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了捏我的大拇指,又捏了捏我的肩膀、頭顱,最後才給我看手相。這一套把戲我見得多了,但還是任他弄去。他看了一會兒,咕噥:「外遇不少哇。」又咕噥:「豔福不淺哪。」我不希望他總是纏在這一類事情上,就說:「扯點兒別的。」
他揚起臉來哼一聲:「別的?天下萬事萬物,哪一樣不連在這一方面的事兒上?告訴你吧夥計,你這個人坎兒多、事兒多;有走不完的路,操不完的心;父母已雙亡,嬌妻睡身旁;朋友遍天下,知心有幾個?」
他搖頭晃腦像背古書一樣說下去。後來他又捏起了我的腳趾,嘴角使勁扁著:
「呔!你長了一雙流離失所的腳啊……」
他晃盪著走去了,把我一個人扔在那個角落裡。看著他的背影,琢磨著他的話,心頭不禁泛起一點兒驚悸。
一個留著女人頭的男人和一個留著男人頭的女人走過來。他們大大咧咧地摟抱,靠緊在一塊兒走著。男的對女的說:「多麼有意思啊!」女的說:「嗯。」男的說:「多麼有意思啊!」女的說:「真有意思。」「多麼有意思啊!」男的大聲說。女的說:「真有意思。」他們從我旁邊走過去……
我回家了。
屋裡一點兒聲音都沒有。奇怪的是沒有燈光。我推開了門,見梅子還坐在桌前的黑影裡。看來她故意關了燈坐在那兒。
那個筆記本還擺在她的面前嗎?
3
陽子非常掛念帳篷的事情。我告訴他:呂擎這次真的要進山了;我和梅子也要一起去。
「就住帳篷?」
「嗯。」
「他們是去結婚嗎?」
「是的。」
陽子猶豫了一下:「那我就……不去了。」
「可我還是想讓你一起。你一路可以畫很多畫,把那裡的山、水、樹好好畫一遍,還有山裡的人。你怎麼不去呢?你不是盼望有這樣一個機會嗎?陽子,你該設法戰勝自己,你為什麼這麼怯懦?」
最後的一句話說出來立刻有些後悔:太嚴厲了。我想他此刻大概仍在一種情感裡掙扎。我沒有問他元圓的事,因為我料定他還沒有中斷與阿蘊莊那個姑娘的關係。一想到這裡我就恨起了那個姓穆的老闆。
陽子果然沒有聽進去,只說:「我不去了。我在城裡等你們吧,也許這段時間裡對我很重要呢。」
我不再說什麼。我倒真希望他能儘快作出自己的決斷。青春期的熱望和障礙啊,一塊兒出現在我的朋友身上。那莫名的焦慮和渴望似曾相識。我曾盡力去理解,一個直接的預感不過是:如果有一個活潑可愛的女孩取代了另一個,他就不會這樣神情恍惚、怪里怪氣的了。他可能被性、生命力、現代魔法、藝術和幻覺、一些古怪情結,還有純屬個人的什麼癖好,給一起纏住。對此,世上沒有什麼包治的偏方,也許一個平凡而熱烈的女性略施小計就會解決這些棘手的問題,讓他進入世俗的軌道平穩執行。
我把梅子要一同去山裡的想法告訴呂擎,對方卻猶豫起來。
第二天他和吳敏一起來了。
幾天不見,吳敏有點兒胖了,臉上閃著一層光澤。她眼睛裡全是幸福和歡樂。我覺得這是婚期逼近造成的。
呂擎在那兒向她低低地說了幾句什麼,她飛快地向這邊望了一眼。他們多麼幸福,一個女子讓另一個以倔犟出名的男子變得如此溫馴,甚至還有點兒婆婆媽媽的。呂擎說:
「我跟吳敏商量過了,都覺得你和梅子難得回老家一趟,我們就不跟上攪和了。你們回來的時候我們再結婚……」
「開玩笑。這怎麼可以呢?我們可以推遲,但你們不能推遲啊……」
呂擎堅持著:「不,我們已經作了決定。就是這樣。你們去吧,我們等著——等你們回來把路上看到的一切告訴我們,這樣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