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艾雅拒絕得很乾脆。她垂著右臂,站在我的正對面。一切都和那天清晨我與父親的對話形成了微妙的對比。
「什麼?為什麼?我已經和父親談過了,他對這件事還是很高興的。」然而,我看見此時父親的臉上陰雲頓生,於是立刻改口,「那個,你知道的,之前這一切對我們來說很不容易,所以父親很高興,也很驕傲。他想要我倆在一起。」她搖著頭,但是我決定硬著頭皮說下去:「我的訓練結束之後,我們就回錫瓦去,這樣我就可以接過戍衛者和守護者的衣缽了。」
「不,」她斬釘截鐵地說道,「對不起了,巴耶克,這不是我該做的事情。」
我眨了眨眼。「等待我們的是一所房子,一個家庭。我會和你的姑姑去說,請求她的同意。」
她的眼中滿溢著哀傷,只可惜我當時完全不能理解她的意思,還在努力地跟她解釋:「我的父親終有一日將會從守護者的位置上退下,屆時就該輪到我來保護錫瓦了。我會成為這一方土地的守護者,艾雅,我會盡自己的努力讓守護者的傳統繼續延續下去……但是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和我會在一起。你不想要這樣嗎?你不想要和我度過餘生嗎?」
艾雅抬頭挺胸,一把將劍向下摜進了地裡,於是它就那麼杵在那兒,劍身還微微抖動著。她的眼中光芒閃動,說道:「巴耶克,我不知道從哪裡說起,我實在是不知道。錫瓦保護人的妻子,守護者的賢內助……你到底有沒有想過,我想不想吃你們守護者的這一套?」
「呃,難道你不信我們‘這一套’麼?」
「也許信,也許不信。但是這不是重點。我現在的問題是,你有沒有停下來過,好好思考這件事?」
「呃,沒有,但是……」
「你肯定沒有,絕對沒有!你的腦子裡現在裝的都是你父親的那些……」
艾雅的手正在頭旁邊飛舞,像是要趕跑一群蒼蠅。「……想法。而你連個問號都不打就把它們整個塞進腦子裡去了。」她發了一聲感嘆,言語中帶著嗔怒,「你父親就是你止步不前的元兇啊,巴耶克!」
我的腦中閃過了一絲慍怒,艾雅這麼多年都一直在給我臺階下,給我機會讓我修正自己和父親之間的關係。我的一部分意識確實一直都抱著疑問,而這一部分卻也是我一直不願面對的。我現在可以說是準備不足了,但是事已至此,我乾脆把諸多疑惑都推到一邊,全心去想怎麼把自己現下的這件事情向前再推一步。
我向著艾雅伸出手去,就像是要把自己的手臂當作橋樑,來縮短我倆之間好似每分每秒都在拓寬的那無形的鴻溝。「我還有你啊。」我答道,「你可以幫我去對事物發出疑問,去探知所能觸及的一切。有你在,我就定不會固步自滿。父親也知道這一點。」
艾雅又搖起了頭。「你能不能把你自己守護者的那套小九九停一停,稍微想一想我到底想要什麼?」我感覺自己的心神開始動搖了。這個問題可以說無可指摘,但是怒意也依舊在我的腦海中翻騰不去。其實,在先前的訓練中,我就想著和她多聊幾句——但是碰到了釘子,她每次都不肯回答半個字,只是一個勁地表達對我努力試圖修復與父親關係這種行為的敬佩之情。「還有一件事,你說你樂意和我的姑姑去說,那我其他的家人呢?我住在亞歷山大城的父母呢?」
「可是,打從你還是個小女孩的年歲起,你就沒和他們再說過話了吧,到現在這已經過去許多年了。」我嘴上還在負隅頑抗,然而我心知艾雅說得一點兒沒錯,我的腦中就沒有過到亞歷山大城去的想法,更遑論說服我未來的岳丈,讓他認為我會是個好女婿……其實按照傳統我該這麼做,但是我壓根兒就沒想起來。好吧,非要說的話,真要去和我的準岳父毛遂自薦,我倒也還真有一大堆可以自抬身價的東西可說:我是守護者家族的血裔,錫瓦未來命定的保護者,名下有一處選址優越的房產,我本人也是本地最受敬重的居民群體的一員。如果說我未來的孃家要開什麼條件,我還是一點兒都不打怵的。但是……哪怕是去往亞歷山大城這個念頭,於我來說都比直接和任何人打上一架要來的可怕。這還不算,隨著對話的進行,我越發體會到,父親深植在我腦中的那些有關錫瓦於我來說是為何物,錫瓦於我來說何等重要,在這之上還有,要我保護我的故鄉和全埃及的人民的思維,已經深切地影響了我的言行。
艾雅對此心知肚明。她好像讀透了我的心思,然後開始回答方才自己提出的問題。「你肯定是不想讓我的家人,那些亞歷山大人,干涉這件事情,不是嗎?就是他們帶來了你父親所憂慮的一切,不是嗎?而他寶貴的兒子,揹負著秘密傳承的渡世客,可是三教九流競相垂涎的目標啊。」
「……怎麼說你也是個錫瓦人吧。」
這回答可謂是蒼白無力,我也是心知肚明。
「要是按出生論,我可是亞歷山大人。那座偉大的城市才是我的故鄉,我滿心期待著有朝一日,那裡能再變回我的家園呢。我說薩布的兒子巴耶克,你是不是把這檔子事兒給忘乾淨啦?你是不是忘了我夢想著有朝一日能在亞歷山大的大圖書館裡鑽研學問啦?還是說,你就一心想著我就該把這些早就打定的主意扔到腦後,老老實實地待在你身邊,然後整天像你母親阿赫莫絲一樣,整天被晾在家裡自己過自己的日子?」
我完全不知所措了,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只能感覺到事態正飛快地滑出我的控制。我本以為這一切都會順理成章地按照我的計劃進行,然而……事情的發展像一頭受了驚的動物一樣,撒開四蹄,一頭衝向我和我腦中所想完全不同的方向。
問題就在於,艾雅說的一個字都沒錯。很多時候,我確實會掛念在家中獨處的母親。以至於有些時候,我都想去找父親問母親的近況,可每次我都在母親的名字溜到嘴邊的時候停了下來,生怕又再加深我們之間的隔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