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在戰場上,」阿託斯說,「我也從沒這樣做過。」
波爾多斯聳了聳肩膀。阿拉密斯用嘴唇做了個動作,表示贊成阿託斯的說法。
「那麼,」達德尼昂說,「就照德·溫特勳爵剛才說的,把這錢分給僕從吧。」
「對,」阿託斯說,「給僕從,但不是我們的僕從,而是英國人的僕從。」
阿託斯拿過錢包,扔在那個車伕的手裡:
「給您和您的夥伴。」
一個不名分文的人竟能表現得這麼慷慨大度,波爾多斯不禁看得大為震驚,德·溫特勳爵和他的朋友們一再稱道的這種法國式的雅量,除了格里莫、穆斯克通、布朗謝和巴贊這幾位先生以外,普遍贏得了口碑。
德·溫特勳爵跟達德尼昂分手時,把他姐姐的地址告訴了達德尼昂;她住在王家廣場六號,當時那一帶是很時髦的住宅區。同時,勳爵說好要來接達德尼昂去見她。達德尼昂約定八點鐘在阿託斯的住所等他。
這樣一來,咱們的加斯科尼小夥子滿腦子想的就是這次跟米萊迪的見面了。他回想起在自己的遭遇中,這個女人是怎樣很奇怪地摻和進來的。他心裡很明白,她是紅衣主教的一個心腹,然而他又覺著自己正無法抗拒地被一種微妙的情感拉向她的身邊,這種情感,當事人往往是很難說得清道得明的。他只擔心一件事,就是米萊迪會認出他是在牟恩和多佛爾見過的那個人。那樣的話,她就會知道他是德·特雷維爾先生的朋友,因而不僅人是屬於國王的,心也是向著國王的。這麼一來,既然米萊迪也像他一樣知道了對方的底細,那麼他倆便是旗鼓相當,他也就失去了他的部分優勢。至於她和德·瓦爾德伯爵之間曖昧的戀情,咱們這位愣小子倒並不怎麼放在心上,儘管伯爵年輕,英俊,有錢,又頗受紅衣主教青睞。要知道,他才二十歲,何況又出生在塔爾布,這可都是小看不得的呵。
達德尼昂先是回家精心打扮了一通,接著趕到阿託斯的住所,按平日的習慣把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訴了阿託斯。阿託斯靜靜地聽他把自己的打算說完,然後搖了搖頭,帶著一絲苦笑勸他要謹慎行事。
「您瞧瞧!」他對達德尼昂說,「剛丟了一個照您說來心腸又好,人又可愛,簡直十全十美的女人,居然馬上又追起另一個女人來了!」
達德尼昂知道阿託斯這樣責備他是為了他好。
「先前我愛博納修太太,是用我的心在愛,而現在我對米萊迪的愛是很理智的。」他說,「我讓人把我引薦給她,主要還是想弄清楚她在宮廷裡到底扮演怎樣的角色。」
「她扮演的角色!光憑您告訴我的這些情況,就不難猜出來了。她是紅衣主教的密探!這個女人會把您引到一個陷阱裡去,總有一天您會乖乖地把腦袋都撂在那兒。」
「唷!親愛的阿託斯,我覺得您看事情未免太悲觀了。」
「親愛的達德尼昂,我對女人全都信不過;這是沒法子的事!我吃過她們的虧,尤其是金黃頭髮的女人。米萊迪是金黃色的頭髮,您是這麼告訴我的,是嗎?」
「那是我從來沒見到過的最美的金黃色。」
「哎!我可憐的達德尼昂哦,」阿託斯說。
「您聽我說,我想把事情都弄清楚;然後,等我知道我想知道的事情以後,我就離得她遠遠的。」
「那您就去弄清楚吧,」阿託斯冷漠地說。
德·溫特勳爵準時前來,阿託斯搶在他進屋之前躲進了鄰室。所以他只見到達德尼昂一個人;時間已經快近八點,他就帶著年輕人出了屋子。
一輛精美的馬車等在下面;駕車的是兩匹剽悍的駿馬,不一會兒工夫就到了王家廣場。
米萊迪·克拉麗克莊重地接待了達德尼昂。她的府邸極其豪華;儘管大部分英國人受戰事影響,已經或正要離開法國,米萊迪卻不惜花大筆開銷,剛讓人把宅邸裝修一新:這表明遣送英國人回國的一般規定對她並不適用。
「您瞧,」德·溫特勳爵把達德尼昂介紹給他姐姐時說,「就是這位年輕紳士,我的性命曾經捏在他的手裡,而儘管我們是雙重意義上的敵人,一則是我侮辱了他,二則我又是個英國人,他卻不願濫用這一權利。所以夫人,請您為了我的情誼對他說聲謝謝吧。」
米萊迪微微皺了皺眉頭;一道幾乎難以覺察的陰影掠過她的額頭,隨即一絲奇怪的笑容掛在了她的唇邊,年輕人瞧著這一波三折的表情變化,不由得在心裡打了個寒顫。
做兄弟的卻什麼也沒看見;他揹著身子在逗弄米萊迪寵愛的那隻猴子,讓那猴子抓撓他的緊身短上衣。
「歡迎您來,先生,」米萊迪說這話時音調的柔美,跟剛才達德尼昂注意到的脾氣乖戾的徵象形成了奇特的對照,「從今天起,我家的大門永遠是對您敞開的。」
這時德·溫特勳爵轉過身來,詳詳細細地把決鬥的經過講了一遍。米萊迪非常專心地聽著他講;但儘管她竭力剋制著,不讓內心的情緒流露出來,卻還是不難看出她對這番敘述並沒有什麼好感。她的血在往臉上湧,那雙小巧的腳則在裙袍裡面不耐煩地踩動著。
德·溫特勳爵什麼也沒注意到。說完以後,他走到一張桌子邊上,拿起放在盤子裡的一瓶西班牙酒,斟在兩隻玻璃杯裡,做個手勢邀請達德尼昂去喝。
達德尼昂知道,拒絕跟一個英國人碰杯是會使對方很生氣的。於是他走到桌子旁邊,拿起了那杯酒。但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米萊迪,他從鏡子裡瞥見了她臉容的變化。她剛才以為沒人看得見她,臉上霎時間浮現出一種近乎冷酷的表情,惡狠狠地用兩排潔白的牙齒咬著自己的手帕。
這當口,達德尼昂先前注意到過的那個俊俏丫頭走進屋來;她用英語對德·溫特勳爵說了幾句話,勳爵隨即向達德尼昂致歉告退,說是有件急事要去處理,並請他姐姐代為招待客人。
達德尼昂和德·溫特勳爵握手告別後,重又回到米萊迪身邊。這女人的臉真是驚人的善變,這會兒已經又是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只有手帕上留下的幾個小紅點兒,才表明她剛才把嘴唇都咬出了血。
這兩片朱唇,真是美得無以復加。
談話變得活躍起來。米萊迪看上去完全恢復了平靜。她告訴達德尼昂說,德·溫特勳爵並不是她的弟弟,而是她的小叔子:當年她嫁給他的一個兄長,後來丈夫死了,留下一個孩子。倘若德·溫特勳爵不結婚的話,這個孩子就是德·溫特勳爵唯一的遺產繼承人。達德尼昂一邊聽著她說,一邊感覺到似乎有一層紗幕把什麼東西給遮住了,但他還沒法知道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不過,經過半小時的談話,達德尼昂已經認準米萊迪是他的同胞:她的法語說得既純正又地道,使他對這一點確信無疑。
達德尼昂大獻殷勤,說了許多表示忠心的話。米萊迪聽著咱們的加斯科尼人這麼大吹大擂,親切地微笑著。到了告退的時間,達德尼昂向米萊迪告辭,離開客廳時只覺得自己是個交了頭等好運的男人。
在樓梯上,他遇見那個俊俏的丫頭,交臂而過時她輕輕地擦到了他一下,羞得滿臉通紅,請求他原諒,說話的聲音嬌柔之極,對方即刻表示原諒了她。
達德尼昂第二天又來了,受到的接待比頭天更為熱情。德·溫特勳爵不在,所以這晚上完全由米萊迪代他盡地主之誼。她顯得對達德尼昂很有興趣的樣子,問他是什麼地方的人,有些什麼朋友,是否想到過要為紅衣主教先生效力。
達德尼昂,正如我們所知道的,就一個二十歲的小夥子而言是夠謹慎的,他這時想起了先前對米萊迪的懷疑;於是就當著她的面竭力吹捧主教大人,他對她說,倘若當初不是認識德·特雷維爾先生,而是比如說認識德·卡沃瓦先生的話,他一定會進紅衣主教的衛隊,而不是在國王的禁軍當差。
米萊迪不著痕跡地轉換了話題,用一種極其漫不經意的口氣問起達德尼昂是否去過英國。
達德尼昂回答說,德·特雷維爾先生曾經派他到英國去採辦軍馬,他還從那兒帶回過四匹作為樣品哩。
在整個談話的過程中,米萊迪咬過兩三次嘴唇:她是在跟一個不讓對手有空子好鑽的加斯科尼人打交道。
到了頭天告退的時間,達德尼昂便起身告辭。在過道里,他又遇見了俊俏的凱蒂;這是那位貼身侍女的名字。凱蒂以一種渴慕的眼神望著他,這種神情是讓人一看就明白的,可是達德尼昂滿腦子想的都是女主人,居然對她這含情脈脈的表示一點兒也沒加註意。
達德尼昂接著又一連兩天到米萊迪府上來,每回米萊迪對他的接待都是殷勤有加。
而且每回不是在前廳,就是在過道或樓梯上,都會遇見那位俊俏的侍女。
不過,正如我們剛才說的,達德尼昂對可憐凱蒂的這片痴情全然沒有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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