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麼做只是在履行上帝的命令。所有的一切都是按照天主的命令列事的。」
「難道是上帝命令你穿男裝的嗎?」
這個問題顯然讓貞德有些驚訝。加布裡埃爾記得當初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所有人——從德·梅茲到沃庫勒爾為她提供衣物的善良人民——都認為這樣做很明智,穿男裝更方便她騎馬,也不會引起過度的注意,還能保護貞德免受不必要的男性騷擾。貞德欣然同意,而加布裡埃爾很清楚,如果她的聲音表示反對的話,她肯定會立即拒絕。
「衣服只是一件小事,是最微不足道的事情。」她皺起眉頭,一臉困惑,「我現在沒有穿男裝,我也從來沒做過任何上帝和他的天使下達的命令之外的事情。在普瓦捷有人問過我這個問題,那位善良的牧師認為這——」
「你的曼德拉草在哪裡?」這一次,說話的人不是咄咄逼人的科雄,而是另一位法官——讓·迪斯蒂韋。他看上去像是吃了一隻檸檬,表情極其厭惡又愁眉苦臉。
話題突然變化時貞德眨了眨眼睛,但她答話時聲音很平靜,「我沒有曼德拉草,從來就沒有過。」
「但顯然你知道曼德拉草是什麼東西。」每個問題裡都有陷阱和詭計,加布裡埃爾心想,他心中再次燃起熊熊怒火。他知道曼德拉草,那是某種有魔力的草根——和巫術有關。
「我聽說曼德拉草是可以用來賺錢的東西,但我一點也不相信。」她的聲音裡充滿了蔑視。
他們繼續提問——再次強迫她講述關於淑女樹的細節,詢問她是否看見過仙子。其他人插嘴問到她的軍旗。貞德宣稱她喜歡軍旗可能是她喜歡那把劍的四十倍。加布裡埃爾的心沉了下去。如果你現在擁有那把劍的話……
「我更喜歡軍旗是因為我不想殺死任何人。」
「你殺過人嗎?」
「從來沒有。」她的聲音伴隨著不容爭辯的事實。
「但你並不是勃艮第或者英格蘭的朋友。」科雄強調說。
「我最大期望是看見我的國王和勃艮第公爵團結起來,和平共處。至於英格蘭人,我只希望他們能夠離開,我在進攻前總是會懇求他們投降。」貞德看著他,腦袋歪向一邊,藍眼睛也暫時失去了焦點。從她進入小禮拜堂以來第一次,她的臉上散發出微弱的光芒。
「她的聲音。」弗勒爾耳語道,加布裡埃爾只能點了點頭,眼前的一切讓他無比感激,直教他說不出話來。
貞德眨了眨眼睛,然後又回頭看著科雄。「在七年之內,英格蘭人將遭受遠超奧爾良一戰的重大損失,他們將失去在法蘭西的一切。這一切將通過上帝為法蘭西安排的一場偉大勝利實現。」
特別法庭隨之譁然,他們向貞德大聲喊著各種問題,要求她告訴他們這件事會在什麼時間,什麼日子,什麼地方發生。她只是搖了搖頭。「我的聲音告訴我不要回答你們的問題,相對於你們,我更害怕會觸怒他們。」
「你是否相信自己蒙受了上帝的恩典?」科雄問道,他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房間裡靜了下來。無論貞德說什麼都對她不利——甚至有可能會害死她。如果她說是,那麼她將被控為異端,因為沒有人可以肯定他們受到了上帝的恩典。如果她說否,那麼她就承認了她所做的一切都是謊言。
似乎只有貞德保持著完全的冷靜。她溫柔地笑了,她的光芒變得更加明亮。她說道:「如果我沒有得到,希望上帝能賜予我。如果我已經得到,希望上帝仍賜予我,因為如果我知道自己沒有蒙受上帝的恩典,那麼我將是世界上最悲傷的女人。」
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教士們看上去全都目瞪口呆。這位農村少女剛剛漂亮、精闢、並且謙卑地迴避了一個完美的神學陷阱。
貞德補充道:「我相信我的聲音告訴我的——我將獲得拯救。我對此堅信不疑,就像我已經獲得拯救。」
小個子、看上去頗為殘忍的迪斯蒂韋最先回過神來。「在那次啟示之後,你是否相信你自己無法觸犯不可饒恕的罪行?」
她搖了搖頭,她濃密的頭髮隨之動了起來。「我對此一無所知,但我的一切皆遵從於上帝。」
「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回答。」迪斯蒂韋說。
「而我也非常珍視我的回答。」
霧氣抹去了貞德閃閃發光的臉,它幾乎有些悲傷地將畫面吞嚥下去,化為大片輕柔的灰色波瀾。西蒙幾乎可以肯定,這就是他最後一次見到貞德的臉上帶著平靜與安寧。
該死。
「她的預言,」他聽見維多利亞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它指的是什麼?它實現了嗎?」
西蒙清了清喉嚨。「它,啊……是的。巴黎在六年後落入法國人手中。要是她能活著看到那一天就好了。」
「你看夠了嗎?」維多利亞的聲音很柔和。
他看夠了嗎?也許這應該成為他對聖女貞德最後的記憶,雖然身陷囹圄,卻依然英勇無畏,她的精神朝氣蓬勃,她的信念堅如磐石,她的身體雖然瘦弱卻依舊完整,還沒有被飢渴的火焰所吞噬。
「不。」他說。他不能就這麼讓她離去。還不能。也許永遠都不能。
「好吧。」維多利亞無奈地說,霧氣再次攪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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