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父親的山

今天彷彿仍可聽到當年叮叮噹噹的錘聲、連成一片的嘆息,還有炸藥的轟鳴、人的喧聲、陣陣的哀叫和隱隱的呼喚……多少人的魂靈留在了這片大山裡,留在這無數的涵洞和溝渠之中,留在這層層疊疊的山巒之間。當年這裡彙集的不是幾百幾千人,而是幾萬人;而且最險峻的工段都是由「犯人」開鑿出來的。說起來沒人相信,當年的父親曾經一度腳戴鐵鐐在這兒做活……

「那時他們分佈在這片山谷裡,山坡上就站著一些持槍的人。每天晚上這裡都燈火通明。他們給分成了好幾撥,所以每時每刻都有人在鑿石頭。當時開山洞使用的是最原始的辦法。他們甚至不懂得什麼叫定向爆破。那當然要付出雙倍的勞動、招致各種各樣的危險。很多人死的時候連屍首也找不著……」

與囚禁者遙遙相望的,是那個海邊茅屋。茅屋裡的人望眼欲穿,只聽著隱隱的雷聲——那是大山裡傳來的……

我們沿著渠岸往前。無論身邊的地勢怎樣起伏,渠的底部都是平坦的。有的地方硬是填平了溝谷,而有時則要毫不猶豫地豁開一座大山。它就這樣跨越、穿鑿,直走了上百華里。

進入涵洞時,我們每人燃起了一個火把。洞裡陰森恐怖,剛走了一百多米,就能聽到嗚嗚的聲音,像有大風掠過。頭頂在滴水,叭嗒叭嗒的水聲匯成一片沉悶的迴響。梅子說話的聲音很小,就害怕驚動了這裡的鬼魂。這個長達幾公里的涵洞好不容易才走穿:原來它剛剛穿過的是一道並不太高的山岡。出了山岡,水渠開始進入一條密林叢生的谷地。當年的水渠設計者真是巧妙到了極點:它沿著谷地構築,儘可能省卻劈山之累。河谷直到黿山跟前,然後轉為南北走向。山谷兩邊的山丘平均高度約有七百多米,最近的一座山峰有九百餘米,離黿山主峰約四十華里。

我們登上了最近的這座山峰。分水嶺離我們只有兩三公里遠,南北丘陵歷歷在目。腳下的山溪已經全部乾涸,河谷兩側長滿了彎曲的刺槐。這裡曾經發生過嚴重的剝蝕,河谷已被沖積物填平,從而形成了今天這道水渠的基底。這樣不僅可以節省大量勞力和時間,而且可以巧妙地繞過黿山北側幾個不高的山嶺,減少三到五個隧道……河谷兩旁主要由石英斑岩和長石砂岩構成;溝渠的拐彎處,由來自黿山北嶺的雨水沖刷,形成了另一道山谷……中午時分進入最長的一個隧道,發現它的入口處有很多題詞,可見這個巨大的隧道在當年是一大驕傲,引起了多少人的激動和暢想。我仔細看著,發現有很多重要人物都來過這裡。

由於眼下是枯水季節,或者是因為氣候變化的緣故,這裡已經寂然無聲,只留下一個黑蒼蒼的深洞,遠看像大山的一個驚懼的、未能合攏的嘴巴。

長長的渠道、一座連一座的涵洞,讓人想起了萬里長城。每個人的力量那麼微小,可是他們的合力卻可以在山川土地上留下如此深重的痕跡。它將永遠不會磨滅。它至少花費了兩代人的時間,付出了難以計數的鮮血和性命——這對於犧牲者而言是足夠殘酷的;可是誰也不能否認,這些工程又是無比偉大的……

3

是的,就是在這裡,父親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逃離。

一連兩天都有人死在工地上。洞子打到了一處極危險的地方,因為沒有起碼的支護設施,即便落下幾塊石頭都能置人於死地,更不要說大面積的冒頂了。一開始由第三班擔任掘進,這是一幫戴罪之人,個個都罪大惡極,活著和死去反正都差不多,所以幹起活來基本上不畏生死。總指揮「老歪」對第三班另眼相看,背後誇讚說:「這幫狗東西,誰不服都不行,都不行!」工程進展不錯,「老歪」說:「只要給我頂住,最多再有個把月就突出去了……」「突出去」就是穿過這座山腳,是打透它,是見天。有一天又發生了事故,兩個人抬出來時已經肢體不全了,領頭的央求想想辦法。「老歪」眼都紅了,罵:「你媽的敵人躲進了碉堡,機槍架上了,你就撤了不成?」他掏出盒子槍揮動著,竟然不懼生死地領頭衝進去,所有人也只好跟上去。

一天下來,又有人重傷致殘。奇怪的是「老歪」有時蹲在洞裡吆吆喝喝,有時前後躥動,罵人,卻沒有一塊石頭擊中他,連擦一點兒皮都沒有。後來的幾天「老歪」去別的工地了,這邊的三班再也不敢後撤了。一直到十天之後按期輪換,三班下來,換上四班。父親就在四班。他聽三班的頭兒說,十五天下來,共死傷了六個人。父親一聲不吭地在洞裡掄錘扶釺,總是機警地瞥著聽著。就靠這種過人的警醒,他竟然躲過了兩次災殃。他打錘,另一個人扶釺,再不就倒換一下。可就是這個與他配對的夥伴,躲閃不及,一條腿給砸斷了,他自己只受了一點兒輕傷。

四班進洞的第三天就有人逃了。「老歪」指揮幾個人追捕,只在兩個鐘頭內就把逃跑的人捉回。從此這個人就算掉到了地獄裡:先是一頓痛打折磨,然後就是交給專門的人看管上工,那些看管者都是從工地上挑選的最狠的人。父親明白,逃跑的人不能成功,完全是因為這裡的山谷太曲折複雜,即便逃出了半天也還是要迷在谷地裡。而「老歪」以前在這一帶打過仗,對這裡的地形地貌十分熟悉,再加上有獵狗,要追捕一個逃跑的人是太容易了。

可是父親心裡正盤算著離開。他不怕死,他只是掛記著荒原上的茅屋。如果沒有那個茅屋,他真想死在這裡。他準備逃離,與茅屋裡的人見上一面,哪怕只匆匆一面也好……就這樣打定了主意。父親與所有人都不同,他只要真的下決心逃脫,也就十有八九能成——這座山其實就是他的。他當年就在這裡浴血奮戰,出生入死,對山地的所有隱秘都瞭如指掌。在這一點上,那個「老歪」遠不是他的對手。不過這既是藏在他心中的、也是擺在「老歪」面前的秘密,只是他不說對方就會視而不見。在「老歪」眼裡這個人不過是個沉默不語的罪人,一個在常年折磨中變得拙訥瘦弱的可憐蟲。「老歪」因為長期的兇暴和絕對的權力,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在這座大山裡還會有什麼對手。

就這樣,在一個大霧天裡,父親開始了行動。他在前兩天已經悄悄做起了準備:每餐都多吃一碗粥。這裡的幹食是有嚴格定量的,煮瓜乾和窩窩頭每人一份,只有稀粥可以多喝一點。他大口吞食別人剩下的東西——生病的人通常會難以下嚥粗糙的食物,他就趁機取來大啖一頓。到了第三天一早,正好是一個十步之內不見人臉的霧天。他草草吞下了自己的早餐,先一步退到一邊紮緊了褲腳,又把衣襟掖到褲腰裡,把一箇舊軍用鋁壺裝滿了水,然後就扛著錘子往工地走去。父親沒有選擇夜間行動,就因為那個時刻恰恰是工地上戒備最嚴的;而早餐至上工前的一段時間最為鬆弛。他不緊不慢地走開,待身後的一切都被濃霧遮住的時候,立刻將錘子拋到了路旁的草叢裡,然後撒腿就跑。先是一口氣躍上嶺子,然後繼續往前,直接登上黿山北麓。一般的逃脫者只會背向黿山,瞄準北邊的丘陵一直向北,想盡快順著河谷跑回平原;而父親卻反其道而行之,他沿著一條裂谷攀登,這樣只需半個小時就能翻過山麓,而後再迂迴往西,從蘆青河的源頭起步,逐水而行,沿西岸直接奔向平原。

父親逃到了山麓的另一面,身後還沒有傳來狗的狂吠。他知道再有一刻鐘左右就可以踏上那條河的西岸了。這個時候「老歪」肯定會領著一群人在山北搜尋——也有一點可能就是還沒有發現有人逃脫;但用不了多久四班的頭兒就會惶惶地報告,不過那時他們追趕並且逮住他的機會已經微乎其微了。父親大約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好好盤算了一下。他坐下來休息了一會兒,並沒有馬上走開。也許就在這段時間裡,他改變了主意。真是奇怪,他猶豫起來,不想逃回日思夜想的海邊茅屋了……可能他想到了一個更加殘酷的結局:從茅屋裡重新被押到大山之中,那時候等待他的將是更為嚴厲的折磨和摧殘。如果不能待在那個茅屋裡,不能和母親廝守在一起,那麼一切逃離都是沒有意義的。還有一個更現實的問題,即天下之大,卻已經無處可逃。那就待在這裡吧,這裡不是別的地方,這片大山是自己的,從過去到現在都是——我的一條命也許就該留在這裡……

就在太陽昇到樹梢那麼高的時候,父親又踏上了返回之路。他用了比出逃多上幾倍的時間才翻過了山麓。他細細地看過了這裡的每一塊巨石,終於想起了戰爭時期發生在這裡的一幕脫險——那一次差點兒喪命。

就在父親馬上返回工地的一瞬,「老歪」和幾個人猛地縛住了他。「老歪」揮動手槍不停地大罵,狠狠踢父親的腿:「押回去,上鐐子,往死裡打。媽的,你敢逃,這回我就、就斃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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