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黎明是再生

1

午夜的嘈雜圍籠著我,這不眠之夜真是太長了。我大概從來沒有在這座城市裡享受過一個安寧的夜晚,脆弱的神經已經被各種尖厲的聲音切割得支離破碎,全靠了渾身聚起的最後一股力量才能挺住。我恐懼那一天、那個時刻,那繃斷和疏失渙散的一瞬……我承認,我從來沒有像這些年這樣脆弱而頑強。

在一座被各種慾望煎磨得越來越燙、眼看就要溶化成一攤泥水的城市裡,我的心卻變得越來越涼。我不斷地安慰著弱小的妻子,自己心底的弦險些折斷。我一次又一次振作,我僅僅用各種各樣的回憶來滋養心絃,讓其在小心的擦拭下儘可能變得柔韌……火車又入站了,巨大的嘶鳴和不遠處馬路上的急剎車聲交織一片,還有一陣猛似一陣的吼叫——莫名其妙的、往往是突然湧起的巨獸的大吼……街巷上的人流通常總是持續到午夜,而載重大卡粗糲的引擎常要響上一個通宵。我睡不著,卻偏偏不再服用安眠藥。我大睜雙眼,對決般地盯著無數個黎明。

在這樣的時刻,我試著讓漫漫的海潮覆蓋自己的眼瞼和耳廓。那是連線了童年的聲音,可以溶解一切,從無邊無際的叢林到茫茫山地。我沉入其中,覺得自己變成了一粒風乾的種子,隨風起伏和湧蕩,到遠方、再遠方,直落到一片幹裸的岩石、落入一片深不見底的大淵、一片寸草不生的大漠。它就在這兒奄奄一息,喊啞了嗓子,渴望一個溫溼的角落,即便是極小極小的一個角落,只為了活下去,為了抽出綠芽,紮下它那蜷縮的根鬚……

誰來小心翼翼地維護這一粒種子,不讓它死亡?它隨時都會終止呼吸,在這個午夜、這個喧囂而又冰冷的大漠上,它已經奄奄一息。

突然,一隻美麗絕倫的小動物飛身而來,當它低下頭來的那一瞬,面對這一粒種子,差點兒流出了感激的淚水。它小心翼翼地含取這粒焦乾的種子,然後奮力騰躍……那粒種子已經在大漠上凍僵,焦渴昏厥,這會兒在小動物的嘴裡慢慢甦醒,一顆綠色的心開始在溫暖溼潤的口腔裡噗噗跳動,誤以為來到了一片肥沃的土地。出於生的本能,這粒種子馬上開始輕輕綻放,舒展開第一綹根鬚。小動物的嘴巴被根鬚攀住,舌不能伸口不能張,只在心裡呼喊:「種子啊種子,你先忍住,這裡還不是你生根發芽的土壤呢,我們還沒有跑到春天。你忍住吧,我會拼了命地飛速趕路,儘快把你攜到真正的春天裡,移到一片泥土上……」

它離開冰冷的大漠,又跨越裸露的岩石,穿過一片片礫灘。後來狂風舞動起來,險些把它拋到天空。它緊緊抵住巖板,含住了那粒種子。這時候它實在熬不住了,想泣哭和呻吟,但它知道只要一張嘴,那粒種子就會被狂風吹走。風越刮越大,它的身子終於被一陣裹卷沙石的強風挾走……後來它簡直想不起怎樣投入了這團旋轉的冰冷的濁流。它所要做的只是昂起頭顱,不讓那汙黑的髒膩淹沒過頂。它已經沒有思索的空隙,沒有呼告的機會,只有奮力的躲閃和拼爭,只有生存的使命和慾念。它要呼吸,卻不能哀求,不能告訴天地間那個神靈:我口中有一個即將誕生的生命,這生命誤把我的口腔當成了溫床……我已經感覺到了蠕動和膨脹,小小的尖芽將泡軟的種殼頂出一個凸起;哦,老天,一根遊動的嫩須在我的牙隙裡尋找,極力想紮下根來……

小動物在心裡禱告:我是阿雅,我是從小被告知了要護佑他的那隻阿雅,自打他跑出海邊茅屋的那一刻我就一直跟在身後,隨他跑遍了千山萬水。我不敢瞌睡也不敢打盹兒,因為我害怕他走失——那樣我的罪過就大了。長輩人一遍遍叮囑:這是我們一家最好的朋友,這是一個善良不幸的孩子,就像我們一樣被欺騙被折磨,像我們一樣九死一生;這孩子性子拗氣永不服輸,一撒開丫子就會一口氣跑到天邊;你千萬跟住他啊,為他長著眼色;他倒下來的那一刻你要守在身邊,他渴昏了你要喂他一點兒露水;他餓急了你就去找來野果……長輩的話我一句句都記牢了,我們阿雅只要答應下來的事,就是死去也要辦到,這就是我們家族的脾氣!一路跟緊了尾隨了,過高山涉大河,一點兒閃失都沒有發生……千不該萬不該是後來發生的事,這是我從來沒有想過的啊,做夢都沒有想過——他一頭扎進了城裡!城裡是我們阿雅最害怕最陌生的地方,這裡人氣旺人頭擠,我的眼睛看不過來,鼻子也不管用了;再加上轟隆隆車水馬龍,我有一千隻眼也不夠用啊!就這樣我到底還是跟丟了他——從此我們倆是天地一方,我哭幹了眼淚哭碎了心,再也找不見他了。

我白天在街巷上躥,天黑就回到城郊趴著。夜夜望著北斗,那是我跑來的方向。我對長輩在天之靈訴說,求得他們的原諒:我沒有完成家族交給的使命,我迷路了,我護佑的那個孩子走失了!長輩在天上的魂靈可憐我,它們沒有懲罰我,只讓我彆氣餒別傷心,打起精神,再從頭耐心地找起來——它們讓我先變成人的模樣,用人的口氣說話,走一路講一路,細細地向路人講述他的身世,這樣總有一天會遇上一個知根知底的人,到了這一天,也許一切都會失而復得……

2

我是這樣一個孩子,我從遙遠的海邊叢林和山地走來,雙腳皸裂,衣衫襤褸,一不小心闖進了城裡。我在這裡迷路了,找不著南北看不見星星。以前不是這樣,山再高路再遠我都不怕……走啊走啊,我在曲折狹窄的街區裡踟躕著,眼看就到了中年。我發現自己跨不進任何一個門檻,哪兒都不屬於我,我也不屬於它們。那一個個門洞裡面全都一樣,它們長了柔軟蠕動的器官,正分泌出一種酸液,只等著在我一不小心的時候邁進去,那時候立刻就會把我吞噬和消化,連一點兒渣滓都不留。

我只剩下了惟一的出路:開始一場沒有盡頭的流浪,找到我不幸的童年之路。走吧,儘管這條回返之路漫無盡頭。我的全部辛勞只不過是為了給心找一個居所。我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這句永遠不變的詢問磨得心上發疼,直到生出老繭。我迷路了,無數個夜晚,我不知多少次從頭想了一遍:義父、女房東;我久久地盯著那條路——因為我正是從那條路上進入這座城市的……

我可怕又迷人的童年啊,我叢林中的茅屋!那是一段什麼歲月?那兒發生過什麼?從那樣的茅屋中走出的一個兒子,為什麼還要再次投入那片寸草盡枯的焦土?你在那裡度過了可怕的夜晚,又在這裡忍下了另一種夜晚。你從罪孽的深潭邊上輕手輕腳地繞過來,關於它的每一次追憶都讓你心驚肉跳。一切都像夢境,但它又的確發生過……好好想一想吧,想想你到底是怎麼離開的……

在那個絕望的茅屋中,你以為父親走近了臨死前的瘋癲。媽媽再也不能忍受了,她決心結束自己的生命。她真的那樣做了。搶救媽媽……絕不能沒有媽媽……她總算活過來了!至此你才明白:一切災難都是那個男人——所謂的父親帶來的,他在你看來是十惡不赦的。你恨不能殺了他,儘管弒父之罪深不見底。外祖母沒有了,你相信外祖母的死也與他有關。媽媽啊,媽媽啊……在一個有月光的夜晚,我一個人坐在海棠樹下,母親喊我,因為你不知道我突然哪去了;你怕我失蹤,嗓子低低地喊我。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母親一個人還掛念著我——而父親從來也不會這麼喊。你喊著,我卻一聲不吭。我那時候就有一個見不得人的想法在心裡翻騰,我不願讓你發現我,就像我不願讓你發現那個暗暗憋住了的念頭一樣。你喊著、喊著,從茅屋出來,在屋子四周徘徊,緩緩地走向鋪了落葉的海棠樹下。我沒有躲閃,就蹲在樹旁。後來你顯然是發現了我,因為你的腳步突然輕快起來。你幾乎是小步跑到了我的面前,把我抱在了懷裡。

「孩子,你怎麼一聲不吭?急死我了。」

我仍沒做聲。

「你在這兒幹什麼?」

我還是沒有做聲。後來,大概是月光的緣故吧,你看到了我鼻子兩旁發亮的淚水,就小聲叫起來。

「你這是怎麼了孩子?你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我咬著牙關,用衣袖擦去淚水,那個念頭再也憋不住了:

「媽媽,我非殺了他不可!」

你的手一抖:「誰?」

「父親!」

你的手捂住了我的嘴巴,四下裡看看,又看看空中的那個月亮,說:「罪過啊孩子,罪過啊!」

我伏在母親身上哭起來……

是的,我是從那幢茅屋走來的一個孩子,一直走到人生的中途,闖進了這座城市,我迷路了……

我,阿雅,就這樣一路講著他的身世,講啊講啊,直講得口乾舌燥。人們聽得眼淚潸潸,他們說太可憐了,只是沒人告訴那個走失的人在哪裡。我跑下去,找下去,我一定要找到他……那些夜晚啊,我實在沒有一點兒辦法,只盯著天上的北斗,目不轉睛,這樣直到睡過去。我不知道多少天無眠了,瘦得皮包骨頭,實在挺不住了,結果一閤眼就長睡不醒。

我大約睡了一個冬天,該死的我睡過了整整一個冬天,我們動物冬眠的毛病又在我身上發作了!好在醒來前我做了一個夢,或者這個夢就是神靈告訴我的秘密:我苦找苦求的那個孩子迷路以後遇到了大難,他死去活來,這會兒已經擱在了沒有一絲水氣的冰寒大漠上,歲月把他風乾成一粒小小的種子,快乾透了,內裡只剩下了一絲絲氣息,你快些去救他吧,趁著這粒種子還沒死,趕緊把他送到泥地上,送到溼潤溫暖的春天裡,越快越好!

我搓搓睡眼,一躍而起……最後,我含住了那粒種子……

3

焦躁地等待這個黎明。第一抹陽光照在梅子臉上。她微笑著看我。她比我早起,忙碌了一會兒,這時伏在一旁。我坐起來,她卻緊緊伏在我的肩上。這樣過去了一刻,她匆匆轉身,然後就嘔吐起來。她雙手護著自己的胸口。

「你怎麼了?怎麼了?」

「我……」她忍住了,眼淚滲出來。「我忍不住,難受。我懷疑是……」

她說自己可能懷孕了。

我心裡強烈地震動了一下。當天我就和梅子一塊兒到了醫院。結果不出所料——真的!我有些緊張、恐懼和激動,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我覺得自己猝不及防地邁入了人生旅途上的另一個里程……這是我們的一個坎兒,對於梅子就尤其是。

很明白,我暫時不能離開了。

……

梅子的反應越來越厲害,好像這是突然來臨的、一切早有安排的。岳母一次次到這兒來,不停地幫女兒做這做那,還一遍遍叮囑我……那個小傢伙在腹中生長得很快,像一粒種子那樣迅速變大,生根發芽。半夜,梅子有時要驚訝地叫出來。

一個生命在腹中踢踢踏踏,劇烈地躁動。好像他(她)知道了父親要執意遠行才故意折騰不休。我心裡說你算了吧,你歇息一會兒吧,我不會離開的……梅子揪緊了我的手,讓我感覺著體內的嬰兒,一臉的震驚和喜悅。

「天哪!你看……」她一遍又一遍呼叫著,傳遞著心中的驚喜。

我卻更多地感到了一種猛烈的反抗。一個生命在反抗。他(她)反抗誰?為了什麼?

我就是在這一瞬間意識到了自己和梅子的粗暴與無知……我們這會兒不得不共同面對著一個新生兒的劇烈反抗,久久地相互注視。但是已經別無選擇了。我們將加倍愛惜這個生命。我們會為這個嬰兒傾注全部的愛憐。

這個北風呼嘯的夜晚,梅子緊緊靠在我的身上。突然,她又把我的手按在了腹部。

他(她)在猛烈地踢打、踢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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