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殺與不殺

蕭秋水沒有聽到。

可是他忽然想起唐方。

而且他心裡有一種突如其來的悵惘,恍惚中覺得唐方就在身側。

——然而這是不可能的。

蕭秋水微微搖頭。

——灕江水上一役後,唐方也不知身在天涯何處?

但他心裡的怔仲卻一直圍繞著。

他不禁不自覺地要想再看看這客棧中每一個人。

——說不定唐方會在呢。

他為自己大敵當前,而有這種荒謬的想法,有點好笑自嘲。

不過他還是想再看看這客棧裡的一切。

雖明知沒有唐方。

你、你——我就在這裡呀。

秋水、蕭秋水,你縱不認得我,也該認識我的眼睛!

我是唐方,世界上沒有一個人看你的眼神,如我的眼神!

可是你又為什麼微嘆、苦笑、搖頭?

是這段分離的日子,大多的挫折、殺戮,還是大多的悲歡離合?

蕭秋水——!

「蕭秋水——!」

蕭秋水正待察看客店中每一人,門外大街,忽然經過一條高挑的人影,猶如鬼蹤一般,一閃即沒。

蕭秋水眼快,馬上認出那人。

南明河上施殺手的柳有孔!

柳有孔在,鍾無離定必不遠。

抓到柳有孔和鍾無離,不難知道左常生的下落。

知道左常生的下落,也許就可以探知成都浣花劍派情形怎麼了?

於是蕭秋水不理曾森,馬上掠了出去。

就在他回身掠出去的剎那,他心裡忽然很亂,身上好似忽然被人紮了千百把針一般,全身都燒痛了起來。

蕭秋水不知道原因何在。

他已縱了出去。

你走了。

你就這樣走了。

沒有一句話,沒有……

唐方忽覺自己「啞穴」一鬆,原來可以發聲了。

本來點穴只能維持一段時間,時間一過,就可鬆開血脈。

唐方正想高叫,忽然背後一隻手伸出來,迅速又點了她的「啞穴」。

那人頭禿禿,正是祖金殿,桀桀笑道:「叫了也沒用,他若過來,馬上就死,他不過來,一樣死在外面,如此而已。」

唐方沒有再說話。

她流了淚。

唐朋眼珠轉動,看著她。

唐朋在心裡有一個意願。

只要能使唐方不哭,他縱為叫一聲而幹刀萬剮,亦死不足惜。

——死,不,足,惜。

蕭秋水追出去,陽光正好,他追過一條街又一條街,追過了一條巷又一條巷。

然後突然攔在前面的是牆。

死巷。

接著他野獸的本能又生起了。

他一陣雞皮疙瘩,不知恐懼何來。

他及時一低頭,只覺後腦一陣涼颯颯,一支尖棒,橫掃落空。

蕭秋水一個箭步跳開,背牆而立,喝道:「鍾無離!」

只見屋簷上滴溜溜滾落一人,手拿鐵杵,笑嘻嘻地道:「你好吧?

這是咱們的第三次會面了。」

蕭秋水怒道:「你——!」

倏地瞥見牆上有一滴血。

巷子兩邊牆是舊的、破的。

這背後的牆卻是新的。

那滴血在新刷的牆上,很是明顯。

不明顯的是血滴裡有個破洞。

劍孔!

要真的是牆,為何有劍能刺得過?

蕭秋水一念及此,無及細想,大喝一聲,全身勁力,俱打在牆上!

就在這一剎那間,他只覺背後兩道要穴一痛。

兩枚利針,刺中他穴道。

惟尖針僅刺中他皮膚,還未刺入他穴中,他的勁道已全發了出去!

「轟」!

薄牆粉碎,磚瓦硝石,全射入牆後待針人的身上,頭上,臉上!

那人慘叫,捂臉,狂吼,血流披身,終於倒下。

正是與鍾無離「焦不離孟」的柳有孔!

柳有孔一死,牆後又出現一人。

這人手持雙柺,如鋪天卷地一般,連環攻掃蕭秋水?

蕭秋水閃電般展動身法,那人擊空。

蕭秋水轉而撲向鍾無離!

殺!

蕭秋水此刻的意念就是殺!

他今天已連殺四人,四個在江湖上響噹噹的腳色。

他撲向鍾無離,鍾壹窟眼見蕭秋水如此神威,簡直不像他所見過的蕭秋水!

他一杵刺了過去!

「喀登」一聲,鐵杵折斷!

蕭秋水一手執住杵尖,刺了出去!

鐵無離想逃,但雙手仍抓住杵的另一半,蕭秋水一手扣住,鍾壹窟一掙不脫,杵尖已至,貫胸而入!

同時間,「卡卡」二聲,蕭秋水背後己被那人雙柺打個正中!

「崩崩」兩聲,雙柺齊折!

蕭秋水嘴角溢位了鮮血。

蕭秋水猛回頭,雙手抓住了那人雙肩。

那人掙脫不得,痛人心肺,殺豬般嚎叫起來。

蕭秋水冷冷地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幾時見過如此神勇,忍看痛噙的眼淚道:「我叫吳明,……」

蕭秋水盯著他道:「你是彭九的人?」

吳明顫聲道:「是,是,我是彭九的弟子。」

蕭秋水緩緩鬆了手:「彭九對我有恩,我不殺你。」

那吳明只覺蕭秋水有著鬼神之怒,知其不殺自己,雖不知己歿的彭九踉蕭秋水有何淵源,但心裡才舒鬆了一口氣,當下道:

「謝——」

蕭秋水搖手。

吳明一抱拳,越牆而去。

蕭秋水不殺吳明。

待吳明走後,蕭秋水才貼牆滑下來。

他已力衰。

他今天先後捱了無數擊,雖內力過人,可以抵受得住,但也受創不輕。

但他剛剛坐倒於地,想好好喘息一下,忽又有人影一閃!

蕭秋水「霍」地立起。

來人又是吳明。他深深地望了蕭秋水一眼。

吳明道:「你放了我。」

蕭秋水冷峻地道:「你還不走?」

吳明道:「我走,不過我先來告訴你一件事。」

蕭秋水奇道:「你說。」

吳明道:「在客店的那幾個人,被我們所擒,‘火王’押送,其中二三人,像似你的朋友。」

說著吳朋觀察著蕭秋水,「你是來找他們的吧?」說完了一拱手,道:「話至此盡,告辭了。」

吳明閃身而去。

朋友?

是什麼朋友在那裡?

是誰人失手被擒?

蕭秋水很迷惑,忽然想起一事:眼神!

那眼神!

那商賈的眼神!

熟悉的眼神!堅定的眼神!

含笑的眼神!欲語的眼神……

唐方,唐方就在那裡!

蕭秋水整個人跳了起來!

馬上他又想到那郎中。

那郎中瘦小的身子,卻有個微挺的肚子!

那郎中是男的,不,不,一定不是男的!

是女的!而且就是歐陽珊一!

唐方他們,果然就在那邊!

蕭秋水真恨不得挖掉自己一對眼睛!

他沒有時間這樣做。他振奮地飛躍起來,忘了身上有傷。

他飛也似的衝向「歡樂棧」。

他衝到「歡樂棧」,只有哀傷,沒有人。

偌大的客店,椅翻桌倒,人都不在。

只有一個人,死人。

蕭秋水一顆心又幾乎飛出了口腔。

死人是曾森。

曾森是被火燒死的。

蕭秋水才放下了心。

曾森是被火燒死的,然而他身邊的一桌一木,卻全無燒焚的痕跡。

這種手法,非「火王」莫屬。

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祖金殿他們在哪裡?

——唐方,唐方,你究竟怎麼了?

——唐方,唐方,你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