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囚禁的第三天

三劍客 大仲馬 第2頁,共2頁

「那麼您認識他?」費爾頓問道。

「他終於問我了,」米萊迪暗自想道,看到這麼快就能取得如此重大的進展,她不由得大喜過望。

「哦!我認不認識他!對,我認識他!這是我的不幸,我無法洗脫的不幸。」

說著她彷彿痛苦之極地絞動著雙臂。費爾頓大概覺得自己要撐不住了,就朝門口走了幾步;米萊迪始終看著他的一舉一動,這會兒趕緊衝上去拉住他。

「先生!」她喊道,「請您行個好,發發慈悲,聽一下我的請求:那把刀,不幸被謹慎的男爵奪走了,因為他知道我要這把刀派什麼用場;哦!請您聽我把話說完!請您可憐可憐我,把這把刀再給我一分鐘,一分鐘就夠了!我願意吻您的膝蓋!您看,您可以出去把門帶上,我並不想連累您:主呵!您,是我碰到的唯一的好人,心地善良,有同情心,您或許就是我的恩人,我怎麼會來連累您呢!一分鐘,這把刀我只要一分鐘,而後我會從門上的小視窗還給您的;只要一分鐘,費爾頓先生,您就拯救了我的名譽!」

「您要自殺!」費爾頓驚恐地大聲說,忘了從女囚手裡抽回自己的雙手,「您要自殺!」

「我全都說出來了,先生,」米萊迪聲音微弱地說道,一邊讓身子無力地跌坐在地板上,「我把秘密全都說出來了!主呵!他全都知道了!我完了!」

費爾頓仍然站著,一動不動,但心裡還在猶豫不決。

「他還有懷疑,」米萊迪想,「我裝得還不夠到家。」

這時,只聽得過道上傳來一陣腳步聲;米萊迪聽得出這是德·溫特勳爵的腳步聲。費爾頓也聽出來了,就朝門口走去。

米萊迪又撲上前去。

「哦!請別說出去,」她壓低聲音說道,「請別把我對您說的話告訴這個人,不然我就完了,而那是您……」

這時,腳步聲走近了,她生怕讓人聽見她的聲音,就不再往下說,用一個驚恐的動作伸出一隻白皙的手按在了費爾頓的嘴上。費爾頓輕輕地推開米萊迪,她趁勢跌倒在一張長椅上。

德·溫特勳爵打門前走過,並沒進來,這會兒可以聽見他的腳步聲在漸漸遠去。

費爾頓臉色白得像死人,他依然豎起耳朵又聽了一會兒,直到腳步聲完全消失以後,才如夢初醒地籲出一口長氣,隨即快步走出屋去。

「哼!」米萊迪聽著費爾頓的腳步聲朝另一個方向遠去,暗自說道,「你到底還是落在我的手裡了!」

接著她的額頭又蹙緊了。

「如果他去告訴男爵,」她想,「我就完了,因為男爵知道我是不會自殺的,他要是當著費爾頓的面把一把刀放在我手裡,這小子就會看穿我的尋死覓活是在演戲了。」

她走到鏡子跟前望著自己,覺得自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漂亮。

「哦!沒錯!」她莞爾一笑,暗自說道,「可他是不會去說的。」

晚上士兵進來送飯時,德·溫特勳爵也來了。

「先生,」米萊迪對他說,「難道我囚禁在這裡您就非得大駕光臨不可,難道您就不能把這免了,讓我可以少受些罪嗎?」

「瞧您說到哪兒去了,親愛的嫂子!」德·溫特說,「您今兒對我這麼刻毒的這張漂亮的小嘴,前一陣不是還挺動感情地對我說過,您來英國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可以順心遂願地看我,您不是還說,為了享受這份您渴望的天倫之樂,您才不顧一切,甘冒海船顛簸、風浪大作和被囚入獄的危險嗎!那好呀,現在我來了,您可以稱心如意了;再說,我這次來還有個原因。」

米萊迪渾身打起顫來,她以為是費爾頓告發了她;這個女人經歷過無數次這樣那樣大起大落的情緒跌宕,但她這一生中,也許心房還從來沒有跳動得這麼劇烈過。

見她坐著,德·溫特勳爵也拉過一張扶手椅坐在她旁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慢慢地開啟。

「聽著,」他對她說,「我要給您看的這份由我起草的檔案,差不多算是判決書吧,在您今後經我許可所過的生活中,它可以作為您的身份證使用。」

說完,他收回注視米萊迪的目光,看著那張紙念道:

「‘茲令將女犯夏洛特·貝克森押解至……’地名空著沒填,」德·溫特說,「您要是想去什麼地方,可以跟我講;只要那地方在倫敦一千里開外,您可以隨意挑選。我再往下念:‘……該犯曾由法蘭西王國司法當局處以烙刑,此次服刑期間准予假釋,但限其居住在上述地區,不得越出方圓三里界外。一旦發現該犯有逃跑企圖,應即對其處以極刑。該犯每月膳宿費為五先令。’」

「這份命令跟我不相干,」米萊迪冷冷地說,「因為那上面寫的並不是我的名字。」

「名字!您有名字嗎?」

「我有您哥哥的名字。」

「您錯了,我哥哥只是您的第二任丈夫,那個第一任丈夫現在還活著哩。請把他的名字告訴我,我可以把夏洛特·貝克森的名字換成那個名字。不說?……不肯告訴我?……您想死不開口?那好!您在囚犯花名冊上就用夏洛特·貝克森這個名字吧。」

米萊迪仍然不開口;不過這一回可不是裝蒜,而是嚇得說不出話來了:她不懷疑這份命令是會有人執行的;她心想德·溫特勳爵準是把她的行期提前,只怕今晚就得啟程了。她腦子裡打的算盤一時間全亂了套,但驀地她瞥見這紙命令下面還沒有簽署蓋章。

她這一下真是喜出望外,而且情不自禁地流露了出來。

「對,沒錯,」德·溫特勳爵看穿了她的心思,就說道,「您沒看見簽名蓋章,就在心裡對自己說:‘我還沒完哩,這份檔案下面沒有簽名;他給我看是嚇嚇我,沒事兒。’您這麼想可就錯了。明天這份命令就會送到白金漢公爵手裡,後天,由他親手簽名蓋章的這份命令就可以送回這兒,然後,我可以向您保證,不出二十四小時命令就會得到執行。再見,夫人,我要跟您說的就是這些。」

「我給您的回答是,先生,這樣濫施淫威,這樣使用假名流放人犯,是一種無恥的行為。」

「您是不是願意用您的真名讓人吊死呢,米萊迪?您要知道,英國法律對重婚罪是毫不容情的;您得放明白些:要是我把事情做絕,我會不顧我的姓名,或者說我哥哥的姓名牽涉在內,也不顧當眾出乖露醜,義無反顧地把您送上法庭,來個一刀兩斷,徹底擺脫您。」

米萊迪沒有做聲,但臉色白得像死屍。

「喔!我看您還是寧願去長途旅行的。那好,夫人,有句老話說得好,旅行使人青春永駐。可不是!您的主意不錯,生活是美好的。我也正是為這緣故,才千方百計不讓您把我幹掉。現在就剩下五先令那檔子事兒我還得說兩句;這事我顯得有點小氣,是不是?可我這樣做也有一番苦心,我是怕您去賄賂那些看守。再說,您反正有一套迷人的功夫,拿出來就能用。您在費爾頓身上沒有得手,要是您還有胃口再試試的話,您就儘管把功夫使出來吧。」

「費爾頓沒跟他說,」米萊迪暗自想道,「那我就還有希望。」

「現在,夫人,我要對您說再見了。明天我會來告訴您信使出發的時間的。」

德·溫特勳爵站起身來,譏諷地向米萊迪一鞠躬,然後就走了。

米萊迪舒了口氣:她還有四天時間;要把費爾頓引誘過來,四天在她已經足夠了。

這時她突然轉過一個可怕的念頭:德·溫特勳爵說不定會派費爾頓送命令去給白金漢簽署;要是那樣,費爾頓就不在她跟前了,而她要想得手,總得要有他在跟前才能施展魅力呀。

不過,正如上文提到過的,有件事她是放心的:費爾頓沒有說出去。

她不想顯得自己讓德·溫特勳爵嚇慌了神,就坐到桌邊吃起飯來。

隨後,她又像頭天晚上一樣,跪在地上大聲唸誦祈禱文。那士兵也跟頭天晚上一樣停止踱步,駐足傾聽她祈禱。

不一會兒,她聽到一陣比衛兵更輕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過來,到了門口停住。

「是他,」她想。

於是她又唱起了頭天晚上曾經打動費爾頓的那首聖歌。

可是,儘管她的嗓音依然那麼甜美,那麼飽滿嘹亮,那麼輕曼動聽,那麼令人心碎,那扇門卻始終關著。她偷眼往門上的那個小視窗睃了一眼,彷彿在鐵柵欄後面看見了年輕軍官那雙火辣辣的眼睛;而不管這是實情還是幻景,反正這一回他挺住了沒有進來。

但就在她唱完聖歌過後不一會兒,她覺得依稀聽到一聲長嘆,然後,剛才她聽著它愈來愈近的那陣腳步聲,又緩慢地、若有所失地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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