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塔想得差不多了,然後終於開始了行動:他打算做現下能想到的唯一一件事。雖說這件事叫他心驚膽戰——他沒有逃離喊聲所在的方向,反而一頭奔了過去。
不多時,他就找到了真正的災星帕涅布。他正用拳頭挨家挨戶地捶著,想把他的兒子逼出來。圖塔本盼著哪一家能走出一個怒氣騰騰的房主,不,是一個怒氣騰騰、身強力壯,最好還被這瘟神的所作所為惹得火冒三丈的房主。
可惜,圖塔沒盼到這樣的救星。那裡只有他那酒氣沖天的父親,帕涅布倚在房子上,然後聳起肩來,繼續喊著圖塔的名字,直到他呼喝的人自己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圖塔嚥了咽口水,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跟帕涅布打了招呼,努力想表現得和顏悅色一些。「我說爸爸,您搞出這麼大的動靜是要幹嘛啊?」那邊的醉鬼見狀,放下了自己的肩膀,然後作起態來,開始四下張望——這裡只有零落的牆壁,剝落的漆片還有破爛的篷布,而他那副模樣,就好像享慣了榮華富貴,養成了什麼高雅的品味一般。接著,他的視線夾雜著怒意,直直地戳向了圖塔。
還是得笑,他想著,繼續笑。這貧民窟裡住著他的母親和琪婭,而事態接下來的發展,將會決定她們還能不能繼續現在的這種生活。
「你個小兔崽子,人呢?!」帕涅布咆哮道。
圖塔依舊在笑,畢竟,既然已經開始虛張聲勢,那就不能輕易退縮。「我本都做好了準備,一心打算賺筆快錢,跑到你住的地方去了,可是你人卻不在那兒。也是諸神憐見我,讓我在這兒找見你,我來晚了麼?」
帕涅布看樣子並不吃這一套。「那你說,我住的地方,是什麼模樣?」
圖塔還沒打算放棄。「住在那種地方也是你幾輩子的福分了,行了,老頭,走吧,別在這兒轉悠了,咱們在城裡找點兒更得勁兒的地方,然後去喝一杯好了。你現在肯定饞酒了吧?」
聽罷這些,帕涅布雖然還死死地盯著他,眼睛卻突然亮了起來,花白的鬍子反起了光,嘴唇也溼潤了。「她們就在這,對不對?你那一屁倆謊的媽,還有我的小寶貝琪婭就在這裡,對不對?我要把她們找出來,她們是我的東西,怎麼能說走就走!」
圖塔感覺自己的心臟停了一下,這可不是什麼好事,不,可以說是糟糕透頂了,恐懼正順著他的脊樑,一寸寸地在背上啃噬著他的精神。但是,即便如此,他還是笑著,笑得如此平靜,如此陽光,叫人難辨真偽。
「不不不,我說爸爸啊,我之前說了啥來著?她們早就跑啦,咱們也沒什麼必要待在這裡,對不對?來吧,要我說,你肯定有不少事情要給我講呢。」
帕涅布的臉上掠過了一絲難以捉摸的神情,接著,他走上前來,對著圖塔的肚子就是一拳。
圖塔打了個趔趄,一面退後一面叫出了聲,在那裡呻吟著,手也捂到了肚子上,他跟著往地上一看——血,他的手上,袍子上,都濺上了血。接著他看向帕涅布的方向,發現那瘟神手裡還有一把滴血的短刀。他這才明白,這是他自己的血。那邊帕涅布搖著他那糨糊一團的腦袋,看起來像是在怒意、恐懼和悔意之間扎掙著,然後順著街道,一溜煙自顧自跑掉了。有人順著窗戶叫起了衛兵,然而也沒什麼用。他還是自顧自奔著,一步都沒有停下。
圖塔一下子跪了下來。嘴巴大張著,大腦霎時間一片空白:我得去她們那兒,在那之前,我絕不能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