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就是離開部隊的前兩年,他在那個海濱小城裡認識了外祖父和外祖母,還有我的母親——曲綪。
本來一切都該是挺好的。誰也想不到他的厄運就從這個海濱小城開始了。當時他自己完全不能預料這一切。他是一個絕對忠誠的人,完全可以為自己的事業和信仰獻出生命。他甚至親自參加過對自己一個叔伯爺爺的審判。
他的叔伯爺爺是一個富有而高傲的老人,當時屬於一位政要,一個上層人物,對故鄉的事情非常關切。像許多這類人物一樣,他在自己的出生地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他親手策劃了對當地武裝的三次致命圍剿。我們一個戰功赫赫的團長就在最後一次圍剿中犧牲了,同時損失了六十多位戰士。最後這個可惡的大人物在一次返鄉途中被逮到了——我們甚至專門成立了一個巡回法庭,而巡回法庭的成員當中就有父親。
那是一場痛苦的審判。因為叔伯爺爺才是決定和改變了父親命運的人——父親小時候家裡遭了火災,成了孤兒,叔伯爺爺就把他領走了。叔伯爺爺當時在幾個大城市裡都有自己的銀行、綢緞莊,許多大作坊和工廠都有他的股份,總之是一個非常有勢力的人物。他很喜歡父親,常常領他到河邊上玩,休閒的時候牽一匹白馬,把父親放上馬背,兩人一直走上很遠很遠。老人還是個喜歡讀書的人,他可以接連一個小時不停地背誦《詩經》和《離騷》,甚至還可以說幾句德語。那是一個博學的老人。他如果能夠再淡泊一點,如果不那麼熱衷於世俗事務,或許就能得到善終,成為一個值得懷念的紳士。作為一個人,他不能說不善良,如親手用自己的錢在山區修起了好幾所學校,同時還是幾個慈善機構的創立者和資助者。當然這不僅是因為他的善良,還因為他的富有。他的錢簡直太多了,他完全可以過揮金如土的生活。
就是這樣一個人,喜歡父親,將其領到城裡,供他上學,最後又讓他當了銀行的一個職員。如果事情順利的話,叔伯爺爺也許還會讓他做自己的繼承人,為自己養老送終。他自己沒有兒子,惟一的一個女兒令他極度失望:那是一個放蕩、狂妄,沒有自尊的女人……父親從叔伯爺爺那裡獲得了受教育的機會,而且得以永遠脫離愚昧和貧困,告別了祖輩廝守的山地。
父親那會兒要參加的就是對這樣一位老人的審判。巡回法庭作出的決定最終將是殘酷的。可是誰也沒有辦法。那是不能妥協的。
事情就是如此簡單。可時過境遷之後,當我們的目光得以穿越歷史的塵煙去辨析整個事件,又會覺得複雜到無法言說。比如他的叔伯爺爺策劃的那三次圍剿,原因也相當複雜;而且在圍剿中死去的那個遠近聞名的英勇善戰的英雄團長,還親手殺死過一些無辜的人,其中有兩個還是女人;同時那個團長又的確為這片土地立下了汗馬功勞,灑下了自己的鮮血。——就在這個過程中,他深深地傷害了另一些派系的利益,而且這些派系所代表的利益在我們這兒十幾年、幾十年裡都是不可動搖的:他們建立自己勢力範圍的同時,也建立了自己的道德準則。所以對於叔伯爺爺來說,他當年的選擇餘地是小而又小的,他的一切行為幾乎都是自然而然的。
3
叔伯爺爺的不幸在於他在那個時代裡是一個背運的人,他的對手竟如此強大。這對手不是父親,甚至也不是父親這一邊的所謂「同志」和「政黨」。他的對手似乎更加虛無縹緲,它似乎可以稱為「時光」——叔伯爺爺正好處在不屬於他的一段時光之中,時光當然不會向著他。
在當時的巡回法庭裡,父親是一個具有多大影響力的人物已經不得而知;如果他有能力改變那個人的命運,擁有整個事件的解釋權和決定權,那麼一切都將重新判斷了。反正自始至終他都沒有什麼驚人的舉動。審判在人們的預料之下進行,結果是可想而知的了。叔伯爺爺被判處死刑。
執行判決的那天,父親一個人到關押犯人的地方去看望老人。老人沒有一點兒恐懼的表情,他知道末日到了,找出了嶄新的衣服,找出了領帶。他一輩子喜歡乾淨。這時候他只對父親提出了一個要求,就是允許他洗一個熱水澡。他當然得到了滿足。他仔仔細細颳了臉、剪了頭髮,打扮得漂漂亮亮坐在那兒。
他實在是老了,頭髮有些稀疏,可是這時候被精心修剪過。他的臉上還有很好的紅暈,一看就知道是一個保養得極好的人。從外表上看去,怎麼也看不出那些邪惡的智慧到底藏在哪裡。這完全是一個善良的老人。
他撫摸了幾下父親的頭,父親沒有躲閃。他又跟父親要了一支菸。父親陪著他吸菸。在剩下的一段不長的時間裡,他讚揚了父親,說父親是一個頭腦清晰的人。他還說這完全是得力於教育——他指出,一個沒有好好讀書的人就不會擁有如此堅實的立場、如此清晰的邏輯。可是他接上說,讀書也可以增加人的情感,而情感從來都是壞事情的東西。他說父親既讀過書又沒有讓那些可惡的情感纏住,這真是太難得了,這簡直是他們這個家族裡最了不起的一個傑作。他就這樣說著,議論著,懇切真誠,惟獨沒有半點嘲弄的意味。
天至中午就要打發老人離開這個世界了。老人沒有別的要求,只說:這是我們自己家的事情,可同時又是一件公事,最好——他要求父親說——最好我們能夠公私兼顧。也就是說,他想讓我父親親自動手來結束這一切。
我父親在整個審判過程中都表現得十分鎮靜,但這一會兒他的嘴唇顫抖起來了。他沒有回答。這樣過去了很長時間,他終於問道:「那一次被捕,第二天就要處決我了,突然行刑的人接到命令,我被釋放了——我知道下這個命令的人只能是您。現在不說再也沒有機會了,我只想最後印證一下自己的判斷……」
老人微笑著,未置一詞。
時間到了,兩個非常粗魯的年輕人把叔伯爺爺領走了。我的父親沒有到現場去,因為他還沒有勇氣去看那最後的一幕。結果就由兩個沒有讀過書的人,兩個地地道道的莊稼孩子——他們剛剛學會使用武器還不足十天——把那個老人帶走了。他們把他帶到了沙河邊一片柳樹林裡,那裡只有幾隻麻雀,中午時分十分安靜……
聽母親說,父親直到晚年還不敢回憶這些,並不是因為太多的後悔,而是對於最後的那一幕感到了深深的懊喪。他說,那兩個年輕人粗暴地對待了一個儒雅的老人。他們不懂得尊重他,在最後的時刻裡,他尤其需要尊重,需要讓別人明白:他可以交出生命,但至死也不能沒有自己的尊嚴。可是那兩個沒有受過教育的年輕人一邊罵著一邊動了手。
父親說,雖然沒有聽到對方的一句親口回答,但他心裡一直確信是叔伯爺爺救了自己的命。他這一輩子真正對不起叔伯爺爺、一想起來就感到錐心之痛的,就是沒有按照老人最後的要求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