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先

奇蹟八音盒店 瀧羽麻子 第2頁,共2頁

康則覺得把這個作為禮物挺不錯的。既不笨重,又比日用品更有紀念意義。況且還是在絹子喜歡的咖啡店對面的店裡發現的,說起來還挺有緣分的。

架子一角放著手繪的傳單,上面寫著除了可以購買現成的八音盒外,店裡還提供定製服務,客人可以選自己喜歡的曲子來製作八音盒。這樣的服務大概很符合那些有自己好惡的客人的口味,可對康則這種對音樂一竅不通的人來說,反而增加了選擇的難度。康則轉向架子,打算在現成的八音盒裡挑選一個。

八音盒的箱體側面貼著一張小小的標籤,上面寫著曲名。康則把八音盒拿得遠一些,好讓老花眼看清楚上面的文字。雖然都是些沒有聽說過的曲名,但擰上發條後奏出的樂曲既有童謠,也有古典樂,還有流行歌曲,康則多少都有些印象。這些歌曲毫無分類規律可言,康則實在是不知如何從這麼多選項中選出心儀的曲目。

康則突然發現了一首絕佳的曲子。就是這首了!康則覺得這首曲子作為禮物特別合適。

「您是要選禮物嗎?」店員從康則手中接過八音盒問道。

「是的。」

大概沒有人一個人來買《婚禮進行曲》的八音盒吧。

「是送給您太太的嗎?」

「是的。」

「那請您選一下包裝盒吧。」

康則從店員拿出來的盒子中挑了一個蓋子上有拼木工藝圖案的。這應該是當地木工的手藝,將顏色有些微差異的木片組合在一起,拼出了森林的圖案,樹叢間還有鹿、松鼠和狐狸等小動物探出來的腦袋。這圖案不俗氣也不張揚,絹子肯定也會喜歡的。

「盒子內側還可以刻字,你需要刻嗎?」

說起來傳單上好像寫了「世界上獨一無二、只屬於你的八音盒」之類的宣傳語。康則雖然有些心動,但面子上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不用了。」

「機會難得,不如就刻一下吧?不刻一句話,刻兩個人的名字也可以啊。」

康則原以為他不是個市儈的推銷員,沒想到竟也這麼煩人。該不會是刻字需要另外收費吧?他倒不是在乎錢,他也想花點錢買個好禮物。康則正思索著,店員卻開口補充道:「刻字是免費的。」

「那就麻煩刻上名字吧。」康則不想再被店員糾纏,就同意了刻字。

「好的。」

「能加上日期嗎?」

「當然可以。」店員高興地答道。

盒蓋內側的角落裡刻著小小的「yasunori&kinuko」字樣,是康則和絹子名字的羅馬音。日期刻的是十月二十五日,康則故意沒有刻年份。

康則在填刻字內容表的時候,店員不解地問:「是十月嗎?」

他大概是誤以為年紀大的客人不當心寫錯了吧。的確一般這種禮物都會提前準備好的。

「沒錯,是十月二十五日。現在準備是有點晚了。」

十一月二十五日不是康則他們的結婚紀念日,而是大姐的結婚紀念日。想到這兒,康則突然靈光一現。

難道是絹子搞錯了?所以在日曆的錯誤日期上做了記號?

在醫院和大姐聊起這件事的時候,康則以為絹子記的就是大姐的結婚紀念日。可仔細一想,絹子為什麼要特意把大姐的結婚紀念日記下來呢?要是姐夫還在世倒也罷了,可現在大姐孤身一人,沒理由還要特地送去結婚紀念日的祝福吧。

絹子滿腦子想的不是大姐的結婚紀念日,而是她自己和康則的結婚紀念日吧。她原本是想在十月二十五日那裡做記號吧?

絹子可能是陰差陽錯地把十月二十五日和十一月二十五日搞混了,也可能是錯手多翻了一頁日曆。她翻完日曆也沒注意到翻到十一月那頁了,還以為自己是在十月的日曆上做了記號。無獨有偶,大姐打電話說十一月十日要前來探病的時候,康則也錯誤地在確認十月十日是星期幾。

一定是這樣沒錯。絹子只在「25」這個數字上畫了圈,之後一定是發現自己寫錯地方了。所以其他的計劃事項都有文字說明,十一月二十五日那裡卻什麼字也沒有寫。這下都說通了,絹子記性這麼好,她一定是寫錯了而不是記錯了。

一定是這樣沒錯。想到這裡,康則覺得心頭一陣輕鬆。可他不禁又想,難道那個時候絹子的腦部已經開始病變了嗎?否則她怎麼會犯下這種錯誤呢?

現在回想起來,絹子病發前是有徵兆的。

那天是十月二十四日,吃晚飯的時候絹子臉色就不太好,很少說話,也很少伸筷子夾菜。康則已經吃完了,絹子的盤子裡還剩了將近一半飯菜。

「你沒事吧?」康則擔心地問道。

神色恍惚的絹子生硬地回答:「對不起,我有點累。明天是個重要的日子,我得快點好起來啊。」

「身體不舒服可不要勉強啊。」

「可能是天氣突然轉涼,所以感染風寒了吧。我洗完澡早點睡。」

「那今天你先洗吧。」

「不用了,我後洗。」絹子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你先洗吧,我還要收拾餐桌。而且我洗澡慢。」

如果當時康則再堅持一下,之後事情的走向就會完全不同吧。

如果他能讓絹子別收拾了,早點去休息,如果他能讓絹子先去洗澡,他是不是就能早點發現絹子病發呢?至少不可能直到深夜才發現絹子昏倒在地吧。幾乎所有疾病都是如此,尤其是腦溢血,病人發病後越早採取應對措施就恢復得越好。

那天康則悠然自得地先去洗澡了,洗完大概是八點左右。接下來絹子洗澡的時候,他就躺在被窩裡看書。平時康則經常洗完澡就覺得睏意來襲,不等絹子回房間他就睡著了。可是那天康則有點擔心絹子的身體,決定等她來了再睡。

可過了很久絹子都沒回來。

康則捧著書翻著翻著就有些迷迷糊糊的了。他聽見似乎有人在叫他,倏地睜眼發現房間裡的景象沒有什麼變化,心想自己可能只睡了一小會兒。天花板上的燈還亮著,隔壁的被窩也還空著。

康則想上廁所,就赤腳走到了走廊,冷得他直打哆嗦。他小跑著來到廁所門口,停下了腳步。

更衣室的門開著一條縫,縫裡透出一線光亮。

「絹子?」康則朝裡張望,不禁吃了一驚。

絹子穿著睡衣,蜷著身子蹲在地上。

「你怎麼了?」

聽見康則的聲音,絹子緩慢地抬起頭來。她的臉色煞白,打溼了的頭髮貼在前額上。

「好像有點頭暈,天旋地轉的。」

絹子試著站起身來,卻又無力地蜷起了身子。

「沒事吧?可別硬撐啊。」

康則跪在地上,讓絹子靠在自己肩上。隔著睡衣也能感覺到絹子渾身冰涼,這不禁讓康則又嚇了一跳。

康則猛地抬頭看了一眼洗臉檯上的時鐘——已經是凌晨兩點了。

整整兩週後,康則接到了電話說八音盒已經做好了。第二天,也就是十一月二十五日,康則去醫院前先去了一趟八音盒店。

這次店裡也沒有其他客人,只有之前那個店員一個人在看店。他似乎記得康則,一見他來就把做好的八音盒放到了桌上。包裝盒上刻著名字和日期,但不是十一月二十五日,而是十月二十五日。

「您要不要試聽一下?」

「不用了。」

這是為了慶祝絹子出院以及結婚紀念日買的禮物,所以康則想早點帶回去跟絹子一起聽。

「希望您太太也能喜歡。」店員邊說邊把八音盒裝進紙盒。

住院一個月來,絹子的狀態沒有什麼顯著的變化。醫生總說定期檢查的結果顯示絹子恢復得很好,可康則卻怎麼也放不下心。

康則每天都會去醫院。他走進病房的時候,絹子都躺臥在床上看電視。

「今天覺得怎麼樣?」

「還行。」

「是嘛。」

固定的幾句寒暄過後,康則和絹子就無話可說了,兩人都一言不發地盯著電視螢幕。

過了一會兒,康則偷偷看了妻子一眼。絹子在家的時候很少看電視,康則覺得她現在毫無表情的側臉十分陌生。

「要想恢復到病發前的狀態是不太可能的。」醫生的語氣冷硬中帶著安慰。

這個道理康則也明白,但他就是會不自覺地拿現在的絹子和過去的作比較。

雖然復健的效果也不太明顯,但康則還是勸絹子積極參加復健,絹子也都老老實實地去了,卻總提不起勁來。康則問她是不是很疼啊,她也只是模稜兩可地說也不是很疼,搞得康則也摸不著頭腦。

年輕的時候,大姐經常拿康則他們開玩笑,說什麼「小絹什麼都讓康則來決定啊」。

「才不是呢,我也有認真思考。」絹子每次都開心地反駁,「思考之後才做了那樣的決定。」

但是,現在的絹子是怎麼想的呢?

她會繼續遵從丈夫的意見,還是有她自己獨特的想法?在康則看來,現在的絹子只不過是按部就班地照他說的去做罷了。她似乎不在乎自己的病到底治不治得好,也沒有強烈的想要痊癒的意志。

「別太心急了。」醫生總是勸康則,「患者多數不喜歡做復健,因為復健見效很慢,病人覺得難以忍受也是情有可原的。」

這些話放在一般人身上也許還說得通,可是絹子的性子卻不是這樣的。依絹子的性格,該完成的事情即使再艱難她也不會消極怠惰的。

「病情也有可能忽然就有好轉,還得靠您長年累月地守護啊。」

康則很想問說這些話的醫生,絹子真的能恢復嗎?要什麼時候才能恢復呢?

幾十年的漫長歲月裡,絹子無論何時何事都會讓康則先來,「你先」已經成為了她的口頭禪。難道現在她要撇下丈夫先走一步了嗎?她要一個人去一個遙遠的未知的地方了嗎?康則覺得無法承受。

康則把繫著蝴蝶結的盒子遞給病床上的絹子時,她臉上露出了笑容。

「這是什麼呀?」

看著絹子發自內心的笑容,康則鬆了一口氣。

「是結婚紀念日的禮物。」

「結婚紀念日?」絹子不解地反問道,「今天是十月二十五日嗎?」

康則窘迫得說不出話來。片刻過後才竭力控制著顫抖的聲音說道:「不,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五日。雖然晚了一個月,但上個月不是沒慶祝成嘛。」

「啊,對啊。」絹子眨了眨眼睛,「我這腦子裡真是一團亂麻。」

康則平復了一下心情問道:「你開啟看看吧,手能行嗎?」

「嗯,不要緊的。」

絹子小心翼翼地解開蝴蝶結,開啟紙盒。

「哇,真漂亮呀!」

絹子眯著眼仔細打量了一會兒捧在手上的拼木工藝的盒子,接著開啟蓋子往裡瞧。

「是八音盒啊,能聽聽嗎?」

「當然可以,我來給你擰發條。」

康則從絹子手中接過八音盒,擰緊底下的發條後放在床邊的小桌上。八音盒裡流淌出簡單可愛的樂曲。

「咦?」康則十分驚訝。

絹子歪著頭問道:「怎麼了?」

八音盒奏出的音樂不是康則之前預定的那首《婚禮進行曲》。

難道是組裝裡面的器械和外箱時搞錯了?早知道會這樣,當時就該先在店裡試聽一下的。好不容易下決心準備了禮物,沒想到卻搞砸了。

「絹子,這是……」

康則正要開口解釋,卻看見絹子雙手捂著嘴,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這曲子可真令人懷念啊。」

絹子向康則伸出了手,康則稀裡糊塗地握住。

「一、二、三。」跟隨著緩慢的三拍子,絹子牽著康則的手搖晃了起來。

一、二、三,一、二、三……康則也對這曲子有點印象了,好像是很久之前不知道在哪兒聽過。

「這是什麼曲子來著?」

「你不記得了嗎?」絹子停下了搖晃的手問道,「那你為什麼選了這首曲子啊?」

「這個嘛……是因為……」

華爾茲的音樂越來越慢,過了一會兒終於停了下來。

「我們一起跳過這首曲子啊。」絹子焦急道。

「跳過?」康則驚訝地重複道。

他和絹子以前只一起跳過一次舞——就是倆人戰戰兢兢地就著優雅的華爾茲舞曲跳舞的那次。

那是幾十年前的今天,也是十一月二十五日。

「你記得真清楚啊。」

「那天是跟你初次見面的日子啊。這麼珍貴的回憶我當然記得。」

康則突然想起了絹子在日曆上畫的記號。絹子既沒有記錯,也沒有寫錯,對她而言,每年的十一月二十五日都是重要的紀念日。

康則再次拿起八音盒,轉動發條。

伴隨著再次響起的樂曲,絹子又搖起了手。這次她的動作幅度比剛才還大,甚至閉上了眼睛,連肩膀都動了起來。

櫻花花瓣紛紛落落地飄散在運河河面上。

「累嗎?」康則問和他並肩走著的絹子。

「一點都不累,這天氣真舒服啊,有種春天的氣息。」

「就快到了。」

絹子出院的時候,他們就說好等天氣轉暖就一起散步去之前的咖啡店。北國的春天來得很晚。眼看就要到五月的黃金週了,天氣才逐漸回暖到適宜散步。

「這家店竟然在這兒啊。」走進一條細長的小路,絹子提高了聲音說道。

兩人走進店裡,並排在吧檯邊坐下後,點了兩杯咖啡。康則之前見過的那個服務員不在,店裡只有店長一個人。

「抱歉,久等了。」

他從吧檯內端出咖啡,先後放在絹子和康則面前。咖啡的香氣撲鼻而來。

「啊,真好喝啊。」絹子雙手把杯子端到嘴邊,抿了一口後滿足地稱讚道。

絹子看了看正在跟吧檯那頭的女性客人說話的店主說道:「之前來的時候店主是戴眼鏡的吧?」

「是嗎?」

「應該是吧,我記得他戴了副玳瑁色的圓框眼鏡。」

「都過去好幾年了,你記得可真清楚啊。」

康則上次來這兒大概是半年前吧,他早就不記得店主是不是戴著眼鏡了。

「我當時就覺得他長得有點像小百合的老公呢。」

「絹子的記性真好啊。」康則佩服地說,「八音盒的那首曲子也是,過了將近半個世紀還記得那麼清楚。」

「根本忘不了啊。」絹子把咖啡杯放在碟子上,抬頭看著康則。稍微猶豫了一會兒後她又說道:「因為當時我對你是一見鍾情啊。」

康則凝視著妻子。

絹子的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圓潤的臉頰染上了一抹玫瑰色的紅暈,晶瑩的雙眼直勾勾地看著康則。眼前的這張面孔和少女時代絹子的臉重疊在了一起。

「我完全不知道。」

「因為我從來也沒告訴過你啊。」絹子故意轉移了話題,「等會兒我想去八音盒店看看,就在這附近吧?」

沉浸在回憶中的康則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呆呆地眨巴著眼睛。

「你把我們過去的事告訴店員了?」

「沒有啊。之前我路過的時候正好和店員四目相對,不好意思不進去看看。」

絹子驚訝地皺了皺眉,康則很喜歡妻子不經意間露出的表情。

「那個……難道……」站在吧檯裡的店主猶豫地說道,「你們說的八音盒店是對面那家嗎?」

「對啊。」突如其來的搭話讓康則夫婦困惑地對望了一眼。

「那家店已經搬走了。」

「搬到這附近了嗎?」

「不,搬到特別遠的地方去了。」

店長把地名告訴了他們,康則和絹子面面相覷。這幾乎是從日本的最北端搬到了最南端,看樣子八音盒店的店主確實是下了大決心啊。

「上個月剛剛搬走,真可惜,沒趕上。你們是來買八音盒的嗎?」店主不無遺憾地說。

「不是,八音盒我們已經買了。」康則搖了搖頭。

絹子又補充道:「我們很喜歡那個八音盒,所以想來跟店員道謝。」

其實除了道謝以外,康則還想問問店員是怎麼把《婚禮進行曲》換成了華爾茲的。

「多謝款待。」

裡頭的客人準備走了,店主向康則他們點頭施禮,然後朝那桌走去。

「真是太遺憾了。」絹子小聲說道。

康則只好無奈地聳了聳肩。他小口啜飲著燙嘴的咖啡,思緒萬千。謎團總有一天會解開的吧,這家咖啡店不也是時隔三年才找到的嗎?有些真相過了五十年才浮出水面呢。

客人一茬接著一茬進來,店裡很快就坐滿了。康則站起身,招呼正在吧檯裡忙得不可開交的店長來結賬。

「接下來去哪兒?」

「去廢棄的舊鐵軌那裡看看吧?步道入口有特別高大的櫻花樹吧?」

「嗯,沒錯。」

「回去的路上再買點櫻葉餅sup/sup吧。觀光船碼頭對面有家和果子sup/sup店做的點心特別好吃。」

「好啊。」康則推開門後用背部抵住門,「你先。」

他們進來的時候都沒發現,咖啡店的門上張貼著招聘服務員的啟事,對面店鋪的捲簾門上也張貼著商戶的招租廣告。

「謝謝。」

絹子拉著裙子一角,就像對舞伴行禮一樣對著康則施了一禮。她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邁開輕快的步伐朝外走去。sectionepub:type="footnotes"正式宴會結束後,一部分人再於別處舉行的宴會。/section立春前夜撒豆驅邪,春分和秋分用粳米和糯米混合成的麵糰做餅,冬至用放入香橙籽的洗澡水泡澡,這些都是日本在節氣日的傳統習俗。

一種日式點心,因曾使用櫻樹葉,故得此名。

以糖、糯米、小豆等為主要原料的日式點心的總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