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開門見山地講了自己的由來:從園藝場調到了一個城市賓館做服務員,然後認識了一位首長。首長先是欣賞、後是進一步培養了她的工作能力——這不,遠在這裡搞起了一處這麼重要的接待設施,也就放心地交給了她。她表述清楚,毫無拖泥帶水,前後只用了五六分鐘就把事情大致說了個明明白白。她如今其實是一個商人,在她來說時間就是金錢,無論幹什麼都要節省時間,快刀斬亂麻。可惜我這個昔日的舊友遠比一團亂麻還要艮得多,我用挑戰的目光看著她,彷彿在問:你想幹點兒什麼?
當然她並不想簡單地重複我的少年時代那樣的把戲,一方面是沒有了那麼強烈的慾望,另一方面她現在已經完全沒有了這樣的必要。一切對她來說都方便之極。如果我估計得不錯的話,她已經早就是一個百鍊成鋼的將軍級的人物了,一個把性之類看得像廉價的水一樣的女人了。我憑感覺這個阿蘊莊絕不是什麼好的場所,它一般來說具有相當特殊的接待功能。這隻看它不事聲張、遮遮掩掩的樣子也就知道了。那些在燈影下挪動的姑娘個個漂亮,風韻動人,一看就知道是從遠在東部的城市和鄉村挑選來的。這些姑娘的年齡大概沒有超過二十歲的,一般都在十八九歲的樣子,所謂的豆蔻年華。而面前的陸阿果一邊吸著煙,一邊自嘲說自己算是一個「老豆蔻」了。她說自己不大不少,剛好過了三十五歲的生日——「你也不來為我祝壽!」她吐出一口煙,把煙揉了。我卻絕不相信她自報的年齡。如果真是這樣,那麼當年她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女了?不,絕不是。那時她就已經是滿臉煙味,身上有了蠻橫的肌肉。
這會兒,她很快讓我明白,她請我來的目的十分單純,不過是出於懷舊和驚喜。「你前些天,就是剛走的那天晚上,我哭了。」她說。我對她的話並無懷疑,雖然那天我一點兒都沒有哭。她留戀過去的時光,這一點人人一樣。她現在可能是一個富婆,錢對她來說完全不是什麼問題,但時光和青春這一類東西對她仍然是最大的問題。「我真是老了,看看,你當年吸過的奶子都拉耷下來了。那時你的小手……」她聲音蔫蔫的,眼皮也蔫蔫的,顯然並沒有什麼挑逗的興致。她不過是在一種特殊的職業中變得更加質樸了而已。不過我的臉卻像被開水燙了一下似的,照照鏡子肯定是紅的。看來我仍然不行,在某些方面仍然要處於她的下風。這是迫不得已的一種情形,令我很不舒服,甚至讓我因此而厭惡自己。她像是隨便地、極不情願地瞥了我一眼,而後吐出一句:「就那樣,我那天晚上糊糊塗塗地被你要了。」
我心底有一個強烈的聲音在反抗,我想大聲警告對方一句:不,你那時絕對不是一個受害者,而是一個蓄謀已久的陰謀,是對於一個少年可怕的、一生難忘的傷害……但這句話只是在心裡翻騰著,並沒有說出來。可是我脖子上的青筋已經暴了起來,這是我完全感覺得到的。我的拳頭攥了攥,又張開十指輕輕叩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音,那彷彿在悄聲質問:是嗎?這是你說的嗎?她又重新點上一支菸,聲音更加懶散散的了:「你當時怎麼知道,我那時還是一個黃花少女啊!」我抬起眼睛看她,她卻一直耷著眼皮。我差點跳了起來。但我按捺著,緊咬牙關。我遇到了一個來自老家的、不可戰勝的老江湖。
她讓我待下來的理由,真是複雜到了極點。我對這個城市的夜晚有一種忍受的極限,我對她所代表的昨天有一種不可擺脫的依賴。這是毫不誇張的一個說法:依賴。一個人就像一棵樹,他真的有根鬚,很深很深的根鬚。我的根鬚紮在那片海灘平原上,那兒關乎我的生死存亡。而面前這個人不管是邪惡的還是庸常的,她確鑿無疑地將我一把拉回了昨天,讓我不得不品味那個致命的時刻,那個讓我心驚肉跳又是無比留戀的少年時代。
4
我已經神差鬼使地來了阿蘊莊三次。一切都是瞞著梅子進行的——其實並沒有「進行」什麼,我來這兒只是與她待一會兒,聽她絮叨一會兒往事。她現在竟然有了一個特殊的愛好,就是虛擬自己的昨天,虛擬一些細節。如果這種虛擬關乎我們兩人之間,她的話就不可遏止地多起來。她現在說話的聲調永遠是懶洋洋的,這不由得使我想到,她的生命激情真的已經在獨特的生涯中用盡了,以至於在這種時刻無論如何都提不起神來。她身上時刻不離一個步話機,這可以讓她隨時隨地控制整個地盤。這裡的一些神秘事情已經無法瞞我,看來她也無心瞞我。對她來說,我是一個城市異數,一個完全不需要提防的角色。用她的話來說就是:你是誰呀?儘管我們這麼多年沒見,可是一見了就連血帶肉一樣親!世道再亂,女人在風塵裡打滾,她的第一個到死都不能忘!她這樣說時,當然是一次次強調我們兩人所謂的昨天。我卻一次都沒有戳破她的公然說謊。我心裡清楚地記得真正的事實不過是:一、我十多年前嚴格講並沒有與之真正發生那種事;二、她當時絕不是一個初次經歷男人的女人。我極不情願卻又不得不沉入的回憶,是我最難以啟齒的那一段——那時她極力誘導我,讓我一起加入那種恐懼的遊戲,可最終還是不行。是的,我的渾身都被她弄溼了,她也忘情地騎在了我的身上。我用盡全力地掀她、掀她,甚至想揪她的頭髮。可她依仗著年齡的優勢,閉上眼睛不管不顧地壓住了我,那會兒不得不讓我想到了「蹂躪」兩個字。她嚎叫的聲音像貓一樣,是春天爬上樹梢或屋頂尖叫的那種貓。
我的回憶終於引出了憤憤的回擊。我扔下一句:「一切都是無稽之談!我那時候還什麼都談不上……」她第一次笑得這麼燦爛,可是照舊耷著眼皮不看我,說:「當然了,你還那麼小,用書上的話說就是‘聊勝於無’。不過這對我已經足夠了。我很幸福,我那一次很幸福。」
她的這種概括和回應真是可怕。這甚至讓我一時沒了主意,只好憤怒無比甚至有些絕望地看著她。她還是不太在意我的表情,懶懶散散說著:「算了,別想那麼細發了,想得太細發咱倆都會受不住的。因為我也不是七老八十的年紀,你也別惹火了我。」她丟了菸蒂,去近處的小衛生間,門也不關就嘩啦啦撒起了尿。她一邊提著褲子一邊往外走,咕噥:「我是胖了。你還記得那時候吧,我的屁股像小瓷缽子一樣,又圓又滑。現在不行了。你不洗個澡?」我不洗。「那我洗了,你自己看看電視什麼的。你要不見外就進來說說話,我泡我的。」我沒有理她。她去那個大浴室了。
我站在窗前看著這個阿蘊莊,這兒一切都盡收眼底。我發現夜深之時,這個院落原來是如此熱鬧,這與平時、與夜色初降時分大為不同。一些轎車無聲地開進來,它們一輛輛泊在車位上,整整齊齊,使人想到這裡的一切都是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那些小姐們紛紛出來迎客,毫不扭捏地挽上車中出來的男人。有一個剃了禿頭的中年人好像有點兒眼熟,他跨出車門就讓我一驚,接著往窗前靠近了一步。可惜只一閃他就轉過身去。我在心裡說這不可能,因為一方面他在很遠的那個城市居住,另一方面他絕不會到這樣的地方來吧。門廊的紅燈懸掛起來,血一樣紅。庭院裡其他的燈都暗暗的,惟有這血紅成了主要的色調。安靜的紅色籠罩著一地綠草,反射出一種曖昧,一種溫煦中透著腐臭的氣息。
我正在窗前看著,突然有一隻溼漉漉的手按在了我的肩上。她只披了一條大浴巾站在我的身後,我一回頭給嚇了一跳。她渾身上下滴著水珠,一個刺目的裸體,肉滾滾的。她幾乎沒怎麼耽擱就轉身去取煙,又用什麼東西在身上搽了搽。我只一瞥就發現了她的前胸那兒有一道短短的傷疤,極有可能是刀傷。她搓一下那個疤痕說:「不用看,這裡十年前被戳了一刀。都是小意思。」她像佩戴了一枚軍功章一樣驕傲,見我背過身去,就故意轉到我的對面。她小腹那兒的毛髮竟然在燈光下變得金燦燦的,這真是奇怪到了極點。我不得不克服難言的羞澀和越來越強的屈辱感,仔細看了一眼。不錯,是一種金色。她大笑:「這回算讓你見見世面!這就叫‘深度化妝’。什麼描描眉、染染腳指甲呀,那不過是小意思……」
不行,我得走了。我往門那兒跨了一步。
「走嗎?走就走吧。記住,這裡就好比你的家,你隨時想來就來。」
5
這些天裡,我常常不由自主地整理起屋角里的背囊,用刷子清除上面的落塵。梅子看在眼裡,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又要出去嗎?」
我沒吭聲。因為我還沒有拿定主意呢。她直盯盯地看著我,後來扯走了我手裡的背囊,一下把它扔到了屋角。我真想告訴她:我快四十歲了,這個年紀的人就是要四下裡走走,要到外面去,他的這份自由誰也不能剝奪;他要抓住自己所剩無幾的一點點機會……我特別想說的是,我在遇到你之前就已經歷盡了艱辛,雙腳滿是血口——難道我連出差、到山裡去一趟的權利都沒有了嗎?難道因為你是我的妻子,你就有權任意擺佈我、胡亂扔我用了十幾年的背囊嗎?要知道那裡面可裝滿了一箇中年人的辛酸……
她出門以後,我用了好長時間來平靜自己。我把那個背囊拾起,摺疊好,重新放好。
這是一個週末,梅子的弟弟小鹿來了。這是一個活潑可愛的小夥子,眼下正在市體工隊集訓。他長得很高,是體工隊裡才有的那種長腿小帥哥。他的到來使小屋裡的一切惆悵一掃而光。我從心裡喜歡這個內弟,一直覺得他是這個城市所能生出的最好的一個小夥子了,高爽,清澈,多麼純潔。他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惆悵,永遠像漾著一汪清水。他在這兒玩了一會兒才流露真實的意圖:邀請我們一起回爸爸媽媽那兒。平時我不願到梅子家去——那個寬敞的小院儘管有一棵迷人的大橡樹,有精心培植的花草,可對我還是沒有什麼吸引力。可是現在,這會兒,我卻無力拒絕。當我一口答應到他們那兒去時,小鹿跳了起來,梅子也立刻變得高興了。
老遠就望到那棵大橡樹了。橡樹之家啊,你本來應該是最好的去處……岳母長得胖胖的,皮膚白皙,顯得比實際年齡要小得多。我和梅子每次回去她都高興得很,為我們張羅好吃的。岳父不苟言笑,十分沉穩,在我的印象中,任何時候他都在思索,都在工作。我這會兒在院子裡稍一停留,然後徑直走到了他的書桌前——他離休後搬弄了各種各樣的書來看,一有時間就讀,擺出一副繼續辦公的架勢——這會兒他剛剛離開了書桌,桌上有一本攤開的大字印刷的書籍,中間正放著一支紅筆。我瞥了一眼,正好看到了上面用紅筆劃過的一句話: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岳父進來,我也就站得離書桌遠一點。
我們的交談總是十分簡單。他說話時有許多的「唔」、「嗯」、「很好啊」。這使我無法暢所欲言。我甚至無法撥出「父親」兩個字。我心裡明白,我自小被這兩個字所傷。
梅子的弟弟正在院裡玩,我就找個機會離開岳父,也加入到院子那一夥去。接下來的時間我差不多都和這個小夥子在一起。他和我比賽彈跳力。他每跳一下,都在能夠觸控到的大橡樹幹上用粉筆劃一道白線。我發覺他的彈跳力可以比我超出半米。這就是個體差異啊。
這個週末過得還算愉快。傍晚,梅子從外邊捎回一件裘皮大衣。我們花不起這筆錢,這肯定是岳母給買的。一種金黃色的毛皮,黃得讓人都有點兒害怕。我不能不想到那是從可愛的小動物身上剝製的……梅子多麼高興,她大概在想象冬天,想象那時走在雪地上會有多麼快活。為了搭配這件衣服,她甚至順路買了一雙漂亮的高筒皮靴。
就在她喜氣洋洋欣賞裘衣的這個夜晚,我終於提出:咱們一塊兒回我的老家一次吧,到蘆青河灣,特別是到那片大山裡去轉轉——「你能和我一起嗎?」
梅子的臉色冷了一下。她以前到過那兒,以前我們真的有過一次浪漫而難忘的山區之行。她大概想問:你在那裡已經沒有一個親人了,為什麼還要頻頻地、一再地跑向那片大山?
我心底裡有個聲音在奮力作出解釋。我想說,在這座燃燒著的城市裡,我已經被烘烤得快要枯乾了。我發現先是頭髮開始失去光澤——而原來它是濃密油亮的,現在真的像一撮枯草了,再有不久就要一把把脫落了。我知道任何植物都要選擇一塊土壤,如果硬要把它移栽到一個貧瘠的地方,那麼等待它的只有衰敗和死亡。這就是我陣陣不安、急於離開這座城市的原因。梅子,你總是對我的頻頻出走、對我與那片泥土的關係作出完全不同的解釋。你說過,我牽掛的是另一些東西——可它到底是什麼你也講不清,或者乾脆就不願說。但我知道這是遊子的渴念,知道這渴念到底有多麼深。
遠方,我的山地,那裡好像有一種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的聲音在呼喚——這聲音綿綿不絕……這個城市的夜晚啊,我又無可迴避地傾聽著大山。無論是什麼都無法隔絕這呼喚的聲音,這正是我的悲劇。
梅子每天起得都很早。我每次醒來,都看見她已經在早晨的光線裡活動著。從我這個角度看她的臉龐側影:鼻子到了尖部頂端那兒才突然聳起,於是顯得特別有趣。這是個挺好的早晨,這真是一段生氣勃勃的時光,人啊,真該享受自己最好的時刻。多麼好的早晨,這是一天的開端啊。我一直看著梅子站在橘紅色的晨光裡,如果早上三兩年,我會不顧一切地去親吻她的。
我和梅子晚上看電視,有時候碰巧就能在螢幕上看到元圓。說實話,她在那上面才是更加迷人的,雖然很嗲。她們這種人為什麼要這麼嗲呢?我不明白。同樣弄不明白的是:這麼一個蹦蹦跳跳的小姑娘是怎麼寫出那樣意蘊深邃的歌子來的?歌子裡面所含有的那種不安和騷動、那種奔走和尋找的精神,真的使人驚訝……她在這兒如果與其說是談藝術,還不如說是閒聊天。小傢伙可以把話題扯得很遠,還不止一次把她的腿扳到我的寫字檯上按壓,咕噥著:「人老先從哪裡老?人老先從腿上老!」這麼點兒年紀就開始預防自己的「老」,讓人覺得可笑。梅子當然並不討厭元圓,她擔心的只是在我們家發生一些破破爛爛的故事。人哪,多麼奇怪,她嗲成這樣,本來是可以讓人討厭的;可無論是我還是梅子,都不太討厭她……
我發現,除了陽子和元圓,我們的另一對朋友——呂擎和他的女朋友吳敏來玩時,或多或少也能引起梅子的一點兒不快。但我知道她心裡其實是非常喜歡他們——因為這個城市裡她沒有更多的朋友了,他們恰恰是我們共同的朋友。後來我終於明白:梅子認為我的熱情越來越多地被分散,而它本來應該留在這兩間小屋裡,用來烘烤我們的「小窩」。
我們能夠安靜獨處的時間似乎也只有這樣的夜晚了。可惜,各種車輛的轟鳴,列車進站時昂昂的鳴笛,在夜晚變得更加震盪耳膜。近處跑過的汽車可以把窗玻璃震得打抖……沒有辦法,這座日夜燃燒和旋轉的城市啊,它不再有任何一個角落是我們自己的……
這樣的夜晚如果我睡不著,鼻孔那兒就要飄過一陣陣濃濃的乾草味兒。我與誰去談談那片原野,談秋天裡像雪片一樣大朵大朵落下的海棠葉,還有那棵大李子樹、外祖母和母親;談沙灘上的蘑菇,還有——阿雅的故事!
阿雅,我的阿雅,你多麼頑皮啊!你本來是這個世界上最自由自在、最聰明靈智的一種動物——你的聰慧和機敏完全比得上人。夜深了,我只在心中敘說著阿雅的故事;我有一個朦朦朧朧的感覺,就是這隻小動物一直在暗中尾隨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