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阿尼姆斯房間。」他的表情變得強硬,於是她加上了一句,「並不是要你回去。」

「你說對了。我不會回去的。」卡勒姆回答道。他讓她走在前面,前一趟他沿這條走廊走向那間房間時,他的狀況並不適於記下路線。

她讓她的隊伍去休息了,因此走廊裡只有他們兩人。自然陽光經由上方過濾而下,但這個區域的其他地方都沉浸在商鋪關門後照明的那種冰冷藍光中。

當他們到達阿尼姆斯房間後,卡勒姆允許索菲亞將輪椅推到一處陳列櫃旁。她用一串鑰匙開啟了陳列櫃,拿出一件東西。她看了那東西一會兒。她背對著卡勒姆,所以他看不到那是什麼。這是她改變主意的最後機會。一旦把它給了卡勒姆,她所開始的事就再也無法停止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站到卡勒姆面前,將那條項鍊遞給他。掛墜輕輕地在銀鏈條上搖晃。

一開始,他只是帶著輕微的好奇看著他。然後,當他的雙眼落在項鍊上時,她看見那種似曾相識的表情閃現於他的臉上。

一顆八角星,中間有一個鑽石的形狀。在那上面,用黑色雕刻著一個很像是字母a的記號,如果a字的線條是由裝飾般、稍稍彎曲的刀刃組成的話。

在他生命的頭七年中,他每天都會見到這個掛墜。他最後一次見到它時,項墜上的銀色鏈條正被滴落的鮮血所侵蝕,而這條鏈條正從一隻已死去的手中垂下。

回憶猛地湧上他的視野:那極清晰的影像,每一滴飽滿的血珠在他母親的指尖閃光,然後慢慢地,伴隨著輕柔的「噗噗」聲打在油地氈上。佩西·克萊恩輕細的嗓音,一場恐怖片的詭異配樂。

房間裡那溫暖的色澤,他母親草莓金色的秀髮的色澤。

她死去的雙眼中的空洞。

怒火與哀慟,比憤怒更危險、更有力,沖刷過他全身。但這是他的怒火,他的哀慟,而他是不會與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女人分享的。

慢慢地,他抬起手,接過那根項鍊。

「你從哪裡拿來的?」他以粗戾的低聲問道。

「我父親從你母親的被害現場找到它的。他將它帶到這裡進行保管。」

他眼旁的一塊肌肉抽搐著。他的心思回到了那一隊轟鳴著停在他兒時居所前的黑色廂型車。那蒼白、骨瘦如柴的男人,戴著墨鏡,身穿黑衣坐在一輛車的副駕駛座上。那麼……那到底就是艾倫·瑞金了,那個年幼的卡勒姆曾見過在電視上講話的人。

讓人難以置信的,是那個男人養育出了這個有著天使面孔的女人,而她現在正用含著同情的大眼睛注視著他。

「保管。」卡勒姆重複著,難以置信,「你們偷走了它。」

「這是你母親的項鍊,」索菲亞回應道,「我希望你能拿著它。」

她確實認為這是種友好的表示。她不能理解這給他帶來了什麼影響。有那麼一會,卡勒姆的心思閃回了那張老照片,那另一個微笑著、被謀殺了的母親,這個母親有一個小女兒,而她長大了,正站在他面前,把他自己被殺母親的項鍊交給他。

卡勒姆集中精神思考她所說的話。她的父親在場;他找到了它。「他為什麼在那裡?」

「為了救她。」

索菲亞仍然懷著同情,但她以一種直接的口吻回答道。這讓他保持了冷靜。卡勒姆知道她明白這一點。即便如此,他能感覺到虛飾的表面正在破裂;能看到自己的視野正被眼淚所模糊。

「從誰的手中?」

「她自己的同胞。」

「這和你們有什麼關係?」

某種東西在她雙眼深深的藍色中閃了一下:「刺客和聖殿騎士之間的戰爭已經持續了許多個世紀。我的目標是改變這個狀況。」

這幾乎有點可笑了。「說的沒錯。」卡勒姆回答道,語氣極盡誇張,「我忘記了。我們都是來這裡與攻擊性作戰的。」

他們的視線仍緊緊相扣,而那種想要開惡劣玩笑的衝動下隱藏著真正的憤怒。他壓抑著它,控制著,回答道:「我不覺得我喜歡你們的手法。我也不覺得我有那麼喜歡聖殿騎士團。」

不知怎麼,這感覺有點刺痛。索菲亞回答道:「我是個科學家。」

「而我是來這裡治癒暴力的。」卡勒姆搖著頭,又幾乎是悲哀地加上一句,「那誰來醫治你們?」

「我在努力創造一個沒有犯罪的社會。我們能夠從人類基因組中除去暴力,但要做到這點,我們需要伊甸蘋果。我們的選擇看似是屬於我們自己的,但卻被我們的先人所支配著。」

「你只看見自己想要看見的。監獄裡全都是像我一樣的人,而執行監獄的卻是你這樣的人。」

她看著他,一臉茫然。

卡勒姆受夠了。她沒法理解。索菲亞·瑞金博士,科學家,嘗試著要坦率、磊落地對待他——以身居她這種位置的人最大限度的坦率。但就像很多聰明人一樣,她已經熟練於對自己說謊了。或者,至少至少,她選擇了故意的視而不見。索菲亞真的相信她所試圖成就的事,並且她的雙眼在懇求著,希望他也相信它。

他不再憤怒了。他只是為她感到難過。

卡勒姆向下伸手抓住輪椅的輪子,開始推動自己沿他們來的方向退回去,留給她一句最後的、無情的評語:

「我覺得你遺漏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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