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翁回到艾雅家裡之後,就盤起雙腿,把衣裾撩過膝頭,然後坐到了地席上,他手裡搖著酒杯,身邊盤子裡的麵包已經吃了個乾淨,只有些殘渣還留在上面。艾雅坐在他的對面,專心地觀察著他的吃相。比翁養成了吃飯時低下頭的習慣,而有這種習慣的人,不是久在行伍,就是長年以游牧為生。託先前接受的訓練的福,她看出眼前的這個人的動作裡毫無冗餘,外加手上那些只有修習弓劍之人才會有的老繭,艾雅心裡斷定,事有蹊蹺。
這疤臉人突然出現在自己的家裡,還把她的底細給摸了個透,但是對於他自己的事情卻一言未發。那麼,這就很明顯了,來人就是薩布口中的殺手,他到這裡來,又找上了艾雅的門,根本就是為了以逸待勞,等著巴耶克回到鄉里,再取他的性命。
艾雅盤起腿,拾起了比翁的餐盤,然後給他的杯子裡續了一點兒酒。接著走到屋子的另一頭,拽來一把椅子,坐得離殺手遠了一點兒,然後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這才發了問。
「那麼,」艾雅問道,「講講你的故事如何?為什麼你會在外流浪呢?」
在錫瓦這樣的小地方,隨便有哪個好傳八卦的姑娘家問出這樣的問題,都沒什麼奇怪的。畢竟奈夫魯那種好聽牆角的習慣,要傳染起來也太容易了。
「不好說啊,估計是在禁衛軍裡待膩了吧。我打自己還年輕的時候就在亞歷山大供職,那會兒乾的事情主要是給那班權貴當保鏢。」
艾雅聽見了亞歷山大城的名字,心裡一振。「我的父母住在亞歷山大。」她接過了話頭,用喜氣掩住了自己心裡的隱憂,然後把話題又扯遠了一點。「我到這裡和姑姑住之前就在那裡,不過那是很小的時候了。」
這話沒準你都聽過了。比翁點了點頭,看來艾雅想對了,他根本就不像是聽一個陌生人給他頭一回講的故事,壓根兒一副已經瞭然於胸的模樣。
「總有一天,我會回亞歷山大去的。」艾雅加了一句,然後停住了話頭。比翁就在那裡聽著,也沒有追問下去。
「好吧,那是你的事兒。我呢,是這輩子都不打算再踏進那裡半步了。」比翁接過了話頭,「要是能把那種日子扔在身後,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那隻能說,我們實在是沒什麼共同點呢。」艾雅答著,心裡卻在納悶:她這麼說其實已經越了一條非常危險的線,可是,這殺手怎麼還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比翁點了點頭:「嗯,你這麼說倒也沒錯,不過有一點例外。」
「哦?」艾雅警惕地答道,「那這一點又是什麼呢?」
艾雅對上了對面人的目光,一股不快湧上心頭:之前那種感覺又再出現了。他的眼神後面簡直就是一個空洞,或者說「空無一物」。
「你還記不記得,那天在水潭邊,你誇我射術熟嫻的事兒?還記不記得你問過我的弓看著怎麼那麼新?」
比翁咬了咬嘴唇:「我還在軍中的時候,箭法就從來沒好過。我的指揮官,拉亞,總會拿這件事兒來調笑我。」
「看樣子你覺得很羞恥嘍?」
「成了馬其頓劍兵可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
艾雅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她覺得比翁已經知道自己搞清楚了他的身份。兩人的一字一句都如同刀鋒一般,彷彿隨時都會沾上真正的鮮血。雖然情態如此,她還是沒有作聲——如果比翁真的想拿她怎麼樣,那現在他應該已經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