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在這一章中,掌璽大臣塞吉埃不止一次地又要像過去那樣找鍾來敲了

三劍客 大仲馬 第2頁,共2頁

「那您就搜吧,先生;照您這麼說,我簡直成犯人了:艾斯特法妮婭,把我的梳妝檯和寫字桌的鑰匙都給他。」

掌璽大臣把這些地方都搜了一遍,但這只是走走形式而已,他知道王后白天寫的那封重要信件,是不會鎖在抽屜裡的。

他把寫字桌的抽屜開了又關,關了又開,倒騰了不下二十次,而後他就不得不——儘管還有幾分猶豫——使出最後一招來了,那就是直接搜王后的身。於是,掌璽大臣對著奧地利的安娜走上前去,神情頗為窘迫,說話的聲音也尷尬兮兮的。

「現在,」他說,「只剩下那項最主要的搜查了。」

「搜哪兒?」王后問道,她還沒有明白,或者不如說她不想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陛下知道您白天寫過一封信,也知道這封信還沒有送出去。這封信既不在梳妝檯裡,又不在寫字桌裡,可它總該在一個地方吧。」

「您竟敢在您的王后身上動手?」奧地利的安娜威嚴地直起身來,目光逼視著掌璽大臣說,這目光中的表情幾乎變成恫嚇了。

「我是國王忠實的臣子,夫人;陛下怎麼吩咐,我就怎麼做。」

「好呀,沒錯,」奧地利的安娜說,「紅衣主教手下的密探為他效勞真夠盡心的。我今天是寫了一封信,這封信還沒有發出。它就在這兒。」

說著,王后舉起她那美麗的纖手按在胸前。

「那就請把這封信給我吧,夫人,」掌璽大臣說。

「我只能交給國王本人,先生,」安娜說。

「如果國王想讓這封信交給他本人的話,夫人,他早就會親自問您要了。可是,我再重說一遍,我是奉旨來向您拿這封信的,如果您不把它交出來……」

「那又怎麼樣?」

「我還奉旨自行取到此信。」

「什麼,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國王的旨意不限於搜查傢俱,夫人,我還有權在王后陛下身上搜查那封可疑的信。」

「太可怕了!」王后喊道。

「所以,夫人,還是請您別把小事弄大了。」

「這完全是喪盡廉恥的暴行;這您明白嗎,先生?」

「我是奉旨行事,夫人,請您原諒。」

「我沒法忍受這種恥辱:不,不,我寧可去死!」王后神情凜然地喊道,西班牙和奧地利兩個王室高貴的熱血在她的血管裡洶湧地流動著。

掌璽大臣深深一鞠躬,然後向著奧地利的安娜走去,神情之間明顯地表露出他已打定主意,不完成使命決不後退半步,那副模樣就像劊子手的下手在行刑室裡朝犯人逼近過去;眼看他這麼逼近上來,王后的眼裡不由得迸出兩行激憤的淚水。

我們前面已經說過,王后是個絕色的美人兒。

所以,這個差使原是頗為微妙的,而國王出於對白金漢的嫉妒,這次竟然對誰也不嫉妒了。

想必此刻掌璽大臣塞吉埃正在四下張望尋找那敲鐘的繩子;不過,既然找不到,他也就橫下一條心,朝著剛才王后說的藏信的所在伸出手去。

奧地利的安娜往後退了一步,臉色慘白得簡直就像要昏死過去似的;為了不致跌倒,她左手撐在身後的一張梳妝檯上,右手從胸前抽出一張紙來,遞給掌璽大臣。

「給,先生,信在這裡,」王后斷斷續續、音調顫抖地大聲說道,「拿去吧,我不想再看見您這張討厭的臉了。」

掌璽大臣也激動得渾身顫抖,他的這種激動當然是不難理解的;他接過這封信後,一躬到地,隨即告退。

房門剛在他身後關上,王后就像昏厥似的倒在了女官們的胳臂上。

掌璽大臣拿著信,隻字未看,徑直趕去面呈國王。國王手直髮抖地接過信來就看收信人地址,但上面沒寫,他臉色變得刷白,慢慢地開啟信紙,隨後,看到抬頭是西班牙國王,就迅速地看下去了。

信上寫的完全是個對付紅衣主教的計劃。王后請求她的兄長和奧地利皇帝佯作對法國宣戰,理由是黎舍留長期以來處心積慮貶低奧地利王室聲譽,他採取的政策傷害了兩國的利益,而媾和條件就是驅逐這位紅衣主教;至於愛情麼,這封信上隻字未提。

國王興沖沖地問侍從官,紅衣主教是不是還在盧浮宮。侍從官回答說,主教大人正在書房裡等候陛下的諭旨。

國王當即前往那兒。

「嘿,公爵,」他對紅衣主教說,「您說得有理,是我錯了;這封信裡說的都是些政治陰謀,跟愛情毫不相干。不過,跟您倒是大有關係。」

紅衣主教接過信來,仔仔細細地往下看;看完一遍以後,又再看第二遍。

「得,陛下,」他說,「您看我們的敵人有多厲害:要是您不趕我走,您就面臨兩場戰爭的威脅。說實話,我要是處在您的地位,陛下,我是會對這樣兩個強硬的對手讓步的,而在我來說,能從此退出種種事務的紛爭,實在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哩。」

「您在說些什麼呀,公爵?」

「我是說,陛下,激烈紛繁的爭鬥和沒完沒了的工作,已經把我的身體搞垮了。我是說,以我的健康狀況,率領軍隊圍攻拉羅謝爾的鞍馬之勞,十有八九我是承受不了啦,所以最好是委任德·孔代先生或德·巴松比埃爾先生,再不就是別的哪位能征善戰的驍勇的將軍,來頂替我的位置,我不過是個神職人員,這麼長期偏離聖職,從事自己力不從心、無法勝任的工作,本來就是身不由己的事情。陛下,您一旦讓人替下了我,就不僅在國內能更加高枕無憂,而且我可以毫不遲疑地斷言,您在國外也將變得更加偉大。」

「公爵先生,」國王說,「我都明白,您只管放心;這封信上提到名字的那些人,都會受到應有的懲處,王后也同樣如此。」

「您說些什麼呀,陛下?就我來說,哪怕就是一丁點兒的氣惱,天主也不會許可我帶給王后的!她始終認為我在跟她作對,儘管陛下可以為我作證,證明我從來都是一片至誠地向著她,甚至不惜因此而得罪您。哦!要是她在陛下名譽攸關的問題上欺騙了陛下,那當然就是另一回事了,那時我會第一個站出來說:‘不能寬恕,陛下,不能寬恕這有罪的女人!’值得慶幸的是,事實並非如此,陛下剛才又有了一個新的證據。」

「沒錯,紅衣主教先生,」國王說,「跟平時一樣,這次又是您說對了;不過,王后還是沒少惹我生氣。」

「不,陛下,是您在惹她生氣吶;說實話,她這麼很當真的跟陛下慪氣的時候,我是理解她的做法的;陛下對她過於嚴厲了!……」

「凡是要跟我,或是跟您作對的人,公爵,我一概照此辦理,不管他們地位有多高,也不管我這樣做會帶來怎樣的後果。」

「王后是要跟我作對,而不是跟您陛下作對;情況正相反,她是位忠貞、溫順、無可挑剔的妻子;所以,陛下,請允許我在您面前為她說個情吧。」

「那也得讓她先來跟我賠個不是呀!」

「正相反,陛下,該由您先來做個姿態;既然是您猜疑王后,那當然首先就是您的錯。」

「讓我先去遷就她?」國王說,「沒門兒!」

「陛下,我懇求您這樣做。」

「再說,叫我怎麼去遷就她呢?」

「做一樁肯定能讓她開心的事唄。」

「什麼事哪?」

「開個舞會;您是知道王后有多愛跳舞的;我敢擔保,只要您這麼一殷勤,她的怨氣就會煙消雲散了。」

「紅衣主教先生,您是知道的,所有這一切社交娛樂活動,我都不喜歡。」

「既然王后也知道您平時不喜歡這種娛樂活動,那她就更會領您的情了;再說這也是一次機會,好讓她把那串漂亮的鑽石墜飾拿出來露一下,上回您在她的聖名瞻禮日送她的這串墜飾,她還從沒戴過呢。」

「回頭再說吧,紅衣主教先生,回頭再說吧,」國王說,他發現王后在一樁他並不在乎的事情上是有罪的,而在一樁他深惡痛絕的事情上卻是無辜的,心裡說不出的高興,已經準備要跟王后言歸於好了,「回頭再說吧,不過,憑良心說,您實在過於寬容了。」

「陛下,」紅衣主教說,「請把嚴厲留給大臣們去用吧,寬容是君王的美德;請多用這美德吧,您會看到它給您帶來好處的。」

紅衣主教說完這幾句話,聽見鐘敲十一點,於是躬身向國王告退,並再次懇請國王與王后言歸於好。

奧地利的安娜在那封信被截獲之後,一直等著這樣或那樣的譴責臨到頭上來,所以看見國王第二天居然一個勁兒地來跟她親近,心裡不由得暗暗吃驚。她的第一個反應是推拒,她作為女人的自尊和作為王后的尊嚴,卻遭到了如此不堪忍受的凌辱,她沒法這麼驟然間就轉過彎來;但她畢竟經不住周圍女官們的再三勸說,慢慢地看上去似乎也把那些前嫌忘了。國王瞅準她這麼回心轉意的當口,告訴她說他想近日為她舉辦一個舞會。

舉辦一個舞會,對可憐的奧地利的安娜來說可是件稀罕的事兒,所以聽到國王這麼一說,正如紅衣主教所預料的那樣,她最後的那點怨懟,即使不是從心裡,至少也是從臉上消釋殆盡了。她問這舞會打算放在哪天舉行,可國王回答說,他還得去跟紅衣主教商量一下。

果然,國王天天都來問紅衣主教這個舞會放在什麼時候舉行,可是紅衣主教每回都會找個藉口來推宕,不肯把日子定下來。

十天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前面說到的那場風波過後的第八天,紅衣主教收到一封信,上面打著倫敦紋樣的火漆印,信上只有寥寥幾行字:

東西已到手;因缺旅費,無法啟程離開倫敦;請寄下五百皮斯托爾,收此款四五天內即返巴黎。

紅衣主教收到這封信的當天,國王又跟平日一樣來催問日期了。

黎舍留扳著指頭低聲自語道:

「她說收到錢四五天就可以回巴黎;錢寄到那兒得四到五天,她路上又是四到五天,一共就算十天;再加上可能風向不順,說不定還會遇上些別的麻煩,女人體力又弱些,那麼就算十二天吧。」

「怎麼樣,公爵先生,」國王說,「您算好了嗎?」

「算好了,陛下:今天是九月二十日;十月三日由市政廳出面舉辦一個舞會。這樣安排妙不可言,您一點兒也不會顯得是去遷就王后了。」

接著,紅衣主教又加上一句:

「順便提一句,陛下,請別忘了在舞會的頭天告訴王后陛下,您想看看那串鑽石墜飾戴在她身上好看不好看。」

【註釋】

德·隆格維爾夫人(1619——1679):公爵夫人,波旁王室支系孔代家族成員。其父母曾因反對昂克爾元帥而被捕入獄,她即出生在獄中。

即加麗加依(1576——1617),義大利貴族,深受法國王后瑪麗·德·美第奇寵幸。亨利四世去世後,其丈夫昂克爾元帥(即貢西尼)權勢炙手可熱,一度左右法國朝廷。一六一七年路易十三下旨逮捕並處決貢西尼,隨後加麗加依也被判死刑。

指瑪麗·德·美第奇(1573——1642),亨利四世之妻,路易十三之母。她曾於一六一七年起兵反對路易十三,一六二〇年兵敗塞橋。後又與路易十三和好,引薦黎舍留入朝。黎舍留得勢後,她先後流亡布魯塞爾、倫敦和科隆。

德·拉夫瑪(1587——1657):王室法官,以審判反黎舍留案件毫不容情著稱。

德·孔代親王(1588——1646):孔代家族成員,德·隆格維爾夫人的父親(參見161頁注)。被捕入獄後一改過去的立場,效忠路易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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