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地上有一處圓形的山丘作為要衝。而雅典軍隊此時正沿著南面的坡道向下行進,形成了一個危險而鬆散的隊形。在山上東側的遠處,有一小群身穿紅色斗篷的斯巴達人正從那裡迂迴著,她馬上就明白了這群人的領袖是何許人也。然而,斯巴達的這股小部隊在數量上比起雅典軍隊實在是相差甚遠。
「你在幹什麼,布拉西達斯?」她說,「你知道你贏不了這場戰鬥的。」但是,當那一百五十人衝向毫無防備的雅典人之後,他們便毫不留情地在陣列中挖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在雷鳴般的盾牌聲、長矛的鏗鏘聲、尖叫聲和破碎的屍體聲中,布拉西達斯率領的斯巴達軍把雅典軍的左翼打作一團亂象,而陣列中心也被牽制,在那裡動彈不得。此時的景象就與她幻視的「溫泉關」情形十分相似:布拉西達斯一頭跳到敵人中間,在他們中間閃展騰挪,與戰友們一起大批收割著敵人的生命,但她知道,因為兵力過於懸殊,他最終還是不可能獲勝的。當雅典人的號角吹響時,她看到,從克勒翁的右翼殺出一彪軍來,開始對亂作一團的左翼進行支援,她感到一股巨大的悲哀向自己襲來,因為她知道,這將是布拉西達斯的末日。
然而後來,斯巴達人的號聲又從山坡上無法得見的西側噴湧而出。從薄霧中,一股武裝黑勞士的巨浪衝了出來。卡珊德拉在黑勞士們的戰吼中戰慄起來,他們在山坡上飛馳而入,突進了雅典人毫無防備的後心。
閃亮的銀色和不時湧現的紅色在山坡上頓時攪作一團。卡珊德拉看到,布拉西達斯現在已經深陷在這場爭鬥中,前線的雅典人圍住他,克勒翁自己也高聲叫喊,安撫著手下計程車兵,要他們把布拉西達斯的人頭帶來給他。她腦海中閃現出溫泉關的景象,那是斯巴達英雄的末路。不,這次可不會這樣。
她從山脊上跳下,跳過一條小溪,飛快地跑到了戰團的邊緣。她避開雅典人的長矛,滑過血淋淋的泥土,然後縱身躍起,把一個試圖攻擊她的科基亞人撞去了一邊。除了克勒翁,今天的戰場上並沒有她的敵人。一個瞪著眼睛的頭從她的路上彈跳著滾了過去。她跑的時候,一陣熱血和內臟拍打著她的背。最後,她來到了戰團的中心。雅典的冠軍戰士們正朝布拉西達斯砍去,她抓住一個敵人的肩膀,逼他轉過來面對自己,然後用列奧尼達斯之矛刺向他的肋骨。而有一個敵人卻攻了過來,用長矛把她的肚子捅了個對穿,她的皮膚被割裂開來,她的大腿上也流滿了鮮血。她避開了那人的第二次打擊,然後砍下了他的手。現在,布拉西達斯猛地抓住自己命運的轉機,迎頭朝第三個雅典冠軍戰士撞了過去,然後把第四個人從臉上砍開,一路撕到了腹股溝。在這狂亂的戰鬥之中,他就在那裡搖晃著,顫抖著,臉上沾滿了鮮血,潔白的眼睛和牙齒卻還展露著殺紅眼的人才有的狂熱的笑,他舉起長矛向卡珊德拉致敬。「我就知道你還沒死!而且你抓的時機也很完——」
他抽搐了一下,然後一支長矛的矛頭帶著一股紅色的奔流刺穿了他的胸膛。
「不!」卡珊德拉大聲喊道,伸出手去。
長矛立了起來,布拉西達斯像漁夫一樣被舉起來。我們的將軍現在正抽搐著,在那裡吐著血。德謨斯舉起長矛,像是舉著一面勝利的旗幟般,在他把布拉西達斯扔下來之前,肌肉也隨著力道而凸起。
德謨斯就那麼盯著自己的姐姐。
「看樣子克勒翁沒能完成對你的處刑啊?」他啐了一口。「也許他本就該把這件事兒留給我來辦。」說完,他飛身朝卡珊德拉奔來,一面拔出他的劍,向她的脖子揮去。她後退一步,飛快地拔出列奧尼達斯之矛,擋下了那一擊。兩把刀刃緊緊格在一起,在那裡瘋狂地搖晃著——就像他們在斯法克特利亞時一樣——兩人都在用力,一面咆哮起來,而戰鬥在他們身旁依舊如火如荼地持續著。
「是的,姐姐。」德謨斯厲聲說著,然後在劍上發力,一點點地把她的武器逼向了她自己的脖頸。「我們之中有一個人非死不可。」
她感覺一股戰慄的力量壓制在她的身上,借他的刀刃把自己的矛逼了回來,好像一個掰手腕的人進行著自己的逆轉,她開始起身,而德謨斯卻繼續向下壓了過來,現在,她的矛尖卻反向他的脖子刺去。德謨斯的自信開始崩潰。她看到他的眼睛睜大了起來。於是她又來到了「這裡」:來到了一處懸崖上,在這裡,她可以拯救自己的兄弟,或者殺掉他一了百了。
然後,隨著一聲痛苦的尖叫,德謨斯開始抽搐起來。
他倒了下去。卡珊德拉向後退開,盯著她的長矛。是她做的?不,她的刀刃沒有觸及他的身體,上面也沒有新鮮的血跡。那是怎麼回事?是誰幹的?然後,她便看到一支箭刺進了德謨斯的後心,她看著他跪在地上,滑到一邊。他的身體被一群扭打在一處計程車兵,猛力揮動的胳臂和飛旋的長矛掩去了蹤跡。她沿著箭道看過去——目光停留在了德謨斯身後的一塊小巖上。克勒翁站在那裡,他的弓弦還在抖動,臉拉得老長好像還在懷疑著什麼。他的嘴唇一挑,露出一種狂亂而短暫的勝利微笑,然後連忙扣上了一支新箭。然而,還沒等他把弓拉開,卡珊德拉就向他一頭衝了過來。
「渾蛋!」他尖叫著,手裡還摸索著箭,手臂卻被弓纏住了。
當她提起矛來,向他胸膛刺去時,他撲向一邊,把弓甩了下去,然後在戰場上不顧一切地狂奔起來。她也飛奔起來,追在他的後面,奮力掙脫大簇襲來的長矛,只是為了衝破混亂,讓克勒翁保持在自己的視線之內。當她從呻吟的傷者,從道道血池、嘔吐物和散落的腸子上躍過時,流矢的嘶鳴還有飛石的呼嘯從也她的頭頂疾掠而過。
等她來到戰場的邊緣,才算是來到了戰鬥相對不那麼激烈的地方。最後,戰場的喧囂被她拋在腦後,成了遠處嗡鳴。最重要的還是正在前面奪命狂奔的雅典人。他跌跌撞撞,不住翻滾,藍色的斗篷在他起身時受了衝擊,被撕裂開來。她像母鹿一般奔跑著,感覺到自己的腳底在裸露的土地上,然後是溼潤的沙地上摩擦著。當她在海灘上追到了克勒翁時,海浪的轟隆聲包圍了她。一團溼沙在他起身的時候被揚將起來,當他衝入淺灘時,海水又泛起了一股泡沫。他涉水而出,直到水漲到他的胸口之後,這才停了下來,在那裡喘著氣,頭轉向她的所在,然後又看向了海面。他的臉像月亮一樣慘白。「我……我不會游泳。」他喘著粗氣說道。
卡珊德拉默默地向他走去。他舉起劍來。而她只是抓住他的手腕,扭轉起來,直到他放下武器為止,然後抓住他的長袍領子,把他拖回水及腳踝的淺灘。在那裡,她讓克勒翁跪了下來。他開始哭泣和懇求。卡珊德拉一句也沒聽,只是把一隻手放在他的後腦勺上,把他按趴在地上,又把他的臉推到沙子裡。他的胳膊和腿被打得粉碎,而被悶在地面中的尖叫也讓沙子震動起來。最後,克勒翁終於一動不動,沒了反應。
她又坐了下來,呼吸也變作了深深的喘息。最後一個也是最危險的教會成員死了。在她身後,她聽到了斯巴達軍號的呻吟,還有象徵勝利的莊嚴呼吼。
「吼!」他們叫喊著,舉起長矛,在他們崇拜的領袖的屍身旁圍作一圈。
布拉西達斯已經死去,但儘管歷盡艱險,安培波里斯還是得救了,北方也得救了。
從克勒翁的長袍裡,有東西漂進波浪裡。她意識到,那是一個面具,而它的額頭上還有刀劍留下的刻痕。伊卡洛斯飛了過來,然後落在她的肩膀上,看著那惡物沿著海岸線漂流。老鷹對著那塊不斷縮小的浮物尖叫起來。
「是的,」卡珊德拉說,撫摸著它的羽毛,「一切都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