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一聲咆哮又撕破了沉默。這次又一撥人從廣場的另一面跑了過來,他們手裡拿著各式各樣的武器——長刀短刃,烏七八糟,甚至連草叉都用上了——這群人怒氣騰騰,就好像一道黑壓壓的地平線一般,舞著刀槍衝了過來。
拉亞把自己的長袍撩到背後,然後伸手去摸腰帶上的長劍。比翁卻沒有動作,他打算看看局勢的發展,於是伸出手去想要攔下拉亞,然而已經太遲了:這群新來的兇徒雙目圓睜,怒氣沖天,要麼就是啤酒喝上了頭,要麼就是殺人成性,要麼就是因為種種不公而憤怒滿腔,不過已經不是想那麼多的時候了,他們看見了衝上前的禁衛兵,於是也朝他們撲了過去。他們哪裡知道,眼前的這兩個人其實是保鏢一樣的存在——他們劍術精熟,冷酷無情,除了戰鬥之外心無旁騖——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們隨時都做著為了皇室成員拋頭顱灑熱血的準備。這些人根本就沒去管,也管不到這些。他們眼裡所見的,只是三個有錢人——或者小家子氣點兒來說,他們的痛苦之源。雖然比翁和拉亞沒有穿近衛兵的制服,身上也只有和現在保衛皇室要員的任務相配的服飾,但是就這些也足夠讓人把他們歸在有錢人,或者說他們的敵人的那一類裡面。於是比翁也明白了事情的走向,終於也拔出劍來。
「禁衛兵!」比翁喊道,「我們是禁衛兵!」這些人實在是傻得可以,比翁心想,他們難道就沒想過自己要掉個腦袋是多容易的事兒麼?
「我們無意動武。」拉亞跟著喊道。比翁就那麼站在那裡,滿心盼著這爛攤子能早點收場。不過,要說的話,要不是有可能危及自己的主人,這幫一樣窮的混賬的死活他根本就不在乎。正因為這樣,第一個暴民向他衝過來的時候,他直接從那個抗議人的身上跨了過去——那人已經血流滿地,袍子染得鮮紅,在倒地之前就已經死透了。
這副場面讓那群暴民的怒火又旺了幾分,旁觀大眾見勢不妙,開始四散奔逃,戰鬥愈演愈烈。兩位禁衛兵背對著石臺和暴民打了起來,而他們的小主子倒是被好好地保護著。
拉亞抓了個空檔,給比翁打了個訊號,打算著走為上計。圍觀的人裡還有不少膽大的,他們出於好奇留了下來,圍成了一圈看他們打架。問題來了:拉亞計劃的逃跑路線,就在他們湊成的人堆裡。不過還好,現在這人牆裡開啟了一個缺口,於是拉亞搖了搖手指,然後衝著那個缺口指了過去。比翁會了意,一把把他們的小主子抓將起來,然後突進了人牆裡,一面用劍柄亂撞開路,一面往外跑去。
拉亞這時已經跑出了人堆,他衝到了抗議者們的外面,示意比翁跟上。然而,他們想甩掉的人們滿心仇恨,憤慨難當,人群裡有人伸出了一條腿,把比翁絆了個正著。
比翁一下子就栽到了地上,他用身體護著自己的小主人,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事:他的劍,他用著如臂使指一般的劍,從他的手裡溜到了不知何處。這下,比翁可以說是手無寸鐵了。
比翁一面用身體保護著自己的小主人,一面努力向前爬行。就在這時,那群僱農裡有一個握著雙手鐮刀,突進了人堆裡,那鐮刀就懸在他的頭上。比翁眼裡全是那僱農的爛牙和他脖頸上暴起的肌肉,還有他身上散發的憎惡和殺氣,比翁也沒什麼可做的,只好伸出一條胳膊,擋在身前,無助地等著那鐮刀從半空中朝他揮過來……
然而那索命的鋒刃終究還是沒有碰到自己的目標分毫:拉亞停下了腳步,持劍作槍,一把戳了過去。劍鋒正好迎著來人過去,一下戳進了他的胸膛。那人中了劍,一下子向後跌去,離比翁他們總算是遠了幾分。拉亞接著彎下腰去,一把抄起比翁的劍,然後放倒了第二個人。接著把劍從屍體裡拔出來,又把比翁的劍扔給了它還伏在地上的主人。
三個人自此終於可以全身而退——最後也做到了。他們從廣場跑了出來,把剩下的幾個錐柄甩在了瑙克拉提斯的街巷裡。
比翁想起了最後他們終於回到宮中的時候——他們的小主人的眼裡透著感激的神色。比翁其實也是謝了拉亞的救命之恩的,就是謝的時候沒帶什麼好氣。至於原因嘛,很簡單:他早就把拉亞的底給摸了個透:他也許是個優秀的戰士,然而懶惰兩個字也是刻在他骨子的東西。再加上那股趾高氣揚,機關算盡又貪心不足的勁兒。比翁心知總有一天,拉亞會把這檔子事兒再提起來,然後讓自己還他的人情。
話講過之後,拉亞便起身回程了。比翁感覺自己就像一塊被窩成一團的毯子,需要好好地自我開解一下,他知道拉亞說的不全是實話,也知道這活計現在算是落到他的頭上了,雖然他打心底不想和這種德行的人扯上關係,但是他也不是會欠著人情不還的人。這事兒其實挺煩人的:比翁日子雖然過得清苦,但是他自己覺得還是可以苦中作樂,他也不想從自己這一方斗室裡一走就是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說到底,他是不想再殺人了。
然而現在……又是為什麼呢?為什麼他的心裡反而充斥著興奮與期待呢?難道說,他這麼容易就想起了自己久久浸淫的血腥氣味,還有肉體在鋒刃下撕裂的感覺了麼?
話是這麼說,這時的比翁已經打點好了行裝,他打算先去赫本歐,然後處理第一個目標埃姆薩夫——然而在旅途上,有一個問題一直盤桓在比翁的腦海裡:我真的懷念起殺人這件事情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