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想到了很多別的事兒。不知怎麼我覺得人要活下去很難,很難很難。我不知該怎樣處置自己。我覺得每個人都是很難很難的,只是他們不說罷了。人原來都是很痛苦的,除了別人加給他的一份痛苦,還有自己的、裝在心裡的。裝在心裡的誰也不願講,要講也講不清。好人都在不停地管束自己,可是我覺得我已經快沒有這個力氣了。我覺得我自己常常要分成兩個人:一個正常的人,一個不正常的人。我現在已經不能監督另一個‘我’,害怕那個‘我’跳起來幹壞事……那個‘我’想讓她像接待其他客人那樣走近自己,多麼可怕!我就是為這個才感到恐懼,來求你幫我——你比我好,我知道你做得比我好。」
「你能看到我是怎樣管束另一個‘我’的嗎?」
「能看到。」
「你錯了,一個人內心裡的掙扎別人怎麼看得見?況且每個人都在掩飾這種掙扎……」
2
陽子默默地,大概來不及對我的話加以深究。後來他只願自己說下去:
「我沒有辦法,我害怕我自己。半夜裡,媽媽爸爸都睡著了,他們睡得好香,可他們不知道我正在另一個小屋裡折騰自己。有一段時間,我每夜都要想十三歲的那場熱戀,每夜都要想。我幸福極了。我身上儘管在燃燒,可每一次都覺得那是值得的。我終於沒有垮,沒有被燒成一堆灰。多麼好的十三歲啊!後來我見到了那個姑娘,就再也不敢想我的‘十三歲’了。憋得難受,火炭一樣的東西在我心裡烤啊烙啊,有時一個人赤腳跑出去,只穿很少的衣服。我覺得冰涼的泥土從腳板那兒涼遍全身,怪舒服的。跑啊跑啊,有時候一口氣跑上很遠……有一次我跑到大街上,一個要飯的流浪女人——也許是個瘋女人,半夜正在街頭遊蕩,見我從她跟前跑過去就喊:‘哪兒來的野物,家來,家來!’她張大手臂要來摟抱我,我嚇得四處躲閃。可她左右移動著身子,像籃球運動員攔球那樣一遍一遍阻攔我前進。那天正好有月亮,我看見了她身上碎成一縷一縷的衣服,看見了兩個很大的鼓脹脹的乳房。那兩個乳房使我感動了,如果有一支畫筆一片紙,我真的會把它畫下來的。我差一點兒不顧她的骯髒和醜陋,湊得更近一些。我覺得再也沒有比這個女人更可親可敬的人了……就因為一陣躊躇,我讓她一下給摟到了。她把我的頭按緊在兩個乳房上。我的臉第一次碰到這麼柔軟這麼飽滿的地方……這個女人剛剛三十多歲,乳房脹得很。她使勁搓揉我。我清清楚楚感到有一股噴香的乳汁嘩嘩地在鼻子兩側流下來,又順著嘴巴流下去,流到了我的脖頸、胸口。我像大聲泣哭了一場似的。不知停了多久,我知道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挨近我,就伸手奮力推擁——我因為恐懼,不顧一切推開她,撒腿就跑。那個女人就在冰涼的夜氣裡大聲呼著:‘我孩兒,我孩兒……’我跑啊跑啊,直到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才在一棵樹下站定了。心還在噗噗亂跳,我擦身上臉上的乳汁,好費力。後來我發現我真的哭了。我滿臉都是淚水和乳汁,覺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找到了最大的安慰。那天我艱難地走回去,剩下的半夜,我睡著了,睡得比哪一天都香……」
我在傾聽時,不知什麼時候把手搭在了陽子的肩頭。我得承認,我被這個真實的故事深深地打動了……
陽子兩手捧著頭,不停地搖動。停了一會兒他突然聲音澀澀地問:
「你那時候一個人在山裡是怎麼過的?」
怎麼回答?孤孤單單一個人,卻要面對無數個夜晚。可那時候最主要的還是想法吃到東西,把肚子填飽,別的暫時都顧不得了……當然,我也有各種各樣的渴望,有不安;有時候我一個人煩躁極了……
我這時候不由得想起了「偏」,一種深深的內疚和疼痛襲上心頭。我閉上了眼睛。
「你講一講自己的故事吧。你總不該向我隱瞞什麼吧……」
「……我那時候不像你,我沒有一個安定溫暖的小窩。我的住處經常變換。小時候,我除了在林子裡玩耍時愉快一點兒、在外祖母和媽媽的身邊是幸福的之外,剩下的回憶就全是可怕的了。在山裡,我千方百計要把嘴巴填滿,要找吃的。那時候我常常為一頓午飯和晚飯發愁,動著心眼兒想弄點東西。我到山上偷紅薯和花生,再到人家的菜園裡拔一棵蔥、揪一個辣椒。這就是我的生活。我還沒有來得及去想更多的事情,有時候它們出現了,但只是一閃而過……即便這樣我仍然能感到它們的存在,它們正令我不安。我知道我心上有個渴望——我渴望奔跑、渴望找到自己的心愛。我是這樣的不甘屈服。我覺得我首先是要活下去,要走出這片大山——因為有什麼正在遠處向我呼喚呢。就是這樣……」
陽子急促地打斷我的話:「對,它在遙遠的地方,它不在眼前。所以我一回到具體的事物上就變得猶豫了。它真的只在遠處,在想象中……就是這想象讓我渾身灼熱,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心中有一股火苗在躥跳。為了熄滅心中這股火苗,我就讓冰涼的雨水沖刷周身。有一次我們在田野裡寫生,眼看雷聲響起來,風陣陣大了,大雨就要來臨。一夥人都慌慌地收拾東西往回跑,只有我一個人故意做得慢慢騰騰。他們像是怕極了,都一齊喊我,我聽也不聽。就這樣,我讓一場大雨淋了個痛快。有時我在野外畫著畫兒,心思早就飛到了遠處,這時就不知道手底下塗了些什麼。我把太陽畫成了碎玻璃,像一個太陽破碎了……」說到這兒陽子的目光呆滯了,停止了訴說。他望了望四周,簡直像央求似的:「帶我走吧。你什麼時候出發,我就和你一塊兒出去,那肯定是最來勁兒的一趟旅行了。我不能一直待在這個城市了,真的不能了,再這樣過下去我會生病的……你帶我走吧!走吧……」
我看著一會兒沉默、一會兒焦躁難耐的陽子,心裡生出了深深的、奇特的憐憫。我像面對著一個孿生兄弟、一個碩果僅存的同伴,卻不知如何是好。更多的時候只是一種無言。因為我知道,誰也不能安慰他,他依仗的其實只有他自己。
我們這樣沉默著,相對而坐。一陣又一陣湧來的憐憫淹沒了我……不知為什麼,我又想到了童年,想到了那隻可憐的阿雅。在這個城市裡,我一次次試圖聽到它的聲息,看到它的影子,可都沒能如願。
我不忍心在這個時候講它,更不願去想它悲慘的結局。可我這會兒面對陽子,卻怎麼也忍不住要講它的故事……
真的,我此刻那麼想對他——而不是別人,講一講那隻小動物的故事。我暫時還沒有勇氣講出黃色套袖和那個草寮,那要留待將來;可我要告訴他盧叔怎樣逮住了阿雅,怎樣運用了可怕的智慧:撫摸它們,愛護它們,有時又用飢餓折磨它們。這故事太殘忍了,但我無論如何要對陽子講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