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你說什麼?」皮埃爾大喊道,「你這狗孃養的!」

「不要說髒話!」貞德呵斥道,「只有被上帝拋棄的人才會說髒話。」

加布裡埃爾並不清楚沒用的鯖魚是什麼意思,但從皮埃爾的反應來看,他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但貞德要說的話已經說完了,她轉向加布裡埃爾,睜大眼睛,咧嘴笑了。「我們現在去橋那裡!等到今晚,他們嘴裡能說的,就只剩下他們受傷的自尊了。」

他們走向奧爾良橋,人群都尾隨在她身後。加布裡埃爾發覺自己在尋找那個金髮女孩,想看看這個熟悉得讓人困惑的姑娘是否也跟在人群裡。她還在,而且她依然在全神貫注地關注著貞德。加布裡埃爾皺起了眉頭。為什麼他覺得自己認識她?

在圍城開始之前,奧爾良橋曾經是進城的主要出入口。這座橋橫跨盧瓦爾河,大部分橋面都在法軍的控制之下,法軍力量最強的地方是貝勒-克魯瓦島上的一座法國防禦要塞。越過這一段之後,為了防止英軍進一步推進,法軍摧毀了奧爾良橋的兩個拱。英格蘭人現在佔領了名為土列爾堡的防禦門樓,這座四側聳立著高大塔樓的防禦工事位於盧瓦爾河南岸。在它前方佇立著奧爾良最為堅固的防禦土堡。

從他所在的位置看不到土列爾堡,他心裡有點高興,因為光是想到土列爾堡本身就已經足夠讓人頭腦清醒了。加布裡埃爾瞥了一眼貞德的兄弟們,他們看起來有些憂鬱。他們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開始完全理解要對抗的是怎樣的困境了。

隨著他們漸漸走近,守衛奧爾良橋法軍一側防禦要塞計程車兵們發出陣陣歡呼。當貞德和加布裡埃爾爬上城樓,站在士兵們身邊的時候,他才意識到兩軍的陣地靠的有多麼近——只有大約四百碼的距離。

「葛拉斯代爾就在那裡。」其中一個士兵說道。威廉·葛拉斯代爾從軍二十載,六次參加英國入侵軍入法征戰,絕不是可以小覷的人物。葛拉斯代爾受命指揮土列爾堡,迪努瓦告訴過他們,這個人曾經發誓要殺光奧爾良城裡的每一個人。

貞德探身向前,大聲高呼英軍指揮官的名字:「葛拉斯代爾!上帝派我來此履行諾言!馬上向上帝和查理王投降,我們可以饒恕你們的性命!」

遠處那些微小的人影突然對貝勒-克魯瓦要塞大感興趣。隨後,其中一人擠到了英軍最前沿。他人到中年,身形壯碩有力。他的法語說得很好,雖然帶有濃重的口音。他的嗓音渾厚深沉,很有威嚴。

「你的信把我們都逗笑了!」他回答道,「我很高興你也在這裡,‘少女’,雖然我很懷疑你還是不是。等我們完事以後你就不會是什麼少女了。你不過就是個卑賤的放牛女罷了!」

「法國放牛女也比英國將軍強!」她回喊道。

「你會死在這裡,少女。和你這座城裡的所有人一起死在這裡。」他的嗓音平淡、冷酷,「如果我們發現你還活著,那麼我們會捉住你,折磨你來樂一樂。等我們完事以後,我們會燒死你,然後在你的骨灰上跳舞!」

這些話讓西蒙渾身不寒而慄。而在他身邊,貞德愣住了,她的臉色非常蒼白。隨後又變得滿臉通紅,彷彿血液突然湧上了她的臉。「我不知道自己的死期,但我很清楚,葛拉斯代爾——如果你不投降的話,那麼死的那個人會是你!」

貞德轉身離去,斷然回到了奧爾良橋上,她漸漸恢復了鎮定。她轉身看著加布裡埃爾,再一次微笑起來。「影子,」她開玩笑地對他說,「你知道你的讓娜在做什麼嗎?」

「我知道,」她的兄弟讓說道,「我們以前見你這樣做過。你是在挑釁。」

「沒錯!如果法軍不願意進攻英格蘭人,那麼也許我可以像蒼蠅一樣,對著英格蘭人叮個夠,讓他們主動攻擊法軍。我們必須和他們開戰,而且要快。我的聲音說得非常清楚。」

加布裡埃爾想要問問她,在她預言葛拉斯代爾將死的時候,她的那些聲音是不是也講得很清楚。但他剛剛泛起這個念頭,就在心裡選擇了拒絕。他並不想知道答案。

當他們回到布歇宅邸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又在尋找那個金髮女孩。果然,她也在這裡,她不知怎地離開了人群,沒有和現在貞德允許跟在自己身邊的那些人站在一起。加布裡埃爾猶豫了一下,隨後告訴皮埃爾:「我會追上你的。」皮埃爾點了點頭,加布裡埃爾挪動身子走向女孩所在的位置。

她似乎沒有注意到他。和此前一樣,她臉上帶著喜悅和驚奇,注視著貞德。加布裡埃爾來到她身後,隨後他衝上前去,穩穩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女孩倒抽了一口氣,轉身看著他,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在哪裡見過她了。

「是你,」他說,「你是讓娜在布盧瓦驅逐的一個妓女!」

女孩眼中溢滿了痛苦,她垂下了目光。「說吧。我是個婊子。一個營妓。」

「我知道,」他說,「你曾經是。但是你現在已經不是了,對嗎?」

她嚇了一跳,重新抬起眼睛看著他。「對,」她說,「我已經不是了。自從我……自從她……」

「她在你眼裡是什麼樣子?」加布裡埃爾質問道,他不想讓她跟著自己的意思說話,「在你看到她的時候?」

她沒有馬上回答。然後,彷彿這些話是在輕聲祈禱一般,她開口道:「她身上燃燒著白色的火焰。就像是蠟燭一樣,當火焰深陷到蠟燭裡面的時候,你就看不到火了,只能看到它透過蠟放出的光芒。我——我想要靠近她。我沒有這個權利,我知道她肯定瞧不起我,但是——」

「但是你看到她了。」加布裡埃爾低聲說道。她擁有德·梅茲稱為鷹眼視覺的能力。這個女孩,這個為了錢向他數都數不清的男人出賣身體的普通營妓——她也擁有那種血脈,就像他一樣。就像約朗德,就像德·梅茲,還有阿朗松一樣。

有些人完全不受貞德的影響,像是她的兄弟們、德·博垂庫爾,還有他見過的那些英格蘭人。其他人會對她作出回應。但只有少數人能夠看到她的力量。

他多麼希望此時此地能有一位刺客。他希望自己並不是在犯下一個巨大的錯誤。「跟我來。」

加布裡埃爾進來的時候,貞德從床上坐了起來,面露微笑。她獨自一人:有可能皮埃爾和讓兩個人自己出去探索奧爾良城了,抑或他們是在和士兵們聊天。他很高興可以和貞德單獨聊一聊。

「你來了,加布裡埃爾!我還以為我把我的影子弄丟了呢。」

他笑了笑。「啊,永遠都不會,讓娜。」加布裡埃爾的語氣變得稍微嚴肅了一些,「我從來沒跟你提過什麼要求,除了一直留在你身邊,只要你還願意有我做伴。」

貞德衝他微笑。「這倒是真的,」她說,「我的見證者。沒有你我會不知所措的。你現在有什麼想要我做的嗎?如果上帝讓我答應你的話,我會同意的。」

他點點頭。「是的,」他說,「有個人,你應該和她談談。我……好吧,你可能認識她,但請不要生她的氣。」

讓娜歪著腦袋,有些困惑。「真是神秘!如果你覺得我應該見見她,那就帶她進來吧。」

他低頭退回室外,關上了門。過去的營妓站在樓梯口,雙手緊張地扭在一起。

「她會見你的,」加布裡埃爾靜靜地說,「把你跟我說的都告訴她。她不會傷害你的,我保證。」如果她想要這麼做的話,我會阻止她的。

「我相信你。」女孩說道,雖然她的聲音有些顫抖。貞德站著等待他們,在他們走進房間的時候,她好奇地盯著那個新來者。她臉上歡迎來客的微笑慢慢消失了。

「讓娜,」加布裡埃爾開口道,「這位是——」他突然住口,意識到自己甚至都沒想過要知道女孩的名字。

「哦,我知道她是誰,」貞德說道,她的聲音既柔和又憤怒,「或者更確切地說,她是什麼人。你是在布盧瓦——誘惑善良的基督徒犯罪!我的劍在哪兒?你肯定是想要好好挨頓打才行了!」

「讓娜,不!」加布裡埃爾攔在女孩和狂怒的貞德中間,「她看見你了!她拋棄了過去的老路,想要和我們一起旅行。」

「你是說跟著軍營嗎?」

「不,只是——把你跟我說的都告訴她。」他懇求著女孩。她猶豫了許久,然後從他身後走了出來。

「少女,」她說道,聲音有如耳語,「你說得沒錯,我是有罪的。但上帝寬恕那些真正懺悔的人,而我全心全意地懺悔我犯的罪。就連耶穌也原諒了觸犯通姦罪的女人,不是嗎?」

「我並不是上帝,也不是耶穌。」貞德警告道,但加布裡埃爾看得出來,她的態度已經起了變化。她的嗓音沒有那麼嚴厲了,攥緊的拳頭也放鬆了。

「無論你是否願意帶我一起走,我都很樂意做出懺悔。但是請……當——當我看到你的時候,我就想要靠近你。我想要盡我所能來幫助你。你已經讓我成為了一個更好的人。可我還想變得更好。我看著你的臉,我敢說是上帝在通過你顯靈。」

「問問你的那些聲音,讓娜,」加布裡埃爾懇求道,「求你了。」

貞德來回注視了他們兩人許久,她的身體像繃緊的弓弦一樣保持著緊張。「他們是我最好的忠告,」讓娜最後同意了,「和以前一樣,我會照他們的要求去做。但如果他們說讓你走,那麼你就得永遠離開。但你得先做懺悔。」

女孩點點頭。「我陪著她,」加布裡埃爾說,「我們在外面等你,就在門口。」

貞德沒有回答,但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轉身背對著他。加布裡埃爾感覺很不舒服,他的心臟突突直跳,每跳一下心裡就痛一次。看看他都做了些什麼吧:在他自己和貞德之間打下了一個楔子。可他沒法就這樣拋棄這個可憐的女孩。她自願放棄了自己過去的生活,想要追隨貞德,他不能那樣做。我恐怕別無選擇,他這樣想著,壓下了心中的絕望。

他們走出室內,來到宅邸門口。無論晝夜,都有人群聚集在這裡,想要看一看神派來拯救他們的那位少女。一時間,在加布裡埃爾和過去的妓女走出宅邸的時候,人群躁動起來,但隨後女孩掀開了兜帽。於是,見到她的金色長髮之後,人們對他們失去了興趣。

「我原本期望會有更好一些的結果,」經過一陣尷尬的沉默之後,加布裡埃爾說道,「我很抱歉。」

「你已經盡力了,我非常感激。」她說道,「你——你覺得她的那些聲音會讓她接受我嗎?」她眼中閃爍著淚光。「我不會再回到過去了。我寧願去死。可是……如果她讓我離開的話,我該去哪兒呢?」

「我們會想出辦法的,」加布裡埃爾答道。如果貞德不願意接納她的話,也許刺客們可以帶走她。「我的名字是加布裡埃爾·拉克薩爾。我很抱歉——我從沒問過……你叫什麼名字?」

「那不重要。」

他們都轉過身來,看著貞德站在他們身後。她臉上放出熾熱的光芒,貞德溫柔地笑著。女孩把手捂在嘴上。哦,沒錯,她確實能看見,加布裡埃爾想道。

「那不重要,」貞德繼續說道,她向他們走來,「因為我的聲音告訴我要給你起一個新的名字。從現在開始,你叫作弗勒爾。因為你是一朵生長在淤泥中的鮮花,上帝是指引你現在走向轉變的光芒。我很抱歉,我對你太苛刻了。我們一起去做懺悔。然後,我會給你找些衣服,等我們解救了這座城市,你就跟我一起走……作為我的朋友。」

女孩——弗勒爾——臉上溢滿了喜悅。她身子搖晃,險些跌倒,貞德上前一步緊緊抱住了她。弗勒爾抽泣著抱緊了貞德,貞德溫柔地笑著,她臉上光芒四射,輕撫著另一個女孩亂蓬蓬的金色長髮。她和加布裡埃爾四目相接,他感覺自己心頭上的寒意也隨風而逝了。

她用口形向他說了一句話: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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