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她用胳膊摟住了他,加布裡埃爾在她懷裡抽泣,她緊緊地抱住了他。「是我,」她說,「真的是我。」
他們久久地抱著對方,跪在堅硬的石頭街道上,一語未發。最後,加布裡埃爾抬起頭,凝視著她被月光鍍上一層銀色的臉,握著她的手,心裡餘悸未消,害怕她終究只是一場夢。而讓娜——讓娜,讓娜!——開始告訴他究竟發生了什麼。
她被處決的那天,讓娜和她的牧師馬丁·拉德弗尼單獨待在一起。拉德弗尼派人取來了他的聖帶,為她準確地舉行了聖餐儀式,他催促她喝下了某種又濃又甜的東西。她在當天晚上醒來的時候,發現讓·德·梅茲正低頭朝她微笑,周圍還有一些她不認識的其他人,他們全都戴著兜帽,不想讓人看見他們的臉。
「他說他還記得他效忠的誓言。他並沒有忘記我。他和他的朋友們救了我,可是……哦,加布裡埃爾……弗勒爾……」
一時間,加布裡埃爾沒有明白她的意思。隨後內疚、恐懼和羞愧讓他肝腸寸斷,喉頭髮緊。他過去一直對弗勒爾憤恨難平,他詛咒她的名字,說她是叛徒,膽小鬼,可到了最後,她卻比他更加忠誠——而且肯定比他更加勇敢。
「我以為那是你。」他低聲說,他心裡有一部分依然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這份喜悅將永遠摻雜著傷痛,是弗勒爾的犧牲換回了她的生命。他想起了那位金髮女孩說的話。貞德改變了她的人生,領著她走向上帝。她用她的餘生來感謝貞德帶給她那幾個月真正的平靜。
「我——我看見……」加布裡埃爾頓住了。他看見了什麼?他和所有人都看見了他們預期會見到的東西:一個纖瘦、藍眼睛的女孩,頭上被塞了一頂法冠,遮住了半張血淋淋又浮腫的臉,為了羞辱她,他們剃光了她的頭髮,她喊著耶穌的名字死去——他現在才意識到那根本就不是貞德的聲音。不過,似乎有件東西並不是弗勒爾為了完善這個假象做出的犧牲。他記得他看見貞德的袋子掛在她纖細的脖子上,幾乎完全被她身上骯髒的衣服遮掩住了。
他懷疑人群中有些全副武裝的「士兵」其實是刺客,為的是保證沒人能看清楚假貞德的相貌。大隱於市。
「他們告訴我,我絕不能讓人知道我還活著,否則弗勒爾就白死了。所以我沒有那樣做。我一直在四處徘徊,從一個鎮子到另一個鎮子,在旅店和酒館裡工作。我不能回到我的家人身邊。少女讓娜已經死了。可是……當我聽說你回來了……我必須來看看你。我要告訴你,我絕不會要求我們的弗勒爾——或者你做這種事。」
「不,」他說,「你絕不會那樣做。但弗勒爾有她自己的選擇。」這一點他非常清楚,這一點也是他可以真正安慰讓娜的。刺客們非常複雜,他們讓弗勒爾做這件事確實也很殘忍,但他知道他們絕對不會強迫或者威脅她。就算是弗勒爾本人提出了這個計劃,他也一點兒都不會覺得奇怪。他摟著讓娜的肩膀,看著她的眼睛。「她愛你。」
聽到他說出這句話,她瞪大了溼潤的眼睛,這些話即使現在他也不太敢說出口。然後,她柔聲說道:「我再也聽不到我的聲音說話了。是不是我把我的天使弄丟了,加布裡埃爾?他們是不是拋棄了我?」
加布裡埃爾慢慢地,輕輕地用拇指抹去一滴剛剛順著她臉頰滑落的淚水。她已經不再是個女孩,而是一個女人了。她的臉龐變得蒼老了一些,少了幾分天真和豐滿,可她的皮膚是如此柔軟。他立刻意識到,他本以為是燦爛的滿月照下的光芒,其實並不僅僅來自於天空。
貞德抬頭看著他,她眼睛裡閃爍著那顆美麗、善良的心靈,她再一次由內而外放射著光輝。
「不,」加布裡埃爾耳語道,「我想他們並沒有拋棄你。他們解放了你。上帝通過弗勒爾的犧牲,把你的人生還給了你。你現在可以選擇要怎麼度過你的人生了。你打算怎麼辦,讓娜?」
很久以前她說過的話還言猶在耳。我已經發誓只要還能取悅上帝,就繼續成為洛林的少女讓娜,我怎麼能同時再成為妻子讓娜呢?我在三年前就已經做過承諾了。我的身體,我的心……我的聲音現在需要我的全部。還有他的懇求:你只管讓我儘可能陪你走到最遠就好。
他感覺她的臉頰在他手中泛起了紅暈,他知道貞德也想起了那個晚上。她抬起自己的手指摸索著輕撫他的臉,同時她的光芒綻放開來。加布裡埃爾顫抖著把臉靠在她的手上。
「加布裡埃爾·拉克薩爾,」貞德耳語道,她的臉是如此明亮,他幾乎無法直視,「我會讓你陪我永遠走下去。」
很久很久以後,西蒙·海瑟威顫顫巍巍地把阿尼姆斯頭盔從頭上摘了下來。他用顫抖的手指摸索著解開各種搭扣,跌跌撞撞地走到桌前,在桌子上靠了一會兒,調整呼吸。現在他心煩意亂,花了好一會兒才想起必要的程式碼,從記錄裡抹掉了他剛剛看到的內容。
然後他拿起他的手機。
「西蒙?你怎麼了,怎麼回事?」阿娜雅的聲音有些睏倦,但充滿了關切。
「我——阿娜雅,我得和你談談。」西蒙想要冷靜下來,好好解釋清楚他的感受,可這些話卻自動脫口而出,「先不要去蒙特利爾。我們先談一談再說。求你了。今晚——」
「西蒙。」現在她冷靜下來了,「發生了什麼事?」
「一個奇蹟!」他說,他又哭又笑。「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所有的一切,阿娜雅。所有我早就應該告訴你的事情,所有我曾經以為並不重要的事情,可實際上這些才是唯一重要的。我知道有時候說第二次機會已經太晚了,可是我……就讓我們談一談吧。當然你也可以告訴我,如果——如果我現在已經太遲了。」
沉默良久。彷彿有十二年那麼久。西蒙緊緊地握著手機,緊得他手都痛了。
「我永遠都會聽你傾訴的,西蒙。」阿娜雅的聲音很親切,「那就過來吧,我們談一談。我去燒壺水泡點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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