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絕對不會離開讓娜的,她比我還堅定。」
「我是極不情願這樣離開的,只是因為拒絕就意味著叛國。」
「我知道。讓娜也知道。現在,在我們倆都開始哭之前,趕快離開這裡吧。」
他笑著說,可這已經太遲了。直到現在加布裡埃爾才意識到,他這個出身卑微的私生子和高貴的公爵是多麼好的朋友。他們粗暴的擁抱了一下,這兩位戰士分別奔向不同的戰場。隨後阿朗松就離開了。
霧氣聚攏在加布裡埃爾身邊的時候,西蒙聽見了維多利亞的聲音。「這就像是在看著火車失事。」她說。
「查理在自我毀滅這方面比菲利普努力得多。」
「貞德真的在特雷穆瓦耶的異姓兄弟麾下效力過,對付那個綁架過他的人嗎?」
「她服從了命令,」西蒙說,「一個月後圍攻失敗,因為查理無視了她請求食物和補給品的信,補給品中還包括火藥。那年冬天的大部分時間,她都和達爾佈雷一家待在一起。哦,這些其實都還好了,因為查理給了貞德一份聖誕禮物,他把貞德的家族封為貴族。他甚至還明確表示,這個頭銜可以順著他們家的女性後裔傳下去。一份安慰獎。」
「我簡直無話可說。」
「與此同時,」西蒙繼續說道,這時候他越來越憤怒,「菲利普在這個時候建立了金羊毛騎士團。那些已經向查理效忠的城市,包括貢比涅,被他歸還給了菲利普,這完全違背了他們的意願。這是對信仰的可怕背叛,你可以想象貞德有多麼憤怒。大部分城市都無法接受——菲利普來接收的時候,他們都做了反抗。」
「查理和菲利普最終還是講和了,對嗎?」
「最終是的。但那時候貞德已經不在了。」
霧氣似乎還沒有結束。西蒙鼓起勇氣,等待著阿尼姆斯接下來要向他展示的記憶。
1430年4月23日,星期日默倫復活節
貞德在復活節彌撒上哭了。
彌撒結束的時候,弗勒爾和加布裡埃爾試著勸她和他們一起走,她揮手讓他們離開。他們走出古城的教堂,既沉默又憂傷。
「看到她這樣我很傷心。」加布裡埃爾痛苦地說。自從阿朗松公爵被遣散以後,加布裡埃爾和弗勒爾便開始尋求彼此的幫助,互相緩解他們對貞德境況的困擾和擔心。除了儘可能留在她身邊,弗勒爾從沒向貞德要求過什麼,她也是唯一能理解加布裡埃爾的痛苦有多深的人。他們的關係親近了許多,也許他們會成為戀人,只是他們心裡滿滿地全都是貞德,再也容不下其他的念頭了。
一年前,讓娜即將成為奧爾良的少女。至少在那時,她來的時候他們還能以禮相迎。但自從她丟失了伊甸神劍,她的國王接受了外交而非戰爭路線之後,貞德的地位似乎就開始下降了。對加布裡埃爾來說她依舊美麗如初,她怎麼可能不美麗呢?可是無所作為的壓力和毫無意義的衝突已經開始產生影響了。
加布裡埃爾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想念德·梅茲和阿朗松。他不知道如果在貞德的生活中出現一位刺客,會不會有助於讓她保持戰鬥精神。直到三月,當貞德得知像貢比涅這樣的城市還在繼續抵抗時,弗勒爾和加布裡埃爾所認識的貞德才回來了。到目前為止,貞德的「部隊」只是少數非常忠心的人手而已,僅僅只有兩百人,同國王加冕禮之後她統領的萬人大軍差距極大。她把他們聚集起來,然後就直接離開了。她沒有告訴查理她要去哪裡,也沒告訴他她有什麼計劃,不過所有認識貞德的人都知道她打算做什麼。
他們在默倫受到了歡迎,在那段時間,貞德似乎又看到了希望。對這兩個最愛她的人來說,看到她在做彌撒時傷心的樣子就像是被一把尖刀插進了心臟。他們走出教堂,走在古城的街道上,現在他們站在這裡,手牽著手,尋求著彼此的安慰。
「她有沒有告訴——」加布裡埃爾開口道。
「貞德有沒有說——」弗勒爾說。
他們朝彼此悲傷地笑了笑,然後又嚴肅起來。「你覺得這會在哪裡結束呢,加布裡埃爾?」
「我不知道,」他坦誠地說,「皮埃爾想讓她跟他回家。」年長的哥哥讓已經離開,但從布盧瓦開始,皮埃爾就一直陪在自己妹妹身邊。他不像弗勒爾和加布裡埃爾那麼理解她,但他也愛她,加布裡埃爾很高興他能留下來。
「你……你覺得她的聲音是不是不再跟她說話了?」弗勒爾的聲音近似耳語,她抬起大大的藍眼睛看著他。
加布裡埃爾保持著沉默。他自己也不敢去問貞德。「對我來說她做了什麼,或者她去了哪裡都不重要,」他說,「我會一直陪在她身邊。」
「我也會的。直到永遠。」弗勒爾說,她眼睛裡盈滿了淚水,「可我只是不想讓她再受傷了。國王對她做的事情是錯的!」
「國王做了他必須做的事,我也一樣。」他們身後傳來貞德的聲音,「你們也一樣,我的影子和我的花。我們都是在履行上帝的意志。」
她的眼睛佈滿血絲,都哭腫了,但現在她的眼淚已經幹了。「我要和你們倆談談。」她說,先帶著弗勒爾走到旁邊。加布裡埃爾移開了目光,給她們一些隱私,他自己的心情變得沉重起來。他很快就感覺到手臂上像被羽毛刷了一下。
他轉過身來看著她,這時他第一次意識到貞德有多麼嬌小。她身上有那麼多偉大的地方:她的光芒、她的精神、她的溫暖、她活潑的面孔。而現在他看見的她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女人,既憂傷又平靜。
「我的見證者。」她說。他心裡感到一陣寒意。他既是她的見證者,也是她的影子,可他不知道為什麼她現在會選擇這個綽號。「你還記得我第一次告訴你我的聲音的時候,你對我說的話嗎?」
他血管裡的血彷彿要化成水。他說不出話來,但他點了點頭。不要讓我離開你身邊。永遠不要。
「我說過我不能保證我們永遠不會分離。」她繼續說道。
「‘你只管讓我儘可能陪你走到最遠就好。’」他複述著自己當時的話,聲音有些沙啞。
「你會成為見證人,需要多久都可以。但那日子就要結束了。我需要你向我承諾……當我叫你走的時候,你會服從命令。無論發生了什麼。」
「我沒法兒放棄你,讓娜!求求你,不要逼我做這種事!」他的嗓音嘶啞了,但他已經無所顧忌了。他緊緊地抓著她的手,透過皮膚感覺到她的骨頭。儘管她身體裡可以放射出光芒,可說到底,她也是極其脆弱的一個人啊。
「我沒有說‘放棄我’。我說的是服從。如果我請你放棄,那也不是我想這樣做,而是上帝的意旨。發誓吧,加布裡埃爾,不然你就不能再跟著我了。」
他不能讓她看見他的痛苦。她知道他有多麼痛苦,而她自己也苦苦掙扎在某些他不可能理解的重擔壓迫之下。於是,他點了點頭。「我發誓。」他說,在心中默默地補充:以我對你那深深的愛。
霧氣滾滾而來,西蒙對此深表感激。他再也無法承受加布裡埃爾的痛苦了。
「西蒙,發生……發生了什麼?我們知不知道?」
「我們知道,」他沉重地說。「在審判期間,她曾經做證稱聖凱瑟琳和聖瑪嘉烈告訴過她,她會在聖約翰節——6月24號——之前被俘。她——」西蒙清了清他的喉嚨。「她和她的一部分手下,包括皮埃爾和她的管家讓·德奧洛,於5月23日在貢比涅被俘。勃艮第士兵引誘她離開城市,她走得太遠了,她剛剛試圖撤退,他們就切斷了她的退路。貢比涅總督被迫關閉了城門,不然就得冒讓敵人真正進入城內的風險。」
「而加布裡埃爾並沒有被俘,因為貞德命令他在伏擊前撤退。」維多利亞說。
我只有一年多一點的時間,貞德在1429年4月21日預言過。
她說得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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