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梅子講著,流出了眼淚。她結婚以來多次斷斷續續說起這樣的故事,但從未像今夜這樣泣哭。我多想安慰她幾句,可一時又不知該說點兒什麼。
這時候倒撩撥起很多奇怪的回憶。我在想與岳父岳母一次次的衝突,回憶著我自結婚以來那個家庭所給予我的諸多不快。那種隔膜真是難以言喻。那個老人嚴厲的面孔,他對我的奇怪提防,使我在很長時間裡都有點兒絕望……我充分感受了這些生活在橡樹路上的老人的奇特,他們對於我們整整一代人的痛苦都麻木不仁。不僅如此,整個別人的痛苦他們都視而不見。他們住在一個有大橡樹的院落裡,這些院落封閉了自己的生活。他們從來也沒有想過,正是他們自己、他們這一類人,對這座城市裡的很多不幸都負有深深的責任……可是在這個時刻,在梅子的述說裡,我突然覺得他們並不像我認為的那樣——他們不過是貧窮的孩子,是山草,是山谷上隨風擺動的植物。他們僅僅是遇到了一個偶然的機會才沒有死亡,然後艱難地成長起來,就是這樣而已。
我還想到了柏慧,想到了柏慧的父親柏老。我曾經怎樣仇恨那個「偽學者」,一度覺得他的雙手沾滿了智識階層的鮮血。可是隻有到了後來我才明白、才懂得好好地注視他的那雙手:那不是我所熟悉的、端菸斗的柏老的手,不是。柏老既不值得也不足以承受這麼深刻的仇視。柏老本身也是一個可憐的人,也是一株幸而沒有死亡的「山草」,他只不過在一種時代的誤會和誤解裡僥倖地活著。他本身既是一種不幸,又參與制造了另一些不幸……
這片無邊的夜色讓我想到,無論是梅子的父母給我造成的痛苦,還是柏老的虛偽、他的欺世盜名,或是其他種種不可告人的陰謀,這一切都有著更為深遠的背景和緣由。當我們身處山野,離開了喧鬧的人群,冷靜地面對裸露的夜空和土地時,就會驚訝地發現:他們都不是我們真正的敵人。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可以追溯的,甚至是可以原諒的。
我突然覺得沒有了敵人。那麼,我真正的敵人究竟在哪裡?
這個夜晚我感到了深深的痛苦——一種沒有敵人的痛苦。
這時候我才覺得自己是一個孤獨的人。
我真正地孤獨了。我像一個人站立在了無邊的荒漠上……
黑夜裡,我緊緊地握住了梅子的手……
3
閃爍的星星與大地上的眼睛對視著。這個夜晚我突然覺得天地間有著一種奇怪的無法證明的對應——天上有多少顆星星,地上就有多少隻眼睛。這二者之間極有可能分毫不差。為什麼?我不知道。可是這是我真實的感悟,是一閃而過的念頭。這樣的閃念在我少年時候頻頻發生,那時一個人漫無目的地遊蕩著,獨自面對天空樹木荒漠海洋和大山,天籟向懵懂的生命傳遞一些模糊的、然而是最重要的資訊。它們沉積在心中,或化為一個訊號飛出腦廓,讓我驚訝中又不能解答。今天我長大了並且正在一天天蒼老,這些訊號不再頻頻出現,可是偶爾飛臨卻讓我仍然無法解答。它們極有可能是無解之物。
深夜梅子沒有入睡,她從帳篷的一個邊隙那兒久久地望向星空。我知道她走入了神往的時刻,這樣的時刻在城裡是絕少出現的。我也一樣,我不看星星的時候,就會用兩耳捕捉四周的聲音。那是靜下心來就會蜂擁而至的所有大地之聲,是風與樹木與岩石與泥土交談的聲音,是無盡的生靈喘息之聲,特別是山草——這種無邊的竊竊私語……在一切的聲音之中,山草的聲音是最為謹小慎微小心翼翼的,因為它是大自然中最弱小最無助的生命。然而它又是最多的生命。
漆黑的夜色中,我彷彿看到一隻四蹄小獸在山草中躍動。它小心地伏下身子吻著山草,柔韌的蹄爪撥動著山草。它們在輕吻和低語。這隻小小的四蹄動物已經從大海之濱奔到了高山之巔,極目遙望之後又踏向綿綿山嶺。它在詢問每一株山草:是否見過從海邊來的一個孩子,一個男孩,一個走失了的孤兒,一株山草?山草回答:我們就是他,他就是我們,你看到了這滿山遍野的我們,還有什麼好疑惑的?
那隻嬌小而潑辣的四蹄動物在遲疑中賓士飛躍。它在山草中穿行,張望,依偎。最後它終於明白了:原來自己也是一蓬山草啊,小小的、四處移動的一蓬山草……
它在想那個不能忘懷的孩子。那是它永恆的記憶。它在歷盡艱辛之後還是有忍不住的嘆息:「他只要在野地和山嶺我就會找到;那些日子裡無論他走多麼遠,我都會找到他;夜裡他奔波一天,累了宿在溝邊稼禾間,我就在離他十幾步遠的地方蜷著。我一整夜都能聽到他的呼吸。我必須跟隨他,以我微不足道的能力護佑他,哪怕在危急之時發出一聲啼叫也好。這是我必須做到的,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們家族的傳統:護佑那些好人、有恩於我們的好人。我一時也不敢鬆懈地跟上他的腳步,惟恐他走失。可惜我辜負了家族的重託,有辱神聖的使命,生生讓他走丟了——他沒有消失在山野裡,因為這裡的一切都擋不住他的身影;他最終消失在城市裡,在人影幢幢密密擠擠的地方——可憐那裡最讓我恐懼,我在那裡將變得一無所有,眼睛和耳朵和嗅覺全都不再管用,我無法辨析他的聲音和氣味,我丟失了他!天哪,我沒有臉返回海邊,沒有臉回到我的家族了。最後,我將疲憊和羞愧地伏下來,貼緊大地,化為一蓬山草……」
所有的生命,其歸宿就是一蓬山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