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他咆哮著,瞪起眼睛死死盯著她,就像一隻憤怒的獵犬。
「變成什麼?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教會把我視作上帝。他們崇拜我!」
「是嗎?」卡珊德拉自然地反問道。
德謨斯又站起身來,胸口起伏著。他開始在牢房門前踱步。「該死!」他咒罵道,「你的骨頭是用金子做的嗎?呵!他們選擇把我扔下去可真是他們的損失!不……那天晚上我被救下,從你和我那不幸的家庭中被解救出來。」
「你還記得那天晚上你最後一次見到我時的樣子嗎?」她說。
德謨斯放慢了腳步。「我記得……你的表情。最後的表情。」
「是的,當我衝向山頂的時候。我想救你,我想抓住你。」卡珊德拉的頭低埋在她的胸口,一聲嗚咽卡在她喉嚨裡。「我失敗了。我也被扔下了山,作為將元老推下去的懲罰。我的生命也在那裡結束了。」
「好一個悲劇的女主角!」他咆哮著,揮動著一隻手,卻沒有直視她的眼睛。
「教會才是罪魁禍首,德謨斯。父親重任在肩,他身為斯巴達的驕傲,被責任捆綁著——他也是受害者。我花了二十多年的時間去理解他,如果他沒有按照先知的要求去做,那我們大家都會蒙羞的。」
「蒙羞?」德謨斯怒氣衝衝。「難道會比我們現在的處境還糟糕嗎?」
「母親也下去找你了。」
「什麼?她到埋骨坑裡去找你。她確實找到了你。」
德謨斯盯著她。
「她逃離了斯巴達,帶你去了一個治療者那裡。但那個治療者是邪教的成員。她向母親撒了謊,告訴她你已經死了。」卡珊德拉雙手環著牢房的欄杆「你還不明白嗎?你被利用了。如果你以為他們會告訴你整件事情的真相,那你為什麼還來找我?」卡珊德拉指了指監獄的外門,繼續說道:「這就是教會做的事。他們使用了他們所擁有的權力。他們對你這麼做了,對雅典也是這麼做的。他們把眼線安插在國王或督政官的身邊,當一個人或者國家失去利用價值的時候,他們就會將他毀滅。」
「克勒翁現在在雅典掌握著大權,」德謨斯的情緒十分激動,「他不會放手的。他不會愚蠢到低估了我給他帶來的利益。」他和卡珊德拉一樣抓住了鐵柵,兩人的鼻尖碰到了一起。「教會永遠別想控制我。我為他們贏得了這場戰爭的勝利。」
卡珊德拉盯著他的眼睛。「那麼你打算以什麼為代價呢……阿利克西歐斯?」
德謨斯在顫抖。「不惜一切代價,」他低聲說,「這不是你所希望的嗎,傭兵?」
兩人面面相覷,久久不語。
那一刻,門外的響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克勒翁大步走進來,上下打量著卡珊德拉,彷彿她是一塊狗肉。德謨斯面帶愧色從牢房裡退了出來。
「我們一直在找你,德謨斯,」克勒翁厲聲說,「我居然會在這裡找到你……真是有趣。」
「我來……沒什麼。」他搖了搖頭,沒有看到克勒翁銳利的目光。
「你是來殺她的?」克勒翁皺著眉頭說出他的猜測。「那不是你該採取的行動,孩子。現在你可以離開了。」說完,克勒翁指了指門。
「我不是你的傀儡,」德謨斯咆哮著,看著克勒翁的眼睛,「你也不是我的主人。」
克勒翁凝視著德謨斯,臉上掛著油膩的微笑。「當然,年輕的戰士。」他說,語氣不再那麼強硬。「我只是擔心你的健康。」
德謨斯聳聳肩。「隨你怎麼處置她吧。」他嘶聲說,轉身要離開。在他離開前,他最後看了一次卡珊德拉的眼睛。
克勒翁現在就在卡珊德拉眼前,他雙手緊握在自己的腰帶上,就像一個剛吃下兩人份食物的胖子。她注意到他精心休整過的紅髮和尖鬍子上散發著甜蠟的香味,還穿著一件伯里克利的長袍。
「沒有什麼比死人的衣服更適合你了。」她直截了當地說。克勒翁笑了。「‘伯里克利’式的策略將雅典推向了災難的邊緣,所以你殺了他。」
「如果不打碎鵪鶉的蛋,你就找不到完美的蛋黃。他不適合我們。殺死伯里克利,然後佔領斯法克特利亞——這只是個開始。從那以後,我把無數勝利都歸功於我英明的領導。中立的梅洛斯島拒絕了讓他們歸順雅典的建議。因此,我們摧毀了他們的城市,並佔領了他們的島嶼。厄基納人膽敢站在斯巴達人一邊,而我們徹底擊敗了他們。不久之後,斯巴達治下的基瑟拉島就落到了我們手裡。我締造了傳奇。我無所不能。」
「比如把稅收提高,弄得民不聊生,還是讓年輕的雅典士兵去送死?我聽到過路人風傳關於德利姆慘敗的事,雅典在那裡損失了多少人馬?」卡珊德拉冷笑道,「我在這裡的時候感覺到了人們的變化。早年的歡呼聲和歌聲變得酸澀而沙啞。人們現在抱怨你的盲目征戰,而不是與民休息。你不再是那個自命不凡的英雄了,而且——」
「我的下一步計劃會是最好的。」他打斷了卡珊德拉的話。「有反叛者在瑪蒂琳城的萊斯伯斯島。有傳言說,他們已開始與斯巴達人談判,以期叛逃到伯羅奔尼撒聯盟。」
「你做了什麼?」卡珊德拉說,她發現了他眼中的陰鷙。
「我?我什麼也沒做。」他笑著說。「投票已經開始,艦隊已經啟航。邁蒂琳計程車兵和市民如果死個乾淨,就不會再有反抗了!」
「又一次暴行?當他們嘲笑你的時候,叫你大猩猩——我以為那是因為你又吵又討厭。嗯,他們說得沒錯。但現在我知道這正是你內心真正的想法。你不放過每一處發癢的皮膚,在每一條裂縫上塗漆,不惜任何代價折斷每一根繩子,緊緊抓住權力。這就是暴政的定義。伯里克利不是為了安撫衝動的群眾,而是要引導他們找到更好的思維方式,瞭解民主和理性。」
「民主?」他笑著反問,「好吧,現在只有一個人坐在那張引以為傲的桌子旁。而那個人……就是我。」他咧嘴一笑,指著自己的胸膛。
「現在我得走了。安培波利斯北部附近產生動亂。斯巴達人根本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被打敗。現在,他們試圖把北方作為自己的領土——竊取這些土地上的黃金、白銀和上好的木材。我聞到了即將到來的又一次勝利的氣息。我打敗他們以後,北方的城門和特拉基亞的城門,必歸我掌管。你知道上面是什麼,不是嗎?」
卡珊德拉感到一陣惡寒。
「西塔爾科斯王曾經允諾讓自己龐大的色雷斯軍隊支援教會事業:許諾過會獻出十萬支長矛和五萬名兇猛的戰士為我們服務。西塔爾科斯現在已經死了,但是他的蠻族軍隊仍然存在。他們將響應我的召喚,他們將降臨並控制希臘全土。帶來一個秩序和控制的時代。」
卡珊德拉盯著他看,她的心怦怦直跳。
他按了一下手指。「教會勝利了,卡珊德拉。你輸了。你失去了加入我們的機會。而現在……對你來說,一切都結束了。」
他離開了,兩個衛兵板著臉拿著斧頭走了進來。他們把牢房門關起來,鎖上了。其中一個揮舞著斧頭,咧嘴一笑。「他說我們可以隨意處置這女人。」他瞥了另一個人一眼。「砍下她的腳。」
另一個人用斧頭指著她的腳踝。卡珊德拉本能地跳起來,抓住天花板上的柵欄。斧頭飛快地穿過她的雙腿所佔的空間。她狠狠地踢在一個人的頭頂上。一根脊椎骨斷裂的聲音在牢房裡迴盪,他倒在地上。卡珊德拉落在地上,抓住死者的斧頭,把斧頭往上揮,擋住另一個人的刀子,把他推回到牆上,然後把斧頭轉向她的腳後跟,把斧頭砍到他咧嘴一笑的臉上,把他的頭從嘴唇上一路砍下來。他頭的上半部躺在牆上嵌入的斧頭上,身體的其他部分滑到地上,下面是一條溼漉漉的黑色血跡。她踉蹌著轉向第一個倒下的人,從他的腰帶上拽下鑰匙。
她開啟了牢房門,馬上就要感受到甜蜜的自由……直到她聽到越來越近的腳步聲。這場瘋狂的戰鬥幾乎奪走了她虛弱的身體的每一絲能量。她不能再獨自面對更多的敵人了……不能。
「長官!」一個熟悉的聲音咆哮著。兩個身影衝進監獄,然後踉踉蹌蹌地停了下來,他們背靠背。其中一個拿著鏟子,另一個拿著掃帚。兩個人先是有點困惑,然後看到她站在敞開的牢房門口,都感到頭暈目眩。
她高興得心潮澎湃。「巴爾納巴斯,蘇格拉底?」
「傭兵!」巴爾納巴斯哭了起來,放下他的鏟子,緊緊地抱著她。蘇格拉底盯著兩個被屠殺的獄卒。「你讓我活下去。」他舉起雙臂,活像個奧運冠軍一般。「我來了。」
「我們聽說你在這裡,」巴爾納巴斯氣喘吁吁地說,「我們不確定。我們派了伊卡洛斯,這樣你就知道……」
「——準備好了。」卡珊德拉替他說完了。當她聽到更多的腳步聲時,她豎起了耳朵。「我們必須保持警惕。這兩個衛兵很快就會被發現。但我們能藏在哪裡呢?這個城市是克勒翁的所有物。」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蘇格拉底向她保證。「來吧,我們會從小巷和隱藏的小徑走,把你帶回伯里克利的舊宅去。自從他死後,那裡就被遺棄了。我們將在那裡計劃我們的下一步行動。希望還沒有消失,但它正在消失……迅速地。」
在悶熱的雅典夏日的中午,卡珊德拉站在伯里克利的舊宅的陽臺上,一手扭著列奧尼達斯之矛,輕輕重複著古老的格鬥訓練動作。她又一次抓住了長矛,感覺很好。希羅多德他們幹掉了四個教眾——那麼要說這裡還剩下誰的話,那也就是克勒翁了。最後,希羅多德從斯法克特利亞的灰燼中拯救了它。巴爾納巴斯也把她的皮甲帶來了——這才是一個戰士的戰衣……
卡珊德拉又把矛旋了幾旋,然後插進了她的腰帶,心中感覺自己充滿了力量。多日的休養,美味的麵包,還有蜂蜜和堅果使她的身體再次充滿了活力。伊卡洛斯滑翔著飛了下來,落在欄杆上,卡珊德拉走過去給它梳理羽毛,親吻它的頭。她悲傷地意識到,伊卡洛斯現在是一隻老鳥了。她望向東方銀色的熱氣之中,看到雅典艦隊駛向大海,三十多艘船已經開拔向北,駛向遙遠的安培波利斯,船帆也隨著海風鼓脹起來。克勒翁去爭取他的榮光了。但這座城市仍然是他和教會的所有物。或者更準確地說,蘇格拉底的最新情報顯示,在她入獄期間,又有四個教眾被殺了——如果只剩下一個人,那麼只能是克勒翁了。
他說過,他是他們之中最黑暗的。
在她身後,伯里克利倖存的隨從們為這個殘酷事實爭吵的聲音起伏不定。她從陽臺的架子上摘下一顆葡萄,把它丟進嘴裡。當她轉過身來看著他們的時候,冰冷果汁迸裂而出的感覺也無法緩和這種感覺。蘇格拉底、衣冠不整的阿爾西比亞狄斯、希羅多德、阿里斯托芬、尤里皮季斯、索福克勒斯和希波克拉底站在這位已故領導人塵土飛揚的計劃表桌旁,疲憊不堪,面容憔悴,猶豫不決。
「去聯絡修昔底德,」希羅多德堅持說,「那裡有隻忠於他的船隻和軍隊。他們將向克勒翁揭起反旗。」
「還不夠,」希羅多德嘆了口氣,「他被放逐到了遠離雅典的地方,在流亡中苦苦掙扎,因為他在‘雅典人最初的墮落’中出演過。」
「我們在這裡,在雅典,在她跳動的心臟裡。她現在需要我們。」希波克拉底拍著桌子咕噥著。
「你有什麼建議?」蘇格拉底嘲諷道,「我們難不成要組織一支用鏟子和刷子武裝起來的隊伍,去奪取雅典的控制權麼?我們看起來會很可笑。更糟的是,這會讓我們成為暴君。克勒翁用武力奪取了權力。」
「這是他的方式,」阿里斯托芬爭辯道,「但還有其他方法——更縝密、更持久——可以贏得雅典人民的心。」
索福克勒斯說:「他會建議寫一齣戲劇的。」他憤怒地翻了個白眼。「讓我猜猜,只有他夠機智,才能寫出這樣一部作品。」
阿里斯托芬斯一臉不悅,說道:「胡說八道。我讓你拿著我的藥片,給我拿點喝的。」索福克勒斯氣炸了,他嘆了口氣,離開了桌子,卻撞上了阿爾西比亞狄斯,阿爾西比亞狄斯主動提出要按摩他的肩膀,緩解壓力……然後開始咬他的耳朵。當蘇格拉底怒氣衝衝的時候,阿爾西比亞狄斯無辜地伸出手來。「什麼?愛的人不就是為了表達愛嗎?」
蘇格拉底輕笑。「那麼你一直在聽我說。」
「也許是的,但不是現在。」他指著桌子說。
卡珊德拉旁觀,渴望著這些偉大的頭腦產生一顆明珠般的計劃。但是幾天過去了,沒有結果。
有一天,巴爾納巴斯站在她身邊,看著她。「我也感覺到了,傭兵。這個位置不痛不癢。」
她轉向他的所在。「即使你和我經歷了這麼多的衝突,你也還是希望跟我去安培波利斯?」
「他們沒有告訴你,是嗎?就是有關那裡的斯巴達駐軍的事。」
她皺了皺眉頭。「我聽說那裡有成千上萬的斯巴達人。克勒翁沿途也不過能召集九千人而已。他將面臨一場激烈的戰鬥,不會輕易拿下通往北方的大門的。」她再一次想起克勒翁對門外那些色雷斯部落的誇耀之語,然後默默祈禱著,希望天助斯巴達人。
巴爾納巴斯搖了搖頭。「那裡只有一百多個斯巴達人,還有少量的同盟軍步兵。」
「什麼?」
「自從斯法克特利亞的災難發生以來,監察元老們就拒絕讓斯巴達本土兵團投入戰鬥。他們只派了少量的斯巴達人前來保衛都市,而在他們隊伍中,還有大量的黑勞士。」
「你說黑勞士?」卡珊德拉倒吸一口涼氣。如果是作為輔兵和搬運輜重的後勤人員的話,他們還是很優秀的。但是,如果他們組成了一支軍隊,這簡直是瘋了。
「諸神憐見——是誰在領導他們?」
「布拉西達斯將軍。」巴爾納巴斯回答道。
卡珊德拉聽罷,便直勾勾地盯著巴爾納巴斯。
「他也在斯法克特利亞的戰場上獲救了。在你被監禁的這段時間裡,他一直帶領他的黑勞士軍隊在北方各地尋找盟友,在克勒翁的鋼鐵帝國中尋找縫隙。」
她聽見,裡面的一群人正背誦著他們最近幾天編好的劇本的臺詞。歐里庇得斯站在一個箱子上,扮演著伯里克利的角色,他態度專橫、形容莊嚴、直言不諱。然後,阿里斯托芬來到場景之中,在那裡跳躍著,揮著自己的手,動作就像摘花一般,然後像一隻受盡折磨的豬一樣尖叫起來。「不,聽我說!看,這裡有個黑漆漆的洞穴。跟我來,讓我們看也不看地一頭跳進去吧!」
阿爾西比亞狄斯一邊從酒囊裡呷著酒,一邊大笑。希羅多德鼓起掌來。索福克勒斯高興地笑著,他敲擊著蠟板,一面看著那兩人表演,一面繼續念著劇本。
「公演會在明天舉行。」蘇格拉底說著,走到卡珊德拉這邊。「這出戲將向人們展示克勒翁自私自利的行事之道——他不是勇者,也不是英雄。他的聲譽將被推到懸崖的邊緣。」
卡珊德拉注意到,他正轉過頭來注視著自己。
他揚起一條眉毛,笑了笑。「我能看出,你還有話憋著沒講——說出你的感受吧。」
「光毀掉他的名聲可不夠。」她沉思著。「我們不能單單只是弄傷他,因為他有辦法進行可怕的報復行為。我們必須斬草除根。」
「沒錯。」蘇格拉底說,他的微笑漸漸消失了。
「那麼,對我來說,這場劇目的舞臺就是戰場。」她直挺挺地站著,朝著巴爾納巴斯看去。
「艾德萊斯提亞號一直都在備戰狀態,傭兵。」巴爾納巴斯深情地半鞠躬。「我們一直在等你的下一個命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