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童話和城堡

我發現這裡樹繁草綠,真的如同夢境。樹上的小鳥多極了,它們也在這裡找到了樂園,嘰嘰喳喳地叫著,唱歌,不知憂愁地打鬧。如果它們閒下來,這兒就一片安靜。無論是筆直的或打一個弧形彎的柏油路,都平得像一面黑色的鏡子,小汽車跑在上面無聲無息:大氣也不敢出,不敢高聲鳴笛。其他城區亂鬨鬨的人流、各種各樣的叫賣聲,在這裡根本看不到。時代發展到了今天,砍伐樹木的惡習起碼在一部分人身上戒除了,證據就是他們在自己居住的地方保留了這麼多的樹木。而其他地方也就難說了,因為只要離開這裡,比如走到這座城市的任何一個角落,都看不到茂盛的樹木。這大致還是一座乾枯的城、沒有綠色的城。

樹木在這座城市裡很難長大。我很快發現有人與樹木有深仇大恨的新的證據。如開春時節,一隊民工在馬路邊剛剛栽下了一行整齊的白楊,只過了幾夜,就給人連根拔了或攔腰折斷。再比如那些架線工,會毫不猶豫地朝路邊一排生機盎然的法桐揮動砍刀,一眨眼,黑烏烏的大樹冠全部落地。類似的例子不勝列舉。一座塵土飛揚的枯城對一個瘦削的、急於尋找異性的青年極為不利。因為他需要樹木的掩護或其他,比如和對方站在陰涼地談點什麼、倚著光滑的樹幹傾吐一下心事,那就要方便得多也好得多。路燈太亮了,沒有路燈又太黑,人在黑影裡憚虛虛的並不好——最好是由大樹掩映一下,影影綽綽的,這多好啊,這多麼有利於一些故事的發生啊。

我渴望在那樣的草地上徜徉,渴望大學裡終止了的一樁美事能夠繼續。我這個人基本上還算老實本分,可像其他人一樣,並不宜在某些方面過於禁錮,因為剛剛二十多歲,那些方面火辣辣的,弄不好會出事的。想想看,如果連我這樣的人也被迫成為一座城市裡不安定的因素,這個社會也就太過分了。據說一個社會關心和疼惜青年,這個社會才是好的。社會無視咱青年的一些基本要求,把一些最起碼的交誼場所搞得光禿禿的,青年生了氣,回過頭來就會反抗社會。這些都是我在當時的一些感悟,屬於私密之語,雖不吐不快,也還是從來沒有對組織表達過。因為我深知這裡面有點犯忌的東西,比如,有向社會示威和恐嚇的成分。

青年向社會示威是十分危險的。眾所周知,社會主要被年長的人管理,他們經歷漫長,經驗豐富得用也用不完。老年人一旦發起火來,年輕人要後悔也就來不及了。這方面的例子在這座城市裡就有,而且都是一些讓人毛骨悚然的例子。這兒的老年人格外堅毅頑強,在原則問題或類似的問題上決不手軟,年輕人如果硬要使性子耍犟勁,吃虧的只能是他們。我當時很快就弄明白了橡樹路的大致情形,知道住在這個地方的,開始主要是那樣一些老年人,他們都是為這座城市立過大功的人。最初幾年這裡的青年人還不多,或簡直就可以說沒有。出入這個地方的青年有的是來串門的,有的則是他們的家人。因為德高望重的老人也有妻子兒女,有的妻子像女兒一樣小;兒女們長大了,他們要成家,成家後大半也要待在原地。人類的繁衍是自然而然的,只要生活安逸了,幸福了,一大群孩子很快就生出來了,而且一眨眼就長成了大姑娘和小夥子。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片神秘之地的故事越傳越多。整個城市的人都樂於傾聽它的故事,因為它歷史漫長,再加上新主人和新發生的一些故事,使這兒的所有講述都變得膾炙人口。這些故事能寫成一部部大書,成為天方夜譚。而它作為一座城市之核,任何喜怒哀樂都直接影響著整個城市,或深或淺地決定著許多人的生活,所以人們都會關心這片城堡的深處到底發生了什麼。如這裡有了兇殺案,搶劫事件,或者是男女私情,都可以傳得神乎其神,讓人長久地談論。特別是奇妙的愛戀與偷情,如果發生在這個地方,就會變得格外曲折和引人注目。

3

有些傳說是永遠也得不到證實的。比如說有的人因為長期在那個城堡裡服務,做炊事員或其他服務員之類,年紀大了回到家裡,既清閒又沒了禁忌,免不了就要說出一些有意思的秘聞。這些事蹟傳來傳去常常走了模樣,再度誇張扭曲,就連故事發生的時間順序也被顛倒。好在故事的地點沒有錯,這是惟一讓人感到放心的。

傳說有一個人獨佔了一座老城堡,這人身高馬大完全像個巨人,而且的確是個傳奇人物,在城堡裡大約活了一百五十歲——他自己永遠只說自己九十九歲,目的就是為了遮掩一些隱秘和真實。正常的人是不可能活那麼久的,也不可能有那樣的脾性和長相。他後來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使用了障眼法罷了,這是後來的人一點點才悟到的。有人說真正的巨人英雄早就被一個妖怪殺死了,而這個妖怪也就借用了英雄的面貌和事蹟隱藏下來,以享用城堡中的一切,被一座城市的民眾供養著。因為這傢伙越長越離譜兒,身軀放大了一倍,眉目似人卻比常人突兀,大眼一翻一翻宛若銅鈴,大嘴一咧好似馬嘴。一般人害怕卻不敢過多地議論,只說異人必有異相。其實除了近身的人知道他的真實模樣,其餘都只是聽了言傳。

巨人從不出門,一般市民見不著,城堡裡的人也見不著。只知道運送各種好吃物的車子一輛輛進入城門,一個個活鮮美妙的少年和女子送入城堡,這些都是為巨人準備的。同時這也證明了巨人仍然活著。傳說巨人隨著年紀的增長,除了偶爾出門曬曬太陽,基本上只待在那個黑黑洞洞的大屋子裡。再後來說他連太陽也不出來曬了,一天到晚只躺在一張結實厚重的大橡木床上,即便解溲也不離開。如果傳說是真的,那麼巨人的死期也就不遠了。可是時間延續下去,大家才知道這不過是巨人的一種生活方式,離真正的死期還遠著呢。也許這傢伙是不會死的,這從根上說就是一個異數,一個不為人知的古怪物種。

城裡個別感覺敏銳的人,會在半夜隱隱覺出地皮在顫動——一下一下,既輕微又深長。他們知道這是巨人睡不著,於深夜離開大床踱步了。有人會從深夜時分的霧氣中嗅到一種腥臭,知道那是巨人在迎著窗戶打哈欠。只要是風向掠過那片城堡,就會帶來一些顯而易見的氣味。那是腥羶和濁臭、燒焦的皮革之類混合而成的味道,極為難聞,只不過由於天長日久才多少習慣下來。巨人身上生了比牛皮癬還要嚴重的糙皮,後來又有人乾脆說就是鱗片,說這對他就像一層鐵甲殼,一般的刀子都戳不透。他在城堡裡走動時不穿衣服,露著奇大的陽物,第一次見到的人都要努力忍住心底的驚呼。他有一副極好的胃口,屬於雜食動物,什麼都吃,又食不厭精,通常要由十二個廚子輪流做出菜餚,擺滿一個三米寬六米長的木臺,由他隨意挑食。即便飽餐一頓之後,他走出門來,見到一些小動物之類,比如蜥蜴蜈蚣,甚至是蚯蚓和蟑螂,也都要隨手捉了吃。他一邊咯吱咯吱嚼著東西,一邊和新選進城堡的少男少女逗趣,有時一齜牙就嚇得他們半昏過去。

巨人特別喜歡生吃五毒,據說這是為了保持自身的毒性。一旦爭鬥發生時,他只要下口咬上對手,對手也就必死無疑。他的唾液和血,甚至是手指甲的劃痕,都能置人於死地。有一陣城堡裡野豬氾濫,長了大獠牙的野豬不知挑傷和戳死了多少市民,最後惹得巨人火起,蹲在一個野豬必經的街口,待它們衝過來時,即一掌一個拍死。當年滿城的烹肉味讓城裡人記住了好幾十年,許久之後一提到那場人豬大戰,他們還要感激巨人的勇武。

可是供養這樣一個英名遠揚的傢伙所費不貲。精米精肉按時送進城堡不算,還要送大量的綾羅綢緞。按說一個不穿衣服的傢伙根本不需要後者,後來才知道他用不用是一回事,送不送又是另一回事。有許多東西實在搞不清是被他所用,還僅僅是滿足於一種喜好和慾望堆積在城堡裡。引起眾人疑慮的是越來越多的傳聞,是巨人生吞五毒以及其他的種種怪癖,以及格外殘忍的行徑。人們私下斷定這早已不是什麼當年的那個英雄了,而是一座年代久遠的陰暗城堡中滋生出的超常妖怪,這妖怪在暗中將主人吃掉,然後也就取而代之。這個巨人漸漸趨近民間傳說中的魔頭,不同的只是這座城堡確屬一個真實存在,它至今還矗在那兒呢。

巨妖有著超人的慾望,對城中稍有姿色者一一親倖。被親近者毫無反抗之心,因為只要離得近了一睹面貌、一嗅氣息,也就嚇得篩糠。她們大多被蹂躪個半死,所餘時間不過是留在人世苟活罷了。大約在巨妖長到一百二十歲左右,又開始增添了新的嗜好:戲耍孩童。一些稚氣未脫的少男少女要一塊兒送進去當貼身聽差,以隨時滿足他的獸慾。半夜裡城堡響起撕心裂肺的喊叫聲,接上又被一陣陣巨大的哈氣聲所湮沒,即是老妖亂施淫威的時刻。更可恐怖的是每到了半年城堡裡就要失蹤一名美童,一開始人們還以為是走失或逃離,正在心中為他們慶幸呢,後來才知道是被老妖吃了。「這傢伙成了食人番了!」城裡一傳十十傳百,個個惶恐不安,恨得咬牙切齒。

大約在後來的幾十年時間裡,城堡裡的人不斷想方設法除妖,於是圍繞這些又滋生出無數的故事。比如人們在老妖經過處挖了陷坑,坑底栽了尖刀;再比如買通廚子下毒……能想的辦法都想了,老妖最多在陷坑裡傷個皮毛,或者吞下大劑量的毒藥面不改色——他體內的毒汁已經遠超所施之毒,自然不再怕什麼毒藥。更可悲的是每一次除妖失敗都要帶來巨大的後果,引起一陣瘋狂的報復。老妖先是被針對他的陰謀氣得不停地放屁,於是充斥了整個城堡的臭氣讓人窒息,讓人變得身上無力,面色青紫,於危急關頭逃跑的力氣都沒有了;再接下來老妖會很容易地伸手逮住身邊隨便一個可疑人物,如丫環或廚子護衛,不容分說揪著兩腿就生生撕扯了。

在極為絕望的日子裡,有的護衛鋌而走險幹過冒死一搏的事:趁老妖進食時,裝作湊近了為其切肉,然後猛地舉刀刺其咽喉:喉結像石球一樣滾動一下,頸上的老皮鱗塊重疊,哧拉哧拉被刀刃割下一些屑末,連血都不出;老妖只不過給弄得嫌癢,咳一聲,吐出嘴裡的肉,一低下頦夾住了刀子,然後一掌把護衛打翻在地,用腳踩巴踩巴將其悶死。還有人在老妖睡熟時想過辦法:悄悄縛了他的手又罩上他的頭,要把他活活憋死。誰知他的肺活量超過常人數倍,憋急了一聲大呼,罩在頭部的袋子馬上開裂。老妖睡覺時雙腿大撇,模樣醜陋無比,有人就想取一個大錘猛擊那對碩大的睪丸。可是剛剛舉起錘子就嚇得一旁的女人驚叫起來,老妖一翻身,錘子砸在了胯骨上,結果只在厚皮上落下一個白印。還有人嘗試在下半夜堵塞了門窗,投進一些硫磺之類點燃,將其燻死。誰知幾個時辰過去,屋裡的侍人和各種生靈全都一命嗚呼,惟有老妖在黎明時分搖搖晃晃出門,打著哈欠,只不過一頭毛髮和兩撇鬍子被燻白了,其餘安然無恙。

4

真正完成復仇大計的是一位英俊青年。這人住在城堡之外的貧民窟裡,自小和一個小仙女模樣的姑娘一起長大。要對付魔王就需要小仙女,自古以來都是他們之間捉對兒廝殺的,沒有她的參與也就一事無成。

傳說英俊青年心愛的姑娘被老妖知道了,於是就從城堡傳出令來,讓人馬上把小仙女送到裡面。送之前要按新方折騰一番——這是老妖身邊的人為了討好魔頭琢磨出來的,其實老妖本身是個粗物,根本沒有這麼多講究——小美女要用泉水洗涮三遍,赤條條覆上桂花,再用芋頭葉子裹了,用馬蘭草細細纏好。這樣遠看只是一個綠色草人,被稱為「生人粽子」,為了讓百無聊賴的老妖覺得有趣,到時候一層層解了高興。因為老妖活得太久,身邊已無新鮮事情,侍弄他的人就得按時想方設法搞出一些全新的名堂:抓了城外的壯漢赤腳走炭火,那種呼天搶地的大叫讓老妖分外高興;所有在城堡來往的人都不得穿一絲一縷,一切為了交歡和觀看方便;為了測試忠心和逗趣,老妖自己還發明瞭一種遊戲,說一聲「我死了」,衛兵頭兒及所有近旁的人即要趕緊表示悲傷和忠心,都要進行上吊表演,隨便找一個門框和樹枝就掛上繩子,結果許多人都因為表演過於真實而當場斃命。一些身懷絕技的面相師、預言家、變戲法的,都成為城堡裡最受歡迎的人,這些人把老妖的大巢攪得熱熱鬧鬧,日夜燈火通明。不過老妖困極而眠,一覺醒來會犯糊塗,一睜眼瞄瞄滿屋的怪人,怎麼看怎麼像是來刺殺他的,就一掌一個全拍死了。

小仙女送進城堡的日子已經臨近,英俊青年悲痛欲絕。他城裡城外尋找武藝高強的人,想彙集起來攻打那個城堡。這一行動進行得極為秘密,因為老妖耳目甚多,稍有不慎就會敗露。最後英俊青年找到了十二勇士,十二勇士剛開始還有些猶豫,後來被一個個領到小仙女跟前,親眼目睹了這個小姑娘是何等嬌弱和美妙,於是全都下了殉難的決心。英俊青年和十二勇士感動了一位心懷嫉恨的林中母妖,她曾是城堡老妖早年拋棄的結髮妻子。母妖洞悉老妖的一切隱秘和底細,這會兒就出了不少主意。她最要緊的一招是教會了小美女唱「迷魂歌」:一種獨特的唱詞和曲調會讓老妖魂飛天外,讓他在長達十幾分鐘的時間裡人事不省。也就是這短短的十幾分鍾,英俊青年和他的十二勇士要徹底解決老妖和巢裡的一群衛士、各種各樣的男女——因為這一百多年來城堡裡積累了奇怪的、不為人知的人事傳統,這其中既有深不見底的冤仇和恐懼,也有令人費解的忠誠和依戀,有魔窟中特有的怪癖和禁忌。反正是要徹底掃除一個城堡裡的百年老妖比想象中艱難十倍,如若不然,這一百年裡早不知換了多少茬主人了。

送小美女進城堡的這一天終於來到了。十二勇士全都扮成了轎伕,英俊青年則扮成了她的自家哥哥。一頂大轎由幾十棵高大的白楊做成,這些白楊都是新伐的,帶著青枝綠葉;轎裡鋪了新割下的玉米秸,上面就躺了一個香噴噴的「生人粽子」。小美女一路上都在練習剛剛學會的迷魂歌,只等大轎在城堡裡一落地,老妖的腥羶氣猛地濃烈起來的那一刻,開口啊啊大唱。她給打扮得怪模怪樣,因為全身都被綠色的大芋頭葉覆著,又被馬蘭草仔細地紮了,所以看上去真的像一個人形粽子。一種濃烈的花香從她身上散發出來,一路上燻得十二勇士踉踉蹌蹌,他們在心裡不停地念叨:老天爺保佑咱快些進堡,利利落落成了事吧,只要咱用飛快的彎刀割下那老妖的頭顱,那時好事也就成了。濃濃的花香引了一群蜜蜂跟在大轎子後邊,趕也趕不開,就這樣一路跟著進了城堡。

過了一道道大門,邁過一道道坎兒,最後的一道窄門大轎通不過,只好由小美女的哥哥背上她,讓這個「生人粽子」伏在他的背上去見老妖。其餘的人,就是十二勇士,都得退下。十二勇士藉口等她的哥哥,盤腿坐在窄門外等候動靜,無論那些侍人怎麼呵斥都不退去。

這會兒時間大約到了中午,老妖正好從大床上爬起來解溲。嘩嘩的撒尿聲像瀑布一般。英俊青年為了不讓背上的人嚇得昏厥,一直迎向前去,用身體遮擋著小美人的視線。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老妖的雙腿,那是比大橡樹還要粗的兩根肉柱;接著看到的是像石碾子一樣圓的腰、像一面土牆似的胸脯、像四方墓碑一樣的頭顱。頭顱中央是一對火紅的眼睛,正閃閃爍爍向這邊瞥來——待瀑布消失了時,這對眼睛漸漸變成了藍色。老妖首先被英俊青年吸引住了,倚在大床上一邊蹭癢癢,一邊嬉著臉看。一位上了年紀的侍者大聲喝道:「還不跪了!」老妖的陽物蠕動著,讓人想起一條禿尾蛇。這蛇頭昂了三下,又垂下來。「好妹妹,你快唱歌啊,快給大王唱歌啊!」英俊青年不停地回頭喊著,背上的人卻一點聲音都沒有。原來是她剛才一伸脖子的瞬間看見了老妖,接著就嚇得人事不省了。英俊青年不得不用力顛她、拍她、喊她,直到聽她在背上發出「啊」的一聲——迷魂歌終於由緩到急地唱了起來。

老妖在這歌聲裡手舞足蹈,樂得一塌糊塗。

「好妹妹你唱啊唱啊,千萬莫要停歇!」

老妖在歌聲裡舞動,舞動,手腳越來越笨拙遲緩,又過了三五分鐘的時間,巨大的身軀轟一聲倒下了。

英俊青年立刻放下背上的人,揪住她身上的一個活結兒扯了扯,全身的馬蘭草刷一聲掉下來了,露出的赤身小美人兒光芒四射,把整個黑黢黢的妖巢都映亮了。英俊青年在老侍者的尖聲大叫中迅速把小美人用布衫遮裹了,又從散亂的馬蘭草中找出一把鋒利的小彎刀。他撲向老妖的一瞬,旁邊的老侍者立刻嚇死了。第一件事是要割下那個四方頭顱——無論怎麼砍、刺、拉、剁,那長了鱗片的粗頸就是不出一滴血,頂多是撬下幾點鱗片。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急得一邊大罵一邊去踢那對碩大的睪丸,去捅他的鼻子和嘴巴。奇怪的是所有部位都像老膠皮一樣又艮又韌,刀子一次次砍上去又一次次彈回來。這會兒窄門外面已是殺聲震天,十二勇士與護衛打鬥起來,他們一邊打一邊往裡撤——護衛戴了閃亮的鋼盔,相互碰得咣咣響,在勇士的喊殺聲中接二連三倒在地上。有三四個勇士終於能夠反身襄助英俊青年了,幾個人一起扭住那個鱗片包裹的大頭顱,先是找到大拇指粗的脈管,像割樹根一樣逐條切開一點,再順著脈管遊動刀子,總算割開了一寸長的小口子。一股巨大的羶腥氣立刻瀰漫開來,讓人嘔吐,所有人都惶惶掩鼻。時間眼看快到了,那對紅色的眼睛又眨巴起來。幾個勇士焦急中一齊把刀刃兒放在老妖頸上,英俊青年揮起大錘連連砸向刀背——四方頭顱被大錘震得一顛一顛,最後硬是一點一點被鑿下來,終於骨碌碌滾下了大床——與此同時老妖醒來,幸虧一個勇士上前一把搶到了頭顱,在「快跑快跑」的吆喝聲中猛衝了出去……無頭老妖揮舞雙手爬起,灑著黑血亂竄,勢不可擋,一直追出了老巢,連著邁過三道石門。最後一道大門旁的一個大石獅子倒在地上,那老妖被絆了一下,急中生亂,以為那就是自己的頭顱,抓過倒地的石獅子就栽在冒血的頸子上,接著三晃兩晃,轟一聲倒向了石板地……

作者「張煒」的其他小說

柏慧》《古船》《唯一的紅軍》《九月寓言》《我的原野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