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雪子夢見了杉夫。或許因為路途太過遙遠,令人分外想念肌膚相親的溫暖,那是一種猶如緩緩落入深淵的寂寞。雖然已來到這裡,卻還是抑制不住地想回日本。往自己嘴裡塞手絹的時候,杉夫那急迫的喘息聲彷彿就在耳邊。雪子對杉夫向來抱有反感,然而來到這個遙遠的地方,卻突然莫名其妙地想念起他來。雪子不停地回想著與杉夫在一起的情景。杉夫一定也感覺到失落。他寡言少語,從未說過什麼纏綿的話,但兩人的關係一直持續到雪子出發那天。那種關係持續了三年,居然沒有懷上孩子……諷刺的是,這三年裡,真佐子倒生了一個男孩。
往事綿綿不絕地湧上心頭,讓雪子一時難以消受。她悄悄起身,開啟通往陽臺的玻璃門。迎面就是波光粼粼的運河。高大的緬甸合歡樹在運河沿岸排列成行,叫不出名字的小鳥在枝頭啾啾鳴囀。薄霧籠罩的運河上面,停泊著許多安南人的小船。雪子憑著陽臺的石欄,任晨風輕拂,渾身有種說不出的愜意。原來地球上竟然還有這麼美好的國度。雪子聽著小鳥鳴囀,茫然眺望運河,水面上燕子正成群飛過。所有一切,彷彿都被海防那汪渾濁的海水隔絕在了縹緲的遠方。接下來,會是怎樣的人生在等待著自己?雪子無從預測。
匆匆吃完早飯,一行人又坐上汽車,向著南印度支那的古都順化出發。隔著道旁的木麻黃樹,看得見運河沿岸的茅草房上嫋嫋升起的炊煙。黃色的雪鐵龍行駛在寬闊的殖民地大道上,輪胎被瀝青路面粘著,發出嘶嘶的聲音。
榮市是個人口約兩萬五千人的城市,是北部安南的重鎮之一。同行的男人們談論著榮市的話題,不久來到一個岔路口。其中一條路通往寮國的高原。右手邊的森林裡,野火正冒著濃煙。汽車在廣闊的森林地帶之間,順著通往順化的殖民地大道行駛了相當長的路程之後,道路周圍才開始有微弱的陽光照進來。夜色褪去,露出明朗的晴空。陽光的照射下,空氣變得乾爽,天空越發高遠,到處呈現著清涼的夏季景色。
第二晚住在順化。在這裡,一行人仍投宿在格蘭德酒店。相當數量的日本兵也駐紮在這裡。寬闊的香江從酒店門前流過。錢場橋就在附近。雪子覺得無法相信,為什麼連這樣的地方也有日軍進駐。對他們來說這未免過於幸運了。看來是一種強行佔據。即使這麼想,對於日軍能否長久佔領這座寶庫,雪子終究無暇考慮。除了任人擺佈地坐著汽車前行之外別無選擇,她僅僅是以這種單純的心態旅行而已。日本兵在這片土地上顯得異常羸弱。他們穿著不合身的軍服,大腦袋上隨便地扣著戰鬥帽,看起來就像來自未開化地區的軍隊。街上往來著安南人,偶爾也有法國人經過。他們的身姿與周圍街景更加相配。華僑的街市也富有文化氣息。市中心街道兩旁的樟樹色彩明麗,上午強烈的陽光照射下,新發的樹芽像噴了金粉一般。在紅磚建成的王宮附近,年輕的安南女學生們穿著條紋襪在踢足球。這情形讓雪子覺得非常稀罕。河畔的小公園裡,火焰樹和美人蕉正在開花。河水渾濁而豐沛,腥溼的河風朝著清晨的城市吹來。
也許是出門在外的緣故,一行七個人,彷彿都得到了解脫,露出一副無拘無束的模樣。礦山班有個姓瀨谷的老頭,從河內出發以來就一直往女人們乘的這臺車裡擠,且總要坐在筱井春子旁。他故意把身子貼著春子的肩膀或膝蓋,也不顧自己滿頭大汗,厚顏無恥地大談葷腥話題。——聽說西貢是個時髦的城市,有小巴黎的美譽。雪子妒忌筱井春子,自己也想在那座美麗的城市擁有一個職位。然而已經決定下來的事叫人無可奈何。雪子非常清楚,對女人來說,接到這樣的命令其實跟容貌的美醜有關。大叻地處高原深處,是個從未聽說過的地方。去那裡做一份平凡的工作,雪子不禁為自己的命運感到莫名的沮喪。對一個年輕女子來說,沒有比平凡更痛苦的事了。想到在大叻無論如何都必須工作一年,雪子心上就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離開東京的時候,杉夫曾開玩笑說,印度支那是好地方,你乾脆把我們也弄去算了,好讓我們從本土的戰爭局勢中解脫出來。雪子也空想過,要是杉夫能辭了保險公司的工作,自願到印度支那來也不錯。
一行人在順化住了一晚之後,從海邊的沱囊車站坐上了前往西貢的火車。火車小巧可愛,二等車廂設施豪華得出乎意料。有沙發和小桌子,小小的電風扇始終不停地往車廂裡吹送涼風。包廂隔壁還設有淋浴裝置,條件比汽車旅行舒適了許多。他們點了咖啡讓安南人侍者送來,咖啡盛在形似花瓶的深口杯子裡。來到這裡,雪子終於和筱井春子在可以兩人獨處的房間裡安頓下來。火車搖晃得很厲害,她們這才明白,原來咖啡杯做成花瓶狀是為了應付車廂的晃動。讓兩人吃不消的是,車內塵土飛揚跟坐汽車旅行並無二致。無論裝置多麼奢華,黃色沙塵飛揚的列車仍是不夠清潔。春子換上絲襪,趿著一雙漂亮的膠底皮鞋。也不知她是什麼時候、用什麼辦法弄來的。雪子剛坐上火車就注意到——春子抹了濃郁的香水。而雪子穿著學生時代的嗶嘰制服改制的長褲,腳上是佈滿灰塵的黑皮鞋,鞋尖已經撐得走了形。雪子為自己的慘敗懊喪不已。經過漫長的旅途,深藍色的長褲也穿髒了。看著春子化妝越來越濃的臉,雪子懷著妒忌對她說:
「筱井你可以在西貢安頓下來,真幸福啊。」
「唉,是好地方還是鬼地方,要去了才會知道。幸田要去那個巴斯德的金雞納園,不也很新潮嘛。你那麼好學,法語、安南語肯定很快就能學會。難道不是一流的去處嗎?反正我是這麼想的。聽說那是個涼爽的好地方呢……」
雪子知道,心滿意足的春子這是在安慰她。
「不過,人少的地方太冷清了。一路同甘共苦熬過來,卻要跟你們分別,到誰也不認識的山裡去,這尤其讓我難過。那裡真不知會有多憋悶呢……」
火車劇烈地搖晃著,在連綿起伏的山野間行了一程又一程。
抵達西貢是在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