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的臉被兜帽所遮蔽。他抬起頭——卡勒姆所注視著的面孔極為熟悉、卻又難以言喻地陌生:那是他自己的臉。
一對殺手的藍色雙眼凝視著卡勒姆,隨後眯了起來。雙眼的主人輕柔地向前踏去,加快腳步,猛地甩出雙臂,彈出那對刀刃,然後一躍而起。
刀刃貼上他的喉嚨。阿吉拉爾猛將其拽回,隨即那道冰冷而灼熱、極度疼痛的裂口出現在卡勒姆的脖子上。他彎下身,咳出鮮血,他的手抬起捂住他被劃開的——
——完好無損的?
——喉嚨。
什麼都沒有。沒有血。那不是真的。只是他的頭腦玩的小把戲。
卡勒姆放下他的雙臂,不住地顫抖,渾身被汗水浸溼。
伴隨著輕柔的滴滴聲,門開啟了。有那麼一會,卡勒姆以為他仍處於幻覺之中。他的母親過去一直喜歡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的老電影,而走入房間的那個人看起來就彷彿是從那種電影裡走出來的。
索菲亞·瑞金穿著一件純白的棉上衣,折線如刀鋒般筆挺的長褲,以及一雙黑色鞋子。這套衣服的風格幾乎帶有陽剛氣,但在人們眼中她依舊只可能是一位極度迷人的女性。
或是一位天使。
「那種幻覺被我們稱之為‘滲透效應’,」她在走進門的時候說道,同時將門在身後關起,「攻擊性影像。昨天你所重歷的暴力記憶正與你的現時視界交疊。」
「只來源於我昨天所經歷的?」他問道。
她平靜地注視著他:「那些是攻擊性的記憶。其中一些來源於昨天。但並不是全部。」
在她說話間,卡勒姆從她面前轉開,靠在玻璃上。警衛面無表情地回視著他,但他並沒有注視他們。索菲亞的話讓無數情感在他體內翻攪起來。他說不上來那都是些什麼,但那些情感的衝擊讓人不快,而其中有一種很可能是羞恥。
她走到他身前,雙眼在他的臉上搜尋著:「如果你允許,」她輕柔地說,「我能夠教會你如何控制他們。」
一種感情湧出,置於所有字詞的最前方:憤怒。
卡勒姆的唇間發出怒吼,他的手猛地抬起,一把扣住她柔軟、脆弱的喉嚨。他能夠擠碎她的氣管。他的一部分想要這麼做。但他沒有動手。
他只是如此束縛著她,就像她束縛著他一樣。
「退下。」索菲亞馬上說道,而卡勒姆想著,不知道阿布斯泰戈的警衛是不是聰明到能夠意識到,如果她還有足夠的呼吸空間,足以讓她大叫出聲,那她就並沒有受什麼傷害,「這裡交給我。」
她的語調平靜一如往常,儘管她的脈搏背叛了那種平靜;它在他手下跳動著,如同小小的、被囚禁的鳥兒。卡勒姆知道現在他掌握著主動,而他要利用這一點。
他將索菲亞壓在玻璃牆上,眼角瞥見那些警衛,但他更在意的是她的反應。她是個冷靜的對手,而那是——
——阿吉拉爾抓住他,刀刃劃過他的喉嚨——
卡勒姆僵住了,雙眼因劇痛而眯起。但那隻不過是一陣頭痛,完全不能與他所經歷的、極度栩栩如生的幻象中的那種痛苦、可怖和瘋狂相提並論。
他沒有放開索菲亞。痛苦衝撞著他,如同海嘯無情地席捲毫無防備的海岸線。卡勒姆僅僅憑藉著意志睜開雙眼,吸了一口氣以平定下來。
「在那機器裡的東西是什麼?」
「那是銘刻在基因中的、記憶。」她謹慎而平靜地回答道,「藉由阿尼姆斯,我們能夠重新經歷那些造就了今日我們的一切。」
「我在那裡看到的東西……它感覺起來是真實的。」
她承受著他的目光,並小心地回答道:「那確實是真實的……在某種意義上。」
怒火席捲了他。卡勒姆猛將空著的那隻手砸向玻璃。一陣讓人不快的聲音顫抖著迴盪在空蕩蕩的房間裡。
「別對我說謊,」他咆哮道,「我感到……不同了。」現在,索菲亞一定會崩潰,會流露出恐懼。
但她的雙眼仍保持著平靜。讓人難以置信的是,連她的脈搏都稍稍減緩了一些。她幾乎微笑了,就彷彿她知道某些他所不知道的事。
「為什麼要做出攻擊行為?」她問道。
「我是個有攻擊性的人。」
「更確切的問題應該是,這是誰的攻擊行為。」
他不想玩她的遊戲。現在不想。在他還能栩栩如生地感覺到刀刃劃過脖子的觸感的時候不想。
「這裡是所什麼監獄?」他質問道。
「這裡不是監獄,卡勒姆。在阿尼姆斯里發生的事情很複雜。如果你合作,你將能夠了解更多。」她的話通情達理,幾乎像在閒談。
接著,她說:「先放開我。」
這既不是個請求、也不是個命令。這句話的提出是個理性的建議,暗示著,他,卡勒姆·林奇,是個理性的人。
也許他是。也許他不是。
他們在那裡站了很長時間,兩人之間的緊張氣氛不斷升高。他們的臉龐靠近,彷彿一對愛人。卡勒姆想要向她宣告這裡握有控制權的是自己。他能夠當場折斷她的脖子,而這就能夠讓她洋洋自得的理性談話閉嘴了,對不對?
但有一部分的他不想要這麼做。她自得,是因為她非常明白她剛向他提供了唯一一件比暴力還要讓他渴求的東西:某種對他自身所遭遇的事的解釋。解釋他們究竟對他做了什麼。
他的嘴憤怒地抿成一條細細的線,淺而急促地用鼻子呼吸著。他的目光落在了他自己的手上。隨後,他輕柔地、彷彿正在釋放那隻小小的被困的鳥兒般,張開了手指。
他以為她的手會伸向她的喉嚨。他以為她會馬上躲到他抓不到的地方去。但她兩者都沒有做。
索菲亞·瑞金反而微笑了起來。
「跟我來。」她邀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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