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祈禱

就這樣,接下去的整整一天她都跟著我們。晚上,我們的帳篷裡因為有了她而顯得富有生氣。我們點上篝火,坐在火邊拉呱,談天說地。姑娘暫時忘掉了煩惱,說:「和你們在一塊兒真好哇,老不分開多好。我給你們做活,搬東西,刷碗,幫你們看娃娃……」

她的意思大概是要給我們做保姆。我知道很多城裡人都到山區找保姆,因為山區保姆價格便宜,人勤勞、能做活。我也真想把小錨帶到城裡去——剛剛泛起這個念頭,就在心裡迅速地否定了。因為小錨在專心地等一個人,而且她的熱情之大,絕不是我們城裡那兩間小窩所能容得下的。

小錨與我們又待了兩天。我們做什麼她都幫忙,搭帳篷,她用力幫我們拽繩子、安支架;做飯時,她跑到很遠的上游去取水。有一次她見我拔了山菜回來,就到遠處去採來很多,結果我們只能吃掉它的十分之一。我做筆記時,她就在一邊盯著筆尖移動。我問她識不識字,她說:「識一點點……」原來她讀過初中。接著她告訴我,她一個人在筆記本上寫了好多信,不過都沒有發走。我想可憐的孩子,這些信恐怕是永遠也沒有機會發走了。至此我對那個輕薄的地質隊員已經厭惡到了極點……

小錨指指前面一座更高的山峰說:「你們走出那一座山時,我就要返回了……」

我明白,在當地人的眼裡,遠處的那座山峰之外就是另一個世界了。從山外來的人,在他們眼裡都是外地人。她指指山峰告訴,小夥子就是從大山那邊過來的,現在又回大山的那邊去了。

第二天早晨,小錨果然不見了。她就是這樣突然地出現,又突然地消失。

說起來讓人難以相信,她把一雙嶄新的紅格襪子平平地攤在一張紙上,又歪歪扭扭寫了這樣一句話:

「把它送給大嬸吧,我走了。」

梅子把那雙紅格襪子捧在手裡。我們走出帳篷,又到山坡上遙望:哪裡都沒有她的影子。

雖然這次分別是必然的,但還是讓人產生了深深的惆悵……這個山地小姑娘大概永遠從我們的生活中消失了。

3

我和梅子有些孤單了。我們繼續往前,去看最後的一個隧道。因為那裡是整個庫區施工最艱難的一段,不知多少人在那兒灑過鮮血。當年出伕役的人當中,甚至有十幾歲的少年,他們都是來接替父輩的,要接著前一代人繼續開鑿這架大山……

那個黑漆漆的山洞就在前面。它在我們所看到的幾個山洞當中不算最長的一個。可是由於這裡地質構造複雜,石質酥軟,施工條件壞到不能再壞。

我們接近那裡時,正是傍晚。黃昏的天色裡,遠遠地就能看到煙霧升騰;還沒有走到近前,又聽到了嗚嗚的哭聲。

原來有一幫人在那兒燒紙。梅子不解地看看我。我想這些人大概都是當年死難者的家屬,而大約今天正是一個人的忌日——也就是說,在幾年前的這個秋天的下午,那個人死去了。他的親人在祭奠。

在他們的哭聲裡,我和梅子再也不想進那個山洞了。我們在洞口看了一會兒那些啼哭的人:一個個衣衫襤褸,一望而知是附近的山民。

我們走過去。梅子掏出一點兒錢遞給他們當中一個最老的女人。我初步判斷是這個老人的兒子在山洞裡死去了。當梅子把幾張紙幣交給老人的時候,老人的淚眼定定地望著我們。我突然覺得這目光像房東女人的一樣;我還覺得她不知哪個地方像我的外祖母——也許是她的頭髮像外祖母的一樣稀疏,甚至頭頂也像外祖母那樣有個凹陷。她的白髮在晚風中拂動,兩個人攙著她,她已經說不出什麼話了。

旁邊的人替她收過錢,不住聲地感謝。我們趕緊走開了……

翻過離那個隧道最近的小山包,還要經過一片墳場——一個修理得很好的小陵園。

一片整齊的、排成了一行行的墳頭,前面都立著小小的石碑,上面刻了紅色的字跡。石碑旁邊各栽了一棵小小的松樹。在夕陽下,這片無人管理的小陵園顯得十分悽愴。從石碑上可以看出,這片墳場埋下的就是這幾十年時間裡在水利工程中獻出生命的人——但看下去才明白,這僅僅是他們當中的一部分。原來,如果父親他們當年在山裡蒙難,還沒有資格埋在這裡呢。

我想起在那些幹渠上,曾經看到上面刻著「連、排」的字樣。就是說,當年的民伕完全是部隊式編制,他們分別是營、連、排、班。這兒的石碑上就刻著第幾連第幾排的字樣。而那些沒有刻上類似字樣的隧道和幹渠地段,大概就是父親一類罪人開出來的……

至此,有一個人的影子在腦際一閃而過:那個瘦瘦的、在岳父面前兩腳併攏打敬禮的人。我想起了他的一段經歷,於是問梅子:那個老警衛員就是在這裡率領人們搞過水利工程吧?他是不是就叫「老歪」?

梅子不敢肯定。

那個老警衛員已經離開了人世。我想將他安葬在這個墓地裡是再恰當也沒有了。他年輕的時候就在這片大山上打過游擊,後來又在這一帶(我已在心裡肯定是這一帶)率領一群人開鑿山洞——他應該埋在這裡。

我們隨便在墓碑之間看著。一連走了幾個來回,墓碑上都是一些陌生的名字。他們的年齡、籍貫、出生地,都寫得一清二楚。我發現這些死去的人大多都是方圓一二百里的農民,他們有的是平原上的,但更多的還是周圍的山民。

暮色中看著這排列整齊的墓碑和墳尖,突然想到了它的嚴整有力。他們活著的時候排成了整齊的隊伍,他們死去的時候仍然是這樣。像那個老警衛員,離開人世前不久還在莊嚴地敬禮。那種嚴整劃一的熱情,那種剛勁有力的生活,突然間贏得了我的尊敬。我明白了,沒有他們,就不會有這座巨大的工程——他們那始終如一的不變的信念,的確大大地改變了我們的生活。

可是我們面對著他們遺留下來的這一切,想要尋找的常常又是另外一些東西。它們是什麼?在哪裡?一時有些茫然。我們常常在大山的沉默裡,在這一排排的墓碑後面,在深長、陰森無底的山洞裡,在那些焚燒著紙錢的人群裡,在那個泣哭的老太太呆滯的目光裡,尋找著、尋找著……

天色越來越暗,我們不得不選擇今天的宿營地了。再往前走,即便遇到適合宿營的地點梅子也總是擺手。我明白,她是嫌這兒離那片墳尖太近了。怎麼說呢?我想告訴她,在這座大山裡,很遠的不說了,只在四十多年前的那段時間裡,就曾經活動著十八九支拼死拼活的隊伍。無數的戰鬥中不知死去了多少懦夫和好漢,這片大山到處都灑上了血滴。更不用說後來的開山、還有規模不算太小的幾次械鬥——那是村落與村落間的爭執,是突然爆發的世仇……反正這兒很難尋到一個無血之地,它不可能完全擺脫死亡的故事。河谷裡的沙土那麼潔白,那是雨水洗滌的……

4

我們就這樣走啊走啊,又登上了一個山包。

我們一眼就看到了暮色裡的一片大水。

就是這裡了,這是一處闊大無邊的水庫。在整個的水利工程網中,它可以算做心臟部位了。它大得簡直像一個海灣。它在天光中閃亮,發出了誘人的淡藍色、橘紅色。水面上靜靜地躺著幾條小船,那船在水裡悠閒地漂游。水庫邊上還修了亭子,仔細看看原來是小船停靠的小碼頭。原來這裡已經搞成了風景旅遊區。那些小船就是供遊人使用的。

我們的心情為之一變。梅子當即就決定到水邊上過夜。她好像把所有的煩惱一下子都忘掉了,扯著我的手,只顧往山下走去。

我們在離水邊三十多米遠的沙土上搭起了帳篷。

這真的有點兒像在海邊上的感覺。徐徐水浪一下一下推過來,在岸邊發出撲撲的聲音。人們很容易就會忘記這是在深山裡……離水近一點的地方長滿了紅柳和蘆葦,不時有小魚發出「咚」的一聲。我們覺得這是進山以來過得最愉快的一個夜晚。這個夜晚,我們將在輕輕的浪濤聲裡睡去,把所有令人不快的故事全部忘掉。

天黑了,我們照例點起了一堆火。可是不一會兒就聽到不遠處傳來了歌聲。我們迎著歌聲望去,這才發現遠處還有幾堆篝火……

歌聲變得越來越清晰。那是無憂無慮的、歡快的野外的歌聲。這歌聲讓我覺得似曾相識。後來,有什麼人迎著這邊走過來了。梅子有些警覺地站起,我讓她坐下,小聲說:「他們可能是來旅遊的外地人。」

我的判斷大概沒有錯。一會兒走來一些年輕的男女,他們穿得都很花哨。這和我們一路上看到的山裡人大為不同。問了問,才知道他們是一些大學生。

「什麼大學?」

我聽清之後差點兒叫了起來——原來他們就來自我的母校,是那所地質學院的學生!他們因為要來搞一個勘察專案,順便也是旅遊,就搭幫結夥跟上老師來了。他們的這次勘察實際上是分擔一條地方鐵路的部分工作,編一本專案論證書。

「你們是幹什麼的?」這會兒輪到他們發問了。

我想了想,故意逗他們:「我們是來旅行結婚的。」

「天哪……」年輕的姑娘小夥子們歡快起來。「瞧人家多浪漫啊,多浪漫啊!」

篝火噼噼啪啪地燃燒,火星在高空裡升騰。梅子那時真像一個新娘子那麼安詳。她幸福地看著面前的篝火。

小夥子們還在歡呼。他們覺得這會兒遇上了有趣的事情。

「喂,你們快來看哪,這裡有兩個結婚的!」

有人向遠處喊起來。那邊的年輕人咚咚地跑過來……

作者「張煒」的其他小說

柏慧》《古船》《唯一的紅軍》《九月寓言》《我的原野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