們藏在了茂密的枝葉間。與此同時,濃濃的腥臭氣撲了過來,她示意我不要出聲,屏住呼吸。這時我一低頭看到了那個老妖,老天,真的是它,一個滿身鱗片的髒傢伙,渾身精光,一邊跑一邊拍打胸脯。它在橡樹下蹭著癢,這使大橡樹劇烈搖晃。我和小仙女緊緊擁住枝椏,不然就會像果子一樣被晃下來。老妖四下睃著,這時我才發現它的頭顱原來是一個石頭獅子!由於它的頭顱太沉了,這使它奔跑起來比過去慢得多。它用力磕打礙事的獅子頭,磕了一會兒又往前跑去。我們躲過了一劫,開始小聲說話。我問她:「你不在糖果店了嗎?」她搖頭:「我再也回不去了。」「為什麼?」「他們把我趕出來了。」「你要去哪裡?」「我要去一個夢裡都想不到的地方,我們再也見不到了。」她說完這句話就親吻起來,淚水把我的臉都打溼了。我搖動她,問她到底要去哪裡,可她就是不抬頭。

我在連連呼喊中醒來了。

窗外一片狼藉。樹木在搖動。我從夢境中掙扎出來,可最後還停留在那個小仙女的面容上。我突然記起了凹眼姑娘時下的處境,認為這是一個不祥之夢。

大街上風聲一天比一天緊。眼看就到了月末,傳來的各種訊息都說:橡樹路的那個大案子無論如何要在這個月份裡終結。

這期間我又被傳訊過兩次,基本內容與前大致相同。多數時間都是那個麻臉女人在訊問,聲音時高時低。這使我明白她這樣做,更多的只是一種私人消遣。我甚至懷疑她的身份是否真的有權過問這麼大的一個案件,而不過是趁機參與,滿足一下自己的窺視癖罷了。她對我最後的威脅就是:「你如果真的不配合我,那我就只能把你交出去了。」我略感好奇,問:「你要把我交到哪裡?」「交到上級嘛。」

結果,那次談話後她再也沒有找我。一方面是她覺得我沒什麼油水,另一方面整個事件真的到了尾聲。

一個下午機關上所有人都接到通知:明天到市體育館參加一個公審大會。大家都知道那個吸引全市目光的案件終將有個結局了。

公審大會的臺子上一溜站了二十多個人。這些人的大部分都在以前遊街的敞篷車上見過,只有一小部分是新加的。他們全清一色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男女幾乎各佔一半,這使人想到案件的性質仍然是一對一人的事情。凹眼姑娘並非站在正中間,這使我想到她可能僅是一個配角,不至於被處極刑。不僅是她,臺上的所有人都不會被處以極刑。

他們站在那兒,臉色蒼白。二十多個臉色蒼白的青年,遭遇了人生最大的不幸。我對他們沒有多少憤恨或壓根兒就沒有憤恨,而更多的只是不解。我甚至為這個時代、這個城市擁有如此膽大妄為者而感到震驚,感到一絲小小的——可能僅僅是百分之零點幾的欽佩。我被鋪天蓋地的哀傷壓得不敢抬頭,而這絕不僅僅是因為她站在審判臺上。我有時長時間地看她,希望她能知道我此刻就站在下邊。當然,我們離得太遠了,她根本不可能看到我。可我認為她會想得到:我不會不來。

我在這段時間裡忍受著最大的折磨。只有在她備受煎熬的日子裡,我才準確地知道自己有多麼依戀她。是的,她是我在這個城市裡第一個走近的、愛上的姑娘。

宣判開始。全場人屏住呼吸。

我沒有聽錯:殺掉四個主犯,他們都是男的;凹眼姑娘判了十一年徒刑……她總算活了下來。宣判後我發現她的眼睛閃閃爍爍,正用力尋找臺上的人,結果被押解她的女警扯了一下。可她還是尋找。她在看與之隔了三個位置的男子——這人二十多歲,細高個子,算得上英俊。令人痛心的是,他剛剛被宣判了死刑。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的是,所有被宣判死刑的青年沒有一個表現出哀傷和沮喪,更沒有一個突然垮下來。他們好像比剛剛押到臺子上更放鬆了一些。倒是會場上爆發出一陣巨大的號哭聲,是老女人的聲音。會場亂了幾分鐘,後來又重新安靜下來。

死刑立即執行。會場上的人像一條河流一樣湧到街上,又隨押解犯人的車子繼續往前。我知道車子最後要開到城郊的一個大沙河邊上,那裡自古以來都是刑場。

我走出了一瞬間變得空蕩蕩的體育館,坐在了大門的臺階上。這兒只剩下我一個。不知什麼時候天黑下來——不,是一陣風捲過一叢叢烏雲,一瞬間把天地遮個漆黑。雷聲滾滾,由遠而近。大雨馬上就要下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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