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塔裡的血案和灞橋上的械鬥

蕭秋水做夢也想不到他回去會看到這樣的景像。

他行近大雁塔裡,己格外小心,特別繞過正路,往矮灌木叢中走去,再想掠上石塔,竄入大殿,取回真經。

他一面留視塔裡動靜,一面匍伏而行。

他突然踩到一樣東西。

他踢在上面,幾乎摔了一跤。

可是此刻他武功何等厲害,稍為一跌步,即刻穩住。

他凝睛一望,即駭了一跳。

地上的「東西」是人。

是死人。

人、死得很慘。

由眉梢至下領,幾乎被人一劍劈為兩片。

死的人居然是「冬瓜」潘桂。

——絕對錯不了,因為屍旁還有他的奇門兵器「金瓜錘」。

蕭秋水此驚,非同小可。

這時塔內有人蹌蹌踉踉,跌步出來。

蕭秋水顧不及其他,搶步出去,一把扶住,卻正是「竹竿」黎九。

「竹竿」黎九瞠住他,口咯鮮血,肋骨給全部打得折碎,無一根是完整的。

蕭秋水推力於掌,輸予真氣,黎九怪眼一翻,居然問了一句:

「你……你是……誰?……」

蕭秋水疾道:「我是浣花劍派蕭秋水。快告訴我,裡面發生什麼事情?」

黎九雙目一瞠,喉頭一陣抽搐,嘔血道:「你……你……蕭秋……水……殺人……兇手……」

蕭秋水正莫名其妙,黎九卻已倒斃。

蕭秋水只好再走入塔裡,未入門檄,即聞一片血腥,地上倒在血泊中的,正是習家兄弟。

蕭秋水正是驚疑不定,才這麼一下子,是誰下的毒手,心念一轉。掠上石樑,見真經還在,稍為放心,收入懷中,又掠落了下來,見屍首群中,有一稍稍會動,即蹬過去。

那人正是疊老頭兒,背心正中一掌,傷得甚重。

蕭秋水急搖撼問道:「是誰幹的?」

那疊老頭兒勉力睜開無力的眼睜,艱辛地道:「是……蕭……蕭秋水……」說完又口吐鮮血,倒地不起。

這一句話對蕭秋水來說,可謂驚撼莫大,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但總不能見死不救,便決意救活疊老頭兒,再問個水落石出,於是推動掌力,灌輸真氣,以保住疊老兒的命脈。

這時大殿中另一角落,血泊中又有人呻吟,蕭秋水因要全力救護疊老頭兒,也沒法兼顧。

就在這時,忽然有人一面駭呼著一面掠進塔內來,腋下還挾了一人,正是黎九的死屍,一返塔裡,完全呆住,目眥盡裂。

蕭秋水見來人是齊昨飛,知他是為了追逐自己,方才倖免遭殺手,心中暗自替他慶幸。

齊昨飛卻眶眥欲裂,見自己所追逐的人卻在塔內,當下呼嚷道:

「究意發生什麼事情!」

連呼三聲,十分淒厲,塔內層層迴響。蕭秋水一時也不知如何作答是好。

齊昨飛遙指蕭秋水顫聲道:「你……你是誰?……這裡是誰……誰幹的……?」

蕭秋水感覺到疊老頭幾心脈已漸漸回覆,稍為把真力一斂,道:

「在下蕭秋水……」

齊昨飛厲聲道:

「你是蕭秋水?」突聽殿角的一人「哎」了一聲,齊昨飛掠了過去,扶起那人,原來是七阿哥蒲江沙,膀膛至背門。被一劍貫穿、因天生魁梧,始能支援到現在不死。

齊昨飛垂淚問:「是誰……下的毒手?!……」

蒲江沙嘶聲道:「是……蕭秋……水。」

齊昨飛「嘎」了一聲,蒲江沙卻頭一歪,飲恨逝去。

蕭秋水這時透納真氣,己在疊老兒能支援生命的狀態之下、撤力收回,這時齊昨飛輪舞九環刀,虎虎作響,嘶聲厲問:「蕭秋水!…你卑鄙下流!為什麼要這樣做?!」

——可是蕭秋水並沒有「這樣做」。

蕭秋水想要解釋,對方的刀風已掩蓋過他的聲音。甚至掩蓋過一切、遮蓋過一切,一刀當頭劈下。

若蕭秋水換作未獲「八大高手」悉心相傳之前,就算功力深厚,反應過人,亦未必能在不能還手、不想傷人的情形下避得過這一刀。

這一刀劈下,蕭秋水臉一仰,雙手閃電般一拍,挾住九環刀,右腳已躁往對方左前屈膝之腳背。

輪舞生風的三十六斤九環刀,硬生生陡被定住——這使齊昨飛意想不到:而且左子午步給蹬住。一時進退不得,在這瞬間,蕭秋水至少可以攻殺自己十次以上。

可是蕭秋水沒有攻擊。

他只是飄然飛到塔樑上。

齊昨飛厲聲問:「為何留下我?!」

蕭秋水在第二個縱身之前,留下了一句極端無奈但又令齊昨飛無法領悟的話:

「因為我根本不想殺你。」

離開了大雁塔,雖已尋回了少林真經,但蕭秋水心頭更是沉重。

——為什麼瀕死的人,都一口咬定我是兇手?

——是不是有人冒充我,狙殺皇甫高橋的部屬?

——這樣做,是什麼居心?有什麼用意?

——究竟是誰冒充我?

蕭秋水不管一切,決定先到灞橋再說。

灞水洶洶,蕭秋水心卻沉沉。

他坐在銷魂橋下,人卻消魂。

街上人來人往——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自己的親屬朋友、自己的夢想……

然而再幾十年,再在橋下坐看的又是什麼人?千百年後,是誰家年少坐此尋思?這些路過的行人,是不是換了又換,故事也是翻新又翻新嗎?

蕭秋水望著悠悠流水,如此端想著。

就在這時,幾個人匆匆,走過橋上。

第一個人走過,蕭秋水心神還沒有回覆過來,如生命的天空正一片空白,片思微情只是一隻小鳥之影偶爾掠過而已。

緊接著第二個人走過,再度提醒了蕭秋水的省覺——這人好熟。

這人也即在接蹬的人海里消失。但看三人的背影緊隨又出現。

——對了!

是他們。

這三個人當然是蕭秋水認識的人。

但既不是兄弟,更不是朋友,也不是敵人。

這三人竟可以說是處心積慮,要整治甚至殺死蕭秋水的人,但也可以算是蕭秋水的恩人。

這三個人便是朱大天王麾下「長江四條棍」中留存的三人:宇文棟、孟東林、常無奇。

這三個曾在灕江巧救躍落崖下的蕭秋水——但卻要折磨他,並擒他交予朱大天王,其中監視蕭秋水的金北望卻為一洞神魔左常生的弟子所殺,其他三人終被「劍王」屈寒山所擒,之後竟對權力幫臣服,在浣花劍派蕭易人與蛇王在點蒼山一役中,致使蕭易人因這三人在現場而誤信祖金殿為」烈火神君」,結果慘遭敗亡之局;這三人雖說武功並不高,但所佔的功勞,還令李沉舟也為之側目。

但卻今朱大天王震怒不絕。

朱大天王原遣部下之「雙神君,五劍六掌,三英四棍」中的「六掌」(即六殺)出來,要在劍廬中當著少林方丈天正大師之面來收拾蕭秋水,乃為報復金北望被殺之辱,亦顯然是起自朱大天王對「長江四棍」的重視,如今「四棍」中其他三人公然背叛,且為權力幫立了他們原在天王部屬時前所未有的大功,使得朱大天王無法下臺,氣得七孔生煙。

蕭秋水見這長江三棍走過,微微一怔。

然而三人並未發覺在江畔沉思的少年就是蕭秋水。

三人匆匆而行,十分閃縮,似正在走避什麼強仇一般。

就在這時,這李白詩中的「春風知別苦,不遣柳條青」的消魂橋。驀然變成了殺氣騰騰的斷魂橋。

忽然所有的行人,男的、女的、老的、幼的、健全的、殘缺的、商人。農夫、婦女、工人,全部變成了刺客。

他們手裡拿著各種兵器,例如一個婦女,一揚手,花籃打出,花籃邊緣都是藍汪汪的刀片!

一個老農夫,揮舞著鋤頭;一個書生,招扇上」叮」地彈出銳刃;一個老鴇母,踢出的布鞋上,吐出三叉尖刺的機簧。

一剎那間兵器。暗器全向孟東林、宇文棟、常無奇三人攻到。

也就在同這一剎那間,蕭秋水不但驚覺出此情形、還發現了另一種情形。

不知何時,橋上那端、已出現了一個端坐著的人。

身著蓑衣,但裹身一片紫殷殷的勁衣,還可以透視得出來——草簽低垂,似在專心釣魚,釣竿卻是無釣絲的!

常無奇、孟東林、宇文棟三人武功雖不俗,但無法抵擋這些來如潮水般無匹,憤怒的人群或刺客。

宇文棟已倒了下去,他是中了三次重創才倒下的,才一倒下,立被分屍,身上至少被切成三百多塊,連耳條都切碎成四片,簡直令人不忍卒睹。

常無奇已負傷。孟東林有懼色。刺客中也倒了兩名。

局勢非常緊張。其中一個燒炭打扮的工人揮舞銅牌高呼:

「叛徒!今日教你們知道背叛天王的下場1」

常無奇與孟東林自知難以活命,但又十分恐懼落在這班朱大天王的人手裡,所以死戰。

在背水一戰的情況下,常、孟二人,又殺了一名對手,但對方人多,常無奇忽給一人抱住,他臉色慘白,全身癱軟,慘呼道:「我……我知錯了!我……願到天王面前認錯……」

那燒炭工人模樣的人冷笑道:「還有你說話的機會麼?」他將手一揮。

立即有一人,取出牛耳尖刀,割掉了常無奇的舌頭,常無奇疼得慘嚎不已,又有一人,一腳踩住他咽喉,居然像殺雞一般,掏出一張刀片,細細地割!

鮮血一直湧噴,常無奇要掙扎,另四人扳掣住他的手,又有四人,拿木釘鑿穿他的手背與腳脛骨,釘在地上。

常無奇的慘呼,真是令人心驚魄動。

孟東林瞥見,更不敢投降,雖懼得魂飛魄散,但無論怎樣,都不肯就擒,反而振起威風,一棍砸碎了一人腦袋,卻給那領袖模樣的人,從背後撞中了一牌,口吐鮮血。

常無奇猶未死絕,喉管「格格」有聲。

蕭秋水既怵自驚心,也覺狙擊者手段太過殘忍,忍無可忍,忽聽那漁夫悠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