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斯巴達人在戰爭中是不會耍詭計的,希臘的軍人過去也不會。但這場大戰已經扭曲了古老的交戰規則:方陣與方陣不再進行正面交鋒,讓手中的鋼鐵奏響榮耀的旋律。在這新時代的戰爭中,攻城戰的策略也變得詭譎了許多——比如在城牆下挖掘隧道,對策就是將計就計,直接把那些隧道弄塌,把挖掘的人直接悶死在裡面——還有各種偉大的發明,比如巨型火焰噴射器,比如欺騙,比如謊言,比如絕望。誓言失去了意義,變成了欺騙的工具。全希臘都變成了紅眼野獸的溫床。在各個海島上,也是如此。

斯巴達人、黑勞士和雅典人已經僵硬的屍體歪七扭八地橫在地上,無人掩埋。布拉西達斯手下雄獅一樣的斯巴達軍團的力量日復一日地被削弱,但他們從未戰敗。而雅典的戰船每個月都會滿載著生力軍湧上灘頭。直到夏季的最後幾天,布拉西達斯和他的部下被逼進該島狹小的北部半島的時候,斯巴達的第一批援軍——十艘滿載著帖該亞兵員的三列槳戰船——才到達這裡。艾德萊斯提亞號向他們的船頭駛去。

他們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一股悶熱的惡臭的風從島上吹來。卡珊德拉蹲在船頭,伊卡洛斯在她的肩膀上,在茂密的小島上搜尋著。卡珊德拉發現,那道長長的山脊散發著奇怪的光芒。「為什麼這個島上有光亮?那裡明明沒有村莊,只有一座古老的斯巴達堡壘。」

巴爾納巴斯的臉拉得老長。「唉,傭兵,我擔心雅典人從他們在波耶提亞的失敗中學到了很多東西。」

卡珊德拉眨了眨眼睛,她把眼睛擦乾,現在看到了:那光芒實際上是熾烈的火焰。松樹和橄欖樹枝燒得噼啪作響,燃起了橙色的火焰。他們離得越近,看得就越清楚:火焰像鳳凰的羽毛劃過夜空。無盡的流矢呼嘯著,發出嘶嘶聲,無數枚箭雨一般地從小島的北岸射出,落在內陸的小島上——落下來的是一枚枚火箭。那裡也有噴吐著火焰的管子,巨大的橙色雲團從那裡升騰而起。

「這裡簡直就是冥府之門啊。」巴爾納巴斯低聲說。

她聽到了斯巴達戰號那遙遠而淒涼的曲調,她聽出了這首曲子——這是決死的戰吼,就跟她在溫泉關的幻象裡聽到的一樣。

「我們必須抓緊時間。」卡珊德拉催促船員們。

「我們不能直接接近,」巴爾納巴斯說,「海岸上擠滿了克勒翁的人。但我們可以稍微靠近一些。抓緊了,傭兵。」

當他大步流星地走開時,卡珊德拉抓住一根繩子,做好了準備。艾德萊斯提亞號靠近該島的中部然後向北而去,順著海岸線的方向一路飛馳——鋌而走險,靠近淺灘。在這個雅典控制範圍內的沿海地區,他們找到了一處懸垂的崖壁作為屏障。戰船飛快地穿過一個天然的岩石拱門,然後懸崖便退向兩邊,雅典人在這處海灣上的軍力便暴露無遺:幾百名弓箭手和大約五百名方隊兵就駐紮在這裡。只有一小部分雅典軍隊分佈在北部海岸。

當雅典人注意到她的存在時,艾德萊斯提亞號衝上了石板灣,其餘的九艘船也在周圍著陸。「跟我拿下灘頭!」卡珊德拉咆哮著跳上海灣。

雅典的旅團長發現了敵人,於是跳起來,衝他的部下吼叫,他們把火箭射向支援船隊。一堆熾熱的飛鏃瞬間迸射而出。卡珊德拉一面前進,一面丟擲了她的盾牌,帖該亞人在她旁邊。她知道,他們的確勇敢而忠誠,但他們缺少了一些東西——他們不是斯巴達人。當她和史坦托爾的人並肩作戰時,她能感受到那股一往無前的氣勢,但在這裡,卡珊德拉沒有這樣的感覺。她的任務就是激勵他們。

箭啪的一聲落在他們周圍。一個帖該亞人從上面滑落下來,手顫顫巍巍地抓著刺穿喉嚨的箭矢。一個人跑了,他整個人都燃燒了起來,一口氣跑回了淺灘。她旁邊的那個人的眼睛捱了一記,眼睛滴著血的樣子像一袋落下來的、溼透了的沙子。

「舉起矛來!」她咆哮著。此時,一支箭從她的頭盔旁呼嘯而過。

「走吧,時間到了。」她感覺到,帖該亞人從她堅定而有力的命令中獲得了勇氣。他們和她一起快速地前進。雅典人曾一度堅守陣地。然後她發現了一個小小的突破口。過了一會兒,弓箭手們都消失在了樹林裡,因為他們知道他們敵不過卡珊德拉和新登陸的敵軍。現在只有五百名雅典步兵擋在帖該亞人的面前。「前進!」旅團長叫喊起來。

不多時,雙方的距離便被極大地拉近了,兩支部隊交纏在一處,長矛和盾牌相撞發出的金屬撞擊聲,與來自內陸和海岸沿線的嘈雜聲混在一處。卡珊德拉把她的長矛刺進一個人的肩膀,將他刺倒後把槍拔了出來,然後用它把另一個人的盾牌推開。「幹掉他!」她對身邊的帖該亞人尖叫,而那人的槍正好及時地刺進了那雅典步兵的腹部。敵人成群結隊地倒下,卡珊德拉感到他們的屍體在她的腳下被碾得粉碎,而她則帶領著他們,把雅典人趕回樹林裡。又過了一段時間,雅典人驚慌失措,亂作一團,半數以上計程車兵都已經死去,剩下的人逃之夭夭。當通往燃燒著的樹林的道路出現時,通往冥界的大門似乎在他們眼前敞開。她對著眾人喊叫著,催促他們穿過亂七八糟的灌木叢和坑坑窪窪的土地上山。她看到剪影在火熱的混亂中跳躍,在樹林中旋轉,火花像雨點一樣飛濺。斯巴達人像狼一樣戰鬥,有些人的頭髮被燒焦,有些人的皮膚被灼傷。一個人的半張臉上已經滿是水泡和熔流傾落的燒傷創面,卻依舊死戰不懈。向內陸推進的雅典人像豺狼一樣包圍了他們——數量的差距已經無可逆轉。但是當卡珊德拉看到布拉西達斯的時候——他就在山上,她就知道自己決不能放棄。這位斯巴達將軍扭動腳後跟,從一名雅典戰士的身旁跑過,然後用他的長矛靈巧地一揮,就把長矛猛地刺進了第三個人的肚子。

「傭兵!」布拉西達斯喊道。他認出了她,他的臉被血染得發黑,笑容中透著野性,雙目圓睜。

「守住你的位置。」她對他大喊起來。「我們將為你掃清一條通往岸上的道——」

當火焰像帷幔一樣分開的時候。在布拉西達斯身後,一個身影低著頭走了過來。有那麼一瞬,她以為那是阿瑞斯的化身……然後這個身影抬起了頭。

德謨斯?

「布拉西達斯,身後!」她嘶喊著,催動全身力量向前衝刺。

布拉西達斯那富有野性、充滿自信的樣貌隨著他向後轉身的動作消失在她的視野之中。德謨斯的長矛像閃電一般刺過來,布拉西達斯的盾牌在巨大的衝擊力下被刺穿了。德謨斯接著熟練地把槍一旋,又刺了下來。布拉西達斯揮起矛想要格擋這一擊,但他還是太慢了。她看見,在滾滾的煙霧中,那兩個身形正顫抖著……然後布拉西達斯便倒向了一邊。他的屍體從坡上滑下,穿過了一片燃燒的石楠花叢。

卡珊德拉勉強穩住身形,她的腳邊就是布拉西達斯——剛才他還站在她的跟前,德謨斯仰起頭左右環視,就像一個食肉動物盯著陌生的獵物一般。他那金白相間的盔甲上覆著黑色的煙霧和流動的鮮血,那張臉被火焰映著,像一個惡魔。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然後朝卡珊德拉猛撲了過來。

卡珊德拉舉起盾牌擋住了朝她撲來的人。他的劍咬得很深,打破了青銅盾牌的表面,下面的木材也凹陷下去。她把毀壞的盾牌扔在地上。然後德謨斯又衝著她舉矛刺來。她擋下了這一擊,又刺回去。火花在他們一擊又一擊的對抗間飛迸而出,直到兩人筋疲力盡為止。卡珊德拉用列奧尼達斯之矛的矛尖擋下了德謨斯的又一擊。兩人騰挪閃躲,移轉身形,竭力想要佔上風。在他們周圍,古樹呻吟著,大雨傾盆而下,煙霧瀰漫。當她把德謨斯的矛尖微微撥到一邊時,她發覺德謨斯有些吃力了。但突然好像火上澆油一般,他發出了一聲野獸一樣的咆哮,奮力反擊,於是她的矛便被彈到一邊。卡珊德拉翻身避開了後續的攻擊,然後站起身,向後退去。

「你到這裡來找死嗎?」德謨斯啐了一口,大步走向她,長矛也做好了攻擊的準備。

卡珊德拉覺得她的腳跟碰到了小丘的邊緣,停住了。

「別讓我贏得這麼容易。」他咆哮道。「至少要打一場再說。」

「我是來帶你回家的。」她又看見了,他臉上一閃而過的猶豫。

「沒錯。母親想讓你回家……去斯巴達。」

卡珊德拉看到他的眼中泛起了薄霧,好像陷入了遙遠的回憶中。但薄霧消退了,他的嘴唇扭曲形成一個嘲諷的笑容。「你不明白。」他說,他用手戳了戳她身邊還在冒煙的泥土,手掃過還在燃燒著的樹。「我以戰為生,以戰為業。我活著只為了取敵人的頭顱。這是我的家……你的墳墓。」

她看見他的身體繃緊了,朝她撲了過來。卡珊德拉感到自己的膝蓋在發軟。她躲開了他的攻擊,然後一槍刺中了他的太陽穴。他驚呆了,踉蹌著從她身邊退開,倒了下去。

卡珊德拉向前邁了一步,單膝跪地,抱著他。她把手放在他的胸口,她感受到了他的脈搏就在她掌下激烈地跳動著。「現在,我要帶你回家。回到母——」

頭頂上傳來一道可怕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卡珊德拉抬頭,正好看到一棵巨大的松樹,在熊熊火焰中怒吼著,像劊子手手中的斧頭一樣向她和德謨斯壓來。

霎時間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