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恐懼和憂鬱

呂擎的母親知道我是兒子最好的朋友,不止一次對我訴說獨生子的一切。我知道這些話她是不會對其他人說的。她希望我去勸勸呂擎,希望兒子能有所排遣,起碼做到按時上班。她說任何一個年輕人悶在家裡,手頭兒又沒有事情做,都會愈加痛苦和煩悶。我望著一位母親的白髮與深皺,心裡有說不出的難過。我明白這種信任的分量,明白一個自尊的老人輕易不會求人幫忙的。可是我也知道,我大概並沒有多少能力來勸解那個細細高高、沉默寡言的人。這是一個在特殊環境里長大的、相當複雜的城市青年。

我每次去找呂擎,心中都暗懷著一個使命、一個囑託。但我們要說的話早在這之前就說得差不多了。我們後來要做的好像只是喝茶閒談,或長長的沉默。他通常把我引到自己的小小天地——那個無所不包的亂七八糟的廂房。就在那裡,我第一次發現了他的那些五花八門的健身器械。特別可笑的是屋裡懸起的那個大沙袋。他嘭嘭擊打著它,汗流浹背——這樣的人怎麼會患憂鬱症、怎麼會不健康呢?可他又真的有病。在這個秋天裡,在萬物都開始成熟和結出果實的時候,他卻越來越萎靡不振。

回想起來,他即便是與吳敏熱戀時,和現在也差不多。如此溫柔的姑娘都不能使他振作和幸福,其他人將沒有任何辦法。在呂擎看來,一個人活在世上,惟一幸福的可能,就在於一種相對的、儘可能有效的「隔離」之中。與什麼隔離?與這個世界!因為這個世界已經走到了某個盡頭,物慾驅使下的邪惡、可怕與可恥的傾軋、腐敗與險惡、庸碌和萎靡、令人絕望的人性……一切都無可迴避無可逃脫。選擇之路尚且堵塞,不選擇更是絕境。他說:所有人無一例外,大家全部的幸與不幸都在於睜開了眼睛……他的話又使我想起了莊周的一句慨嘆:「人哪,有時是多麼髒多麼醜!人的確會因為厭惡和羞慚而絕望的……」

我一度不相信呂擎母親的話,不認為這會是一種疾病。但我們交談漸多相處日久之後,又覺得呂擎所患的比一般的「疾病」更為可怕。這比其他人、特別是上一代人所能想象的病情還要複雜得多、困難得多。它簡直近乎絕症,因為它源於對人本身的恐懼與絕望、源於深深的厭惡……我以前曾選擇過一個輕鬆一點兒的、同時又是最基本的問題問過呂擎:「你是因為不能自由支配自己的時間才苦惱嗎?你是想做更願意做的事情,是這樣嗎?」

呂擎搖頭:「我如果獲得這些時間,比如說我現在待在家裡,時間已經夠多了,可我又能做什麼?」他直盯盯地看著我:「你能告訴我該做些什麼嗎?我已經三十多歲了,早過了而立之年。我應該做些什麼?我就是想知道自己這一輩子該做些什麼……」

我沒法回答。停了一會兒我說:「有一次梅子把你的情形、還有我們這些朋友的情形告訴了她的父親。你猜我的這位岳父聽了以後怎麼講?他說得簡單明瞭,非常通俗,他說我們是——‘吃飽了撐的’……」

我一句話出口又有些後悔,害怕呂擎聽了要罵人——誰知他推推眼鏡連連點頭:「他說得對,人解決了溫飽之後就會考慮怎樣活著。所以天底下才有那麼多人解決不了這個問題——一旦解決了麻煩也就大了……不過他以為我們僅僅是因為沒有經過飢餓的折磨,就把我們看得太簡單了。我們和他那一代的不同之處,在於我們甚至不怕‘飢餓’——連‘飢餓’都不怕了,這該怎麼辦?這就是我們與他們的不同!」

他說著拍了一下我的手臂:「我、陽子,還有吳敏和梅子,我們這些人與你也不一樣。我們與你的最大差別就是沒有那樣的經歷——我們沒有平原和山區的生活,沒有經受那場人生的折磨。那是最底層的折磨。說起來儘管各自也有那麼一點苦痛經歷,可我們差不多一直是待在一座城市裡,在街道上賴賴巴巴地長大的。這裡和那片平原山區完全不是一回事兒。我相信這一點,相信它們之間有極深刻的區別。相對而言,我們只在一種非常單一的情緒裡哭哭泣泣、打打鬧鬧。這座城市有時候看上去很大,一條又一條馬路拐來拐去,有各種各樣的熱鬧地方,其實它很可憐。它太小了。它說白了不過是大地上的‘盆景’,而且淤滿了人性的汙垢。這裡沒有真正的高山,就造假山;與野物打不上交道,就在公園裡囚禁各種動物;沒有大江大河,更沒有大海,就在城裡搞起一潭死水,還取名叫什麼‘湖’。那些曲折的街道走起來還要迷路,它引著你走上很遠的廢路,就為了顯得複雜和漫長;其實我們只在不大的一個地方兜兜圈子。這些曲折只是一種迷惑,一種假象,目的就是為了自欺,為了讓人興致勃勃地轉圈子。這樣轉來轉去,一個人就會放棄登高遠望的想法,也放棄了遠行的打算……好長時間了,我總也弄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躁、這樣不安,後來才知道,我是慢慢看破了這座城市的假象和計謀!我開始渴望,渴望能像一個真正的人那樣放開手腳,走出這個又汙濁又渺小的‘盆景’!走得越遠越好,走到真正的高山大河那裡、走到一望無際的地方去,哪怕等待我的是荒漠和死亡……想是這樣想,可真要做到就太難了!一個人一旦真的要走,要換一種活法,就會發現自己還遠沒有這份膽量,沒有這份氣魄,身邊的拖累還是太多、牽掛還是太多,各種障礙壘疊得像大山一樣……但最可怕、最要命的就是,再不走就晚了,現在走也已經晚了——生命是有限的,這就是平常說的‘時不我待’!我一直在咬著牙下這個決心——這個過程拖下來真是苦啊,這就是我的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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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時緩時急,那種內在的急促和焦慮再明顯不過。他用力地拍打我的後背,都把我拍疼了:「我們現代人天生是一些不會行動的人,只會紙上談兵。比如說在紙上幾秒鐘就可以畫出‘一公里’,可真正的‘一公里’是什麼?我們真的明白嗎?我們只能從心裡去感覺它,我們的腳和腿弄不明白。這就是我們與另一些人——真正的人的差別。我有時候想到我的父親——他一輩子的聰明和智慧都是用來弄懂紙上的那‘一公里’,他從來就沒打譜用自己的兩條腿去度量那‘一公里’,也不想去弄懂真正的‘一公里’是怎麼回事。所以他懂得越多,就越脆弱。他的知識很多,但沒有思想。沒有思想的知識人就是脆弱的人,也就很容易被‘飢餓’嚇住。你肯定明白我的意思……」

他的話讓我想起了那個口吃老教授、那個老年講師。是的,他們在後半生都曾經被「飢餓」深深地困擾。他們崇尚「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精神,在強暴面前也沒有跪倒;可是他們卻惟獨抵擋不住「飢餓」的折磨——一輩子與書為伴,過慣了精神生活的人,當有一天要與這一切絕緣、連一片字紙也看不到時,竟是那樣難以忍受。這種「飢餓」的滋味也許真的無法消受……剝奪了他們精神勞動的權利,杜絕一切這樣的機會,即使是一個真正的勇士,也會被這種「飢餓」折磨得死去活來。他們最後不得不伸手接過一碗餿食……

「聽聽吧,這就是父親他們的故事。這樣的故事我們從小就聽慣了,可就是沒有聽聽另一些人的故事,比如山裡人的故事。在那些最偏僻、最貧窮的旮旯兒裡,就活著一些與我們完全不同的人。他們一代一代都有自己一套對付日子的辦法。他們很窮,待在山窩裡受盡磨難,平時卻並不比我父親他們沮喪,結局也沒有那麼慘。他們甚至很樂觀。有人如果認為他們都是些痴呆呆的土人,那就錯了。我深信他們這些人當中有真正的智者,他們擁有另一種堅忍和強大,他們像泥土一樣不可戰勝。這其中的奧妙到底在哪裡?我們應該多問問多想想。但是,很不幸,我們是一直漠視這一點的。我們耽擱得太久了,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所以我才想抓緊時間,準確點兒講是要找個孤注一擲的機會——徹底甩開那一團汙濁,走進另一個世界!這一趟非走不可,因為我知道隨著年齡的增長,體力會越來越差,將來想走也走不遠了。我們已經耽擱不起了。我整天想的就是這些。我把父親的手稿一沓一沓找出來,母親不讓動,我就告訴她:我們必須把它放在陽光下晾一晾,不然的話就會黴爛。我小心地一頁一頁放開,就像山裡人晾曬地瓜幹似的,把它們晾在院子裡。翻動這些手稿的時候我才明白:父親當年真是‘飢餓’而死——他們後來又允許他譯和寫了,卻不准他署名。他甚至是有些感激地伸手接過了這‘活兒’,就像餓個半死的人不顧一切地接過那碗變質的‘份飯’……結果他還是沒有捱過最後的那場大‘饑荒’。」

我久久沉默,因為我無言以對。他在說精神的饑荒,那是一場空前的、後來人也許永遠不會理解和相信的大面積的饑荒……我由此又想到了那一次林蕖的長談,他的關於五十年代出生的這一代人的特殊境遇。顯而易見的是,呂擎的痛苦是與之不同的,但卻是彼此影響相互關聯的——那個夜晚參加交談的人當中,除了林蕖,似乎只有兩個人有機會觀察過大面積的底層生活,這就是我和莊周——當莊周說將來要做的一個重要工作,就是把所見所聞全部記錄下來時,林蕖卻持某種保留態度。他說:「這種記錄和展示既是急需的,有時又是危險的,它會使我們與另一些人劃不清界限。個別人正在把這些當成一種話語權、一種資本和手段,他們已經蛻化成了冷酷的目擊者和情況收集者……」

我曾長時間理解著林蕖的話,想弄懂其中的深意。我不明白的是,冷酷不好,但「目擊」和「收集」有什麼不好?所謂的苦難,它對於每個人的意義是不一樣的。一個默默行動的人,才是真正強有力的人。我說:「林蕖,這傢伙怪怪的,我發現他與我很難交流;不過他正在紮紮實實做事,這是讓我欽佩的地方。」

呂擎點頭:「他每天忙得馬不停蹄,所以絕不會得什麼憂鬱症。不過他也有自己的恐懼,我知道他現在怕極了——你上次就應該發現這一點……」

「他嗎?他恐懼什麼?財富?女秘書?」

「他恐懼被這一切腐蝕。他非常恐懼,這是真的!因為他開始懷疑自身的免疫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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