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歐哈達是那個抓住了阿吉拉爾的父母、將他們帶到一個如此地一般地方的人,那麼托爾克馬達就是下令並執行了他們處刑的人。當阿吉拉爾注視著這個男人時,純粹、強烈的仇恨在他的心中升起。
阿吉拉爾曾專注研習過關於多明我會修士的一切資訊。托爾克馬達從相當年輕時起就一路快速晉升,成為了索哥維亞聖克魯茲一所修道院的院長。他就是在那裡遇見了那個正端坐在王座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注視著走上平臺的刺客們的女人。托爾克馬達在伊莎貝拉皇后年輕時就作為她的告解神父,一直向她進行諫言。他說服她嫁給了費迪南國王以鞏固權力基礎,而這種權力正可以被托爾克馬達——以及聖殿騎士團——加以利用,以實現他們的目標。
他那備受寵愛的編年史編纂者塞巴斯蒂安·德·奧爾梅多,熱情地將托爾克馬達稱之為「異教徒的鐵錘,西班牙的明光,他國家的救主」以及「他教團的光榮」。阿吉拉爾不知道德·奧爾梅多所說的「教團」是指哪一個,多明我會?還是聖殿騎士團?
現在,大審判官站起身,剃光的頭頂在陽光下閃著光,小小的眼睛和刻薄的嘴唇流露著鄙夷。他像皇后先前所做的那樣打量著三名刺客:滿帶蔑視,眼中所見的不是人類,而只是仇敵。並非與上帝為敵——並非如同聖殿騎士希望百姓們所相信的那樣,而是與聖殿騎士,以及他們所求的、對人類的絕對統治為敵。
他踏前一步,站姿以一個七十歲老人來說出人意料地筆挺,舉起雙手要求安靜。他的嗓音似乎並沒有隨著年齡的增長而變得虛弱,而是因確信而鏗鏘有力。
「‘不要以為我來了,是給地上帶來和平:我來並不是帶來和平,而是刀劍,’」托爾克馬達引述聖經道,「‘我要使我的箭飲血飲醉,我的刀要吃肉。’」「‘他們必死得甚苦,無人哀哭。’」
在他說話的同時,三名刺客被帶到刑柱前,並被粗暴地綁在了上面。本尼迪克託,所謂的導師,獨自站在一根柱前。阿吉拉爾和瑪麗亞被帶到同一根柱子前,他們雙手上綁著的鎖鏈被高高繞起,在頂端用一顆尖釘固定,他們的喉嚨仍然被鐵圈緊箍著一個打扮成魔鬼的人舀起滿滿一桶油,露出期待的笑容,將其全部倒在阿吉拉爾和瑪麗亞的腳下。
「‘他們必被刀劍和饑荒所滅絕,他們的屍首必給空中的飛鳥和地上的野獸做食物。」托爾克馬達繼續說道。他在享受著這每一刻。又一個打扮怪誕的人,看起來像是一隻龐大的紅鳥,但長著的不是鳥爪而是雙手,將一桶油倒在本尼迪克託的樁柱上。
托爾克馬達放下雙手:「幾十年來,」他繼續著,「你們都生活在一個因宗教紛爭而四分五裂的國家,因為那些異教的歹類認為信仰自由比國家的和平更加重要。但很快,感謝上帝和異端審判庭,我們將會淨化這一痼疾。而上帝便會再度向你們微笑,因只有服從才能帶來和平!」
人群變得狂熱,因興奮而歡呼雀躍。相信這樣就能結束紛爭,這是多麼自我安慰的想法啊。阿吉拉爾想著。
他的視線經過了狂熱的群眾和托爾克馬達,最後落在了歐哈達身上。歐哈達冷酷而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你認出我了嗎,你個狗養的?阿吉拉爾想著,你記得你自己所做的事嗎?你是不是很高興能到這裡來完成你那扭曲的使命?
歐哈達醜惡的面容因一種深深的怒火而更加扭曲。他翻身下馬,跟著其中一名光著上身、戴著黑色兜帽的行刑人。他走上平臺,走向阿吉拉爾和瑪麗亞。
托爾克馬達仁慈地笑著,分享著人群的喜悅:「你們面前所站著的罪人試圖維護格拉納達的異教王子——在我們的聖戰中仍固守的最後一處異教領域。因此,今日,在我們的國王和皇后,費迪南和伊莎貝拉的面前,」他轉過身鞠了一躬,深度恰好夠表示尊敬又不顯得獻媚,「我,托爾克馬達,誓言將在上帝的聖火之中洗淨我們自身!」
行刑人走向阿吉拉爾和瑪麗亞的柴堆,彎身將一枚長釘穿過他們下身鎖鏈中的一環,將他們固定在平臺上。阿吉拉爾絕不束手就擒。他的導師、甚至他的瑪麗亞也許要在今日接受死亡的到來,但他會抵抗到最後一刻。他狠命地一腳踢中了那個行刑人。
行刑人向後倒退,不過很快就恢復了過來。他現在發怒了,抽出一把匕首,準備直接將刺客的腳紮在平臺上。但阿吉拉爾太過敏捷,在最後一刻猛抽回腳,讓那把匕首牢牢地扎入了踏腳板中,任憑行刑人費盡力氣想要拔出來,卻紋絲不動。
歐哈達的行動毫不復雜,他只是走上前,幾乎是漫不經心地一拳直搗向阿吉拉爾的腹部。阿吉拉爾彎下身,全因為他被拴住、仍舊高舉的雙手而沒有蜷縮成一團。他現在很慶幸聖殿騎士沒有給他們任何能送到嘴裡的東西,哪怕是水。他不想給予他的敵人和那群狂喜的觀眾觀看他嘔吐的樂趣。
「你會看著你的導師燃燒,」歐哈達擔保道,他從阿吉拉爾看向瑪麗亞,又收回視線,「之後你將會極盡緩慢地死去。」他冷酷地微笑,並加了一句,「就像你的父母一樣。」
阿吉拉爾繃緊了。這麼說,黑色騎士到底還是認出他了。
「他們尖叫著被折磨,」歐哈達繼續說,「那時我看著他們變成灰,現在我也將看著你遭到同樣下場。你骯髒的家系將與你一同斷絕。」
歐哈達拾起一把火炬,大步走向本尼迪克託的樁柱,等著那一整桶油被澆在導師的柴堆上,而托爾克馬達在大叫:「看哪,這上帝的意願!我是阿爾法,是歐米伽;是創始的,也是成終的。我要把生命的泉水,白白賜給那口渴的人喝!」
托爾克馬達無法抑制那滿足的陰笑,雙眼轉向刺客導師,劃了一個十字。
索菲亞站著、幾乎沒有呼吸,她的全身心都專注於歐哈達、瑪麗亞和托爾克馬達那源自五百年前、如今再度重新上演的全息影像。刺客們的隱忍簡直讓人難以置信。而他們如何以閃電般的速度估測現狀、找出一條生路,那簡直讓人讚歎……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本尼迪克託和歐哈達身上。在這當口,阿吉拉爾行動起來,用全部力量踢向那把釘住他腳上鍊條的匕首的柄部。刀柄卡在阿吉拉爾的腳鐐和他的靴底間,脫落了下來。刀刃,以及鑲嵌在刀柄裡的那根金屬芯仍卡在木製踏腳上。
瑪麗亞背對他被緊拷著,但她倒抽了一口氣,因此他知道她看見了——而她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他們一同合作過那麼多次,他們是那麼地契合,就像是同一個個體,完全明白對方在想什麼。現在他感覺到了她的警覺,感覺到她已準備就緒。他如此欣慰有她在這裡。他們是完美的拍檔,在一切事情上都是如此。
阿吉拉爾一次又一次將腳鐐向下砸去,用匕首薄薄的鐵芯推動腳鐐的栓銷。他的每一擊都讓栓銷向上滑動一點點。
快啊。快啊……
人群現在已幾乎陷入癲狂,他們的熱誠被審判官的言辭和歐哈達的行動點燃。一些打扮奇異的觀眾在人群中舞蹈,咆哮聲近乎震耳欲聾。
歐哈達抬眼凝視本尼迪克託,而導師則挑釁地高昂著頭。刺客和聖殿騎士以全然的憎惡注視著彼此。
「榮光並非歸於我們,而歸於未來。」他對刺客導師說。
本尼迪克託緊閉起雙眼,堅定自我,以迎接將要來臨的一切。
歐哈達用燃燒的火炬碰觸浸透油的木料。橘色的火焰從刺客導師的周身升起。
註釋:
出自《聖經·新約·馬太福音》12:34。
出自《聖經·新約·申命記》32:42。
出自《聖經·新約·耶利米書》16:4。
出自《聖經·新約·耶利米書》16:4。
出自《聖經·新約·啟示錄》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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