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不如痛痛快快分手」這句話,雪子不禁盯住了富岡的臉。他竟然說出這麼無情的話來——「不需要老婆也不需要女人」。不論是基於何種考慮,這也不是應該在自己面前說的話啊。雪子一時間沉默了。
富岡漸漸露出跟平日不一樣的醉態。
他胳膊肘支在桌上,一邊端起酒杯往唇邊送。他的眼睛望著雪子,眼神卻是一片空洞。那是過去不曾有過的冰冷眼色。雪子心想,這大概才是這個男人與生俱來的表情。他用手梳理耷拉在額頭上的頭髮時,總有順手揪頭髮的毛病。枯瘦的臉頰,眼角有些潰爛。棉袍的前襟敞開著,露出紅黑的胸膛。他啪啪地拍打胸脯,這在雪子看來,也是過去的富岡身上不曾有過的舉動。雪子用一種就好像初次相見的眼光凝視富岡,感到一種誘惑女人的男人味兒撲鼻而來。也許就是這體臭吸引了女人。雪子一邊向富岡勸酒,自己也漸漸醉了。
雪子很想爛醉一場。如果攜款逃走的激情得不到共鳴的話,今早自己的想法是否太輕率了……即使從未想過跟富岡在一起就能萬事大吉,雪子仍然不願對富岡放手。
醉意漸濃,雪子覺得渾身的肌膚酥麻又疼痛,好像河豚中毒的感覺。雪子很想乘著醉意,無所顧忌地痛罵富岡一頓。每當從沉醉中回過神來,雪子就開始訴說印度支那的往事。
「我呀,絕不會像你那樣。我還沒有絕望。我要活給你看。大不了你隨便去找女人好了。在河內的難民營裡,我讀過一本名叫《漂亮朋友》的小說。你就像那裡面的主人公……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靠踩著女人的肩膀往上爬。不過,你只是把女人當梯子踩……」
富岡沒讀過那部小說,但雪子那句「把女人當梯子踩」讓他十分惱火。富岡抓住雪子的手腕,一把將她拉過來。
「你就是為了說這些才把我叫來的嗎?你當我是什麼人?就算你帶了一千萬來,我也不會動心……不要以為偷了教會的錢,就可以擺一副教訓人的嘴臉……你當初真要是捨不得我,為什麼還要去伊庭那裡?」
「你!你說什麼呀!你自己盡幹些不負責任的事……」
富岡鬆開了雪子的手。
「你何不乾脆也把男人當梯子踩呢?」
富岡一轉身躺下,閉上了眼睛。也不知為什麼,忽然聯想起在順化曾投宿在位於錢場橋附近的格蘭德酒店。在順化停留數日,為的是拜訪順化山林局的馬爾孔先生,請他轉讓一些材木種子。那個在格蘭德酒店盛氣凌人的自己,如今窮困潦倒得不成樣子,竟然暗自指望著女人偷來的六十萬塊錢……富岡在心裡對自己冷笑著。心想雪子說自己把女人當梯子,或許還真是這樣。
富岡最近得到農林省一箇舊友的關照,正在談是否去最南邊的屋久島工作之事。富岡對重返原先的公職生活不太積極,但沒有其他謀生手段,重回老窩也是沒辦法的事兒。
另外還有兩個工作的去處。其中一個是到位於和歌山縣高池町的林業實驗場當一名技師。
與其在高池町的林業試驗場當技師,富岡更想去位於南端的孤島——屋久島的林管所。朋友又建議說,如果高池町的林業試驗場不合意,同樣位於和歌山縣的伊都郡九度山町的高野林管所也有一個職位可供選擇。富岡臨別時只說,到時無路可走一定上門求助。當時富岡也覺得與其無所事事地待在東京,倒不如下定決心再次投身山林。只是,雖然自己願意前往遠在南端的屋久島,但要扔下病妻和雙親,就必須做好相當的準備。現在邦子已經過世,雙親也遷回了松井田,正可謂一無牽掛。哪怕明天就走。朋友也一定會為富岡辦好前往屋久島的調令。
屋久島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富岡全然不知。只聽說那裡出產原生的屋久杉。
簡直就是一座無人島。朋友告訴富岡,屋久島幾乎全靠林管站在維持著。那裡民風淳樸,雨一下就是一個月。朋友笑著說:「你可要想清楚了。」
富岡越發覺得既然官復原職,屋久島要比和歌山縣的高野山一帶更好。在地圖上看,屋久島形狀渾圓,位於種子島附近。
富岡閉上眼睛,考慮著去屋久島的事。雪子爬到富岡身邊來,把臉埋在富岡懷裡。
「為什麼你的心思飛那麼遠呢?為什麼你突然變得這麼冷淡?因為我去了伊庭那裡,你生氣了?」雪子問。
「不是的。我已經無所謂生氣不生氣了。戰爭結束後,大家都變成了這種心態……都沒有了以自己的標準來判斷對錯的能力。不再自己創造目標,而是依靠旁人……是這個國家的性格造就了我們。即便我們想追尋過去的美夢,兩個人靠你手上的那些錢過一陣安逸有趣的生活,又能怎麼樣呢?我們就像沒有根的浮萍一樣,兩人並不會因此就能有什麼結果……」
「那就死了算了。本來在伊香保就該死的,卻沒死成。要是錢用光了,就一死了之吧。你那時候不是要我也一起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