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我站起身來,那邊的帕涅布也在一處拐角停了下來,一隻手準備扶到破敗的砂岩上面,打算從那裡拐進一條小街去,他腳下踉踉蹌蹌的,撞翻了一堆瓶子,稀里嘩啦的轟響立時傳入了了我的耳朵。我也跟著他轉過街角去,只見他在那裡彎下了腰,正試著把那些瓶子放回原處。

小街裡只有我們二人,四下寂靜無聲。

「轉過身來,面對即將取你性命之人。」我的聲音像石頭一樣,擲在了這片寧靜之中。

帕涅布立時僵了一下,然後自顧自地做著手頭的事情,他伸出手去,打算扶起一個瓶子,而另一隻手,卻在膝邊搖晃著。

我又聽到了一些其他的聲音:哭聲,還有鼻子裡粗重呼吸的聲音。

我上前一步說:「我來給你的兒子報仇了。」

「那麼,動手吧,」他滿是涎水的嘴裡噴出這樣的話,「來啊,早完早了,請隨意。」

「轉過來,面對我。」我拔刀在手,又上前一步,準備給這件事畫下一個句號。然而,我心中雖是恨意潮湧,卻依舊沒法痛快地把刀刺進他的背後,我做不到。我想起了肯薩和女祭司之前說過的話,心裡開始糾結起來:背刺一個人到底會不會違背守護者之道呢?或者說,這種事情真的和現下的一切有關麼?

為什麼會說有沒有關的問題呢?我想讓帕涅布親身感知,親身見證,親身領會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讓他親眼看到是誰奪去了他的生命。

「你是做不到吧?嗯?」他一面說著,一面收住了哭腔,「你不看著我的眼睛,就沒法殺了我。我理解你的想法,也願意尊重它。」

「那麼你就轉過來。」我從緊咬的牙關裡擠出這幾個字,刀也緊握在手,那種感覺就像抓著燒紅的撥火棍——手上的力道之緊,以至我都能感覺到自己的指骨。不過要我說,一個能對自己的孩子下殺手的惡魔,又怎麼會明白這種苦痛的感覺呢?

「好,好,」他說道,「我這就轉過來。」

他緩緩地轉到了我所在的方向,出現在我面前的,是他深陷的眼睛、凌亂的鬍子,還有那張和圖塔酷似的臉。然而現在,它只是讓我的嫌惡之情,又更盛了幾分。

接著,他就像蛇一般撲了過來。

我幾乎沒有看到他的動作,只聽得一聲咕噥,然後他就從地上抓起了一個瓶子,朝我的頭上直接砸了過來。

還好,我及時做出了反應,讓自己的頭躲開了這一擊,那瓶子就這麼碎在了我的前臂上,痛感雖然麻痺了那裡的神經,我卻還是疼得叫出了聲。帕涅布趁隙用另一隻手拔出了短刀,朝我撲過來。

我跟艾雅花了不少時間來練習劍術,我們用木劍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著相同的套路,練習之外,我們也互相笑鬧親吻,就和在錫瓦的時候一樣,雖然說做了這麼多其他的事情,至少可以說,我們從來沒有怠慢過自己,也沒有停止過訓練。

不過說也奇怪,那時我們一直在談論圖塔的父親,他就是我們無形的假想敵,也是我們用來進行戰鬥訓練的假定物件。我們練習步法,演練套路的時候,腦海裡想的都是他。可以說,自從我們第一次在扎蒂城遭遇之後,他的種種形貌就像幽靈一般,一直在我的腦海中盤桓不去。

現在我倒是對上了這個「幽靈」的正主了。他手中拿著一把貨真價實的短刀,正朝我撲過來。不過現在的我也不一樣了,扎蒂那一戰的時候,我滿心恐懼,作戰的時候只想著如何保命,而現在呢,我知道自己能夠戰勝他,即便我依舊還能感到恐懼,但是這種恐懼不會讓我生髮逃命的慾望,只會讓我留心可能的意外情況而已。我一直在訓練,保持著良好的狀態這讓我循著自己的第二本能擋下了他的攻擊。我接著猛地一揮,讓刀重重地斬在了帕涅布的手腕上,而光是這股力道本身,就讓他鬆開了手,而他的武器也跟著飛了出去,在那邊的石頭上丁噹作響。

現在的我可以說是佔盡了優勢,於是我踏步上前,把刀刺進了他的軟肋,接著又向前猛衝,一面又藉著這股力道,斬開了肋骨,把利刃送進了他的心臟,那惡魔痛苦的哀號也被這一擊給截斷了。

帕涅布的嘴張成了一個圓,兩眼大睜著,在那裡死死地盯著我,他的手還在努力上揚,想要撓到我的臉。這個畜生這樣垂死扎掙一番之後,便去了另一個世界。而他身上的那種感覺,也跟著散去了。帕涅布腳下一滑,就這麼向後倒去,把我也帶倒在了地上。

我俯身而起,然後才發現,那把斬進了他胸膛的刀,還緊緊地握在我的手上。

「這是為了圖塔。」我輕聲說著,把刀又在屍體裡擰了一圈。帕涅布跟著全身抽搐了一下,咕噥著吐出了最後一口氣。事就這樣成了,我終於把這瘟神送出了這個世界。

這之後,也許我會花很長時間,去糾結一些問題:我是怎麼殺掉一個人的,我是如何地看著生機從帕涅布的眼中消散的,我是如何地拿出了那根已經被圖塔的血染黑的羽毛,然後又用它飽蘸了他父親的鮮血,一邊又在那裡呢喃誓言已經完成的話語的……

這之後,我許會從夢中驚醒,醒來之後,會把自己的雙手放在身前,就好像……它們永遠都無法承受如此可怕的事情帶來的一切。

艾雅也肯定會為我開解,畢竟我們一直在談論這件事情。我心知自己立下了誓言,心知自己保護了一個家庭。而她也一直在支援著我,那麼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從一個噩夢——一個看著將死之人眼中的生機消散的噩夢中醒來的時候,她肯定會問:

「是他麼?你是否又想起了帕涅布?」

「不,」我會告訴她,「我想起了圖塔,是我的朋友和兄弟,圖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