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貞德就站在土堡前方。
她立起軍旗,一隻手緊緊地攥著它,另一隻手握著伊甸神劍。神劍看上去像是在映著夕陽,只是太陽從未在塵世的金屬上對映出如此耀眼的光芒。
「葛拉斯代爾!」貞德大喊道。她的聲音彷彿在加布裡埃爾的胸腔中迴盪,他把手放在胸口上捂了一會兒。他凝視著這位年輕的女性,她就像手中的軍旗一樣挺拔,像她高高舉起的神劍一樣明亮。「葛拉斯代爾,投降吧!向天國之王投降吧!你,將我稱為妓女的人——我萬分同情你和你手下們的靈魂。投降吧,不然今天就去見上帝!」
這次沒有人嘲弄她了。英軍士兵們盯著她,震驚不已。毫無疑問,他們都以為阿瑪尼亞克的婊子已經被箭射死了,可現在她就在這裡,彷彿從未受過傷,她在要求——幾乎是在懇求——他們投降。
但已經太遲了。
一聲可怕的巨響響徹夜空:巨大的爆炸聲中夾雜著傷者與垂死者驚恐的尖叫。土堡後方升起滾滾黑煙和橘色的火焰。
貞德迅速轉身,她的臉龐比火焰更加明亮。「奧爾良人民已經跨過橋來和我們並肩作戰了!土列爾堡起火了!跟我上!」
她收起神劍,把軍旗穩穩地插在河岸的沙質土壤裡,向前跑去。加布裡埃爾大聲歡呼,他趕緊自己往牆上架了一把梯子。這一次,當戰士們爬上高牆的時候,沒有遭遇到任何抵抗。土堡庭院裡的英格蘭人還在忙著掙扎求生。他清理了圍牆頂部,然後滑下牆壁,觀察著庭院裡完全混亂的環境。
土列爾堡與防禦土堡之間的吊橋不見了。下方的壕溝裡填滿了燃燒的殘骸、木頭碎片和溺水的英格蘭人,現在他們身上披掛的重甲不再起到保護作用,反而成了毀滅他們的劫難。即便如此,相對於被活活燒死,士兵們還是選擇脫掉身上可以脫的盔甲,然後跳進水裡。那些爆炸時待在土堡庭院裡的幸運兒們發現,他們後方成了一道火牆,而越來越多的法軍士兵如洪流一般翻過圍牆。
「我們投降!」英格蘭人用他們粗魯難聽的口音喊道,紛紛丟下武器,舉起了雙手,「我們投降!」
而在土包圍牆的頂端,在那面僅僅幾小時前彷彿還堅不可摧的城牆上,少女貞德放聲高呼:「法蘭西的戰士們!城市是我們的了!」
很久以後,加布裡埃爾和貞德回到了布歇宅邸。他們在這裡清理了貞德的傷口,用軟麻布重新做了包紮,然後她和她的隨從們吃了些泡過酒的烤牛肉。貞德的兩位使者和她一起盡情吃喝,他們兩人是在土列爾堡獲釋的,還有許多其他的法軍俘虜也同時得救。
加布裡埃爾得知,在軍隊從防禦土堡一側攻擊土列爾堡同時,勇敢的奧爾良人民用窄木板和排水管,在斷橋和土列爾堡北側之間鋪設了一條簡陋的走道。有些嚇壞了的英格蘭人發誓說,他們看見聖米迦勒和一群天使在向他們靠近,不過在有人問到的時候,貞德隨口答道說沒有,聖米迦勒並沒有現身,雖然很顯然上帝是與他們同在的。
正是貞德下令讓人裝載了一艘火駁船送到吊橋下方,火船把吊橋炸成了英格蘭人的烈焰地獄。威廉·葛拉斯代爾當時就在吊橋上,他也成了一位溺死者,被他自己的盔甲拖著沉入水中,正如貞德所警告過的。
雖然城中歡聲雷動——當晚貞德親自走過臨時搭建的橋樑進入了奧爾良——但這裡同樣也有死亡、火焰和屍體焚燒的焦臭味,還有備受痛苦煎熬的人被刀劍和箭矢賜予快速解脫時戛然而止的尖叫聲。
加布裡埃爾注意到貞德此刻有些憂鬱,和他自己的感覺有些相似。她這頓飯吃的沒什麼胃口。然後,她感覺到了他注視的目光,便抬起頭來看著他。雖然又憔悴又疲憊,但她的臉色變得柔和起來。甚至她的光芒也微微亮了起來。
「戰爭真是殘酷,即使我們是在為上帝作戰,」她平靜地說,「我心裡沉甸甸的,我為今天死去的所有人感到悲傷。要是他們當初選擇投降的話,可是……」她的聲音低了下來。「我們已經攻佔了土列爾堡,但圍城還沒有解除。就看明天等待我們的是什麼了。」
1429年5月8日,星期日
貞德睡著以後就像是個普通的女孩。
她臉上不再放射光芒,也不再為正義的憤怒而憔悴,不再開懷大笑,也不再為逝去的人而悲傷。她只是一個睡著的女孩,看起來比她十七歲左右的年紀還要小一些。
昨天是一場偉大的勝利,但它也在很多方面耗幹了貞德的精力,加布裡埃爾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他心裡並不願意喚醒她。總有一天,他想道,上帝不會再向你提出要求,你可以重新做回這個普通的姑娘。沒有什麼伊甸神劍,沒有軍旗,沒有盔甲和戰鬥宣言,也沒有鮮血。只有你。
「讓娜,」他輕聲說道,「英格蘭人正在行動。」
他們在幾分鐘前發現了英格蘭人的動作,他們似乎是全軍出動了,英軍從法軍還未曾攻擊過各個堡壘湧出,列隊前進。
她馬上就醒了,她的藍眼睛迅速睜開,顯得既鎮靜又警覺,一如既往,這雙純正鮮豔的寶藍色眼眸讓加布裡埃爾心中隱約有些震動。弗勒爾在她身邊喃喃自語,疲憊的眨著眼睛。
「在哪兒?」貞德質問道。他告訴了她。她召喚來她的扈從,和加布裡埃爾一起飛快地披上了盔甲。
弗勒爾站起身來,她關切的注視著他們倆,一邊扭動著她的手指,漂亮的五官上露出一副無助的表情。「我真沒用,」她低聲道,「要是我能和你們一起面對危險就好了!」接著,她又衝動地在他們兩人臉頰上各自親了一下。「我知道上帝會與你們同在。」她只說了這一句話。
他們步行穿過奧爾良橋。一走進盧瓦爾河另一邊的將軍帳篷,便發現私生子、拉海爾、吉勒·德·雷和其他人交談正歡。「怎麼回事?」貞德質問道。
「該死的我們怎麼知道。」拉海爾說。
「別說髒話,」貞德說,但她這句話幾乎有些心不在焉。她的藍眼睛正看著迪努瓦。
「他們列隊去了西邊,」迪努瓦說,「他們有可能是計劃要進行一次大規模進攻……他們所有人,對抗我們所有人。」
加布裡埃爾清楚,在過去這兩天裡,雙方都損失了很多人手。一次攻擊就會殺死好幾百人。而英格蘭人也有可能會贏得勝利。
「今天是星期日,」貞德說,「我是說,我們不能首先發起進攻。」
「什麼?」德·雷大聲嚷道,「如果我們現在追趕他們——」
「不!」貞德厲聲說道,「私生子——你剛才說他們是列隊行軍?」
就在這時,迪努瓦的一個手下把頭探進了帳篷裡。「大人,」他說,「他們都在這兒,但他們沒有進攻。」
將軍們、貞德和加布裡埃爾整齊劃一的衝出了帳篷,想要親眼看看敵軍。那個騎士說的是實話。他們就在那兒,近到連每個人的臉都能認清。英軍排起佇列面對對手,同時越來越多計程車兵聚集起來,佇列的人數不斷增加。
「戰鬥隊形。」拉海爾咕噥道,和他們所有人一樣,拉海爾一眼就能認出這個隊形。
「那我們就以同樣的方式迎接他們,」貞德說。「私生子,把隊伍排起來吧。我們所有人排成和英格蘭人完全一樣的隊形。我們不會首先採取行動,但要告訴你們的部下:如果英格蘭人在星期日攻擊我們,那麼我們將帶著上帝的祝福而戰。如果英國人選擇離開,他們也會帶著上帝的祝福離去。」
真是詭異,加布裡埃爾想道,看著這麼多敵人站在這麼近的位置,卻又這麼平靜。他翻身上馬,跟在貞德身邊一路小跑來到曠野上,心裡砰砰亂跳。他們坐在有些不安分的馬匹背上,其餘的法軍和奧爾良民兵在他們身後排成佇列。
他們等了將近一個小時,耳邊只能聽見盔甲的嘩啦聲和馬蹄的踐踏聲。接著一個英軍領導人脫離了佇列,他放緩了戰馬,向前漫步邁進。
「是塔爾博特。」迪努瓦低聲說,他拉起韁繩,準備去和英軍指揮官會面。
「不,私生子,」貞德說,「我去。」她看著加布裡埃爾,搖了搖頭。看來他也不能陪她一起去。他痛苦地點了點頭,心提到了嗓子眼兒裡,看著她獨自騎馬出列去迎接這位近乎傳奇的英軍將領。
約翰·塔爾博特緩慢而又從容不迫地抽劍出鞘,但他並沒有舉起他的劍。加布裡埃爾能夠感覺到法軍士兵們突然變得十分緊張,英格蘭人也在積極關注著事態發展。他們已經做好了準備,如果指揮官下令出擊,他們就會以長列的陣型向法軍發起衝鋒。
但奇怪的是,加布裡埃爾並不覺得擔心。相反,他看著貞德做了同樣的回應——拔出伊甸神劍。神劍彷彿活了一般,閃耀出奪目的光芒,神劍光環的力量遮蔽了它的形狀,看上去幾乎就像是貞德在握著一個小小的太陽。他可以聽見身後有輕柔的呼氣聲,似乎緊張的法軍放鬆了下來。他又看見英軍變得不安起來。他不知道塔爾博特能否看見貞德的力量,不知道他能否看見這把劍在她手中是多麼熠熠生輝。
如果他能看見的話,那麼塔爾博特肯定是抵擋了好幾分鐘。隨後,他慢慢地點了點頭,把劍收回鞘中。英軍指揮官揚起空手,然後踢了踢他的馬,他勒馬掉頭,慢跑返回了英軍的佇列。
英軍隊伍轉過身去,他們的動作雖然說不上整齊劃一,但也已經相當接近。隨後,他們開始拖著沉重的腳步離開戰場。
此刻貞德已經掉轉過馬身,面對著她的部隊。她臉上閃耀著幾乎和手中握持的神劍一樣明亮的光芒。因為擔心有些人可能會把她的動作當作發動進攻的訊號,她還是沒有舉起手中的寶劍。她還劍入鞘,轉手拿起了她的軍旗,貞德緊握旗幟,在她的軍隊、在奧爾良民兵面前來回飛奔,將士們都為上帝和奧爾良的少女高聲歡呼。
圍城已經持續了將近七個月。
而少女貞德在十天內便結束了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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