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路易十三國王陛下

三劍客 大仲馬 第2頁,共2頁

情況跟德·特雷維爾先生預料的一樣。貝納儒已是處於生死界之間的人,再也無意隱瞞哪怕一丁點兒事實,他把事情的經過,完全如實地告訴了兩位爵爺。

這正是德·特雷維爾先生所希望看到的結果;他祝願貝納儒儘快康復,然後向德·拉特雷穆依先生告辭,回到自己的府邸,派人立即去通知那四位朋友,說他等他們吃午飯。

德·特雷維爾先生的飯桌上賓客滿座,而且清一色的都是反主教派。所以我們可以想見,整個飯局的談話內容,始終離不開主教大人手下衛士最近的兩次敗績。由於達德尼昂是這兩日來的主角,因而所有的讚揚全都落在了他的頭上。在這一點上,阿託斯、波爾多斯和阿拉密斯不僅是出於朋友交情仗義謙讓,而且也因為這類讚揚他們自己常能聽到,所以無須來跟達德尼昂爭這一回。

到了六點鐘,德·特雷維爾先生說他得去盧浮宮了;但由於陛下指定的接見時間已過,他就不到小樓梯那兒要求通報,而是領著四個年輕人在前廳裡等候。國王打獵還沒回來。我們的這幾位年輕人夾在一大群朝臣中間,等了將近半小時,才見宮門大開,掌門官朗聲通告聖上駕到。

聽到這聲聖上駕到,達德尼昂覺得渾身上下都在打顫。即將來臨的這個時刻,很可能就要決定他今後一生的命運哩。因此,他焦急不安地盯住國王將要走進來的那扇門。

路易十三出現了;他走在最前面,身穿獵裝,上面還沾著塵土,腳蹬長統馬靴,手裡拿著一根馬鞭。達德尼昂第一眼就看出國王的心緒極壞。

陛下的心緒明擺著很糟糕,然而朝臣們照樣還是紛紛上前夾道迎候:在王宮的前廳裡,即使是被憤憤地瞥上一眼,也要比全然不曾被看見強。因此那三個火槍手也毫不猶豫地向前跨上一步,而達德尼昂卻躲在了他們背後;可是國王儘管認得阿託斯、波爾多斯和阿拉密斯,從他們面前經過的時候,卻既不朝他們瞧一眼,也不跟他們說句話,壓根兒就像從來沒見過他們似的。至於德·特雷維爾先生,當國王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的那片刻,他異常堅定地承受住了這道目光,結果還是國王先掉轉了目光;隨後,陛下一路嘴裡嘟嘟囔囔地走進了他的房間。

「情況不妙,」阿託斯微笑著說,「這一回我們可得不著榮譽勳位啦。」

「你們在這兒等我十分鐘,」德·特雷維爾先生說,「要是十分鐘以後還不見我出來,你們就回我的府邸去:因為你們不必再等了。」

四個年輕人等了十分鐘,一刻鐘,二十分鐘,還不見德·特雷維爾先生出來,就憂心忡忡地出宮去了。

且說德·特雷維爾先生鎮靜自若地走進國王的書房時,看見陛下情緒很壞,坐在一張圈手椅裡兀自用手裡的馬鞭拍打著靴幫子,不過德·特雷維爾先生依然還是用最鎮靜的口氣問候他身體可好。

「不好,先生,不好,我心裡煩著呢。」

原來這是路易十三的一種最討厭的毛病,他常常會拉住一個朝臣,把他拽到一扇窗子跟前,對他說:「某某先生,咱們一塊兒來嚐嚐心煩的滋味。」

「怎麼!陛下覺得心煩!」德·特雷維爾先生說,「陛下今天打獵玩得不高興嗎?」

「高興什麼呀,先生!我怎麼就覺著,什麼事兒都不對勁了,也不知道是那頭鹿跑的不是地方,還是那些獵犬鼻子不管用。我們放出一頭長了十股叉角的牡鹿,追了它六個鐘頭,眼看就要到手,聖西蒙都就要吹號角令合圍了,忽然一下子,所有的獵犬全都掉轉頭來,往一頭幼鹿奔去。您看著吧,我不光是沒法架著鷹隼去打獵,就連帶著獵犬去打獵,眼看也不行嘍。哎!我真是個倒霉的國王,德·特雷維爾先生!我就只有一隻大隼,可前天也死了。」

「確實,陛下,我理解您的傷心,這真是很大的不幸;不過,您好像還有好多隼哪鷹哪之類的猛禽呀。」

「可就是沒有一個能夠訓練它們的人,那幾個馴鷹的人都走了,就只剩我一個人還懂得犬獵的本領。在我以後,就沒指望了,到那時候就讓他們用捕獸器,用陷阱和翻板去打獵吧。要是我還有點時間來帶幾個徒弟就好嘍!可是主教先生又在那兒不讓我有片刻的安寧,他老是跟我講西班牙怎麼怎麼,奧地利怎麼怎麼,英國怎麼怎麼!咳!說起主教,德·特雷維爾先生,我可對您很不滿意哪。」

德·特雷維爾先生正等著國王用這話收梢。他認識國王已經很久了;他心裡明白,剛才發的那通牢騷,只不過是個開場白,是給自己造個聲勢鼓鼓勁,這會兒才算是進入正題了。

「不知道我有什麼事做得欠妥,惹您不高興了?」德·特雷維爾先生裝出非常吃驚的樣子問道。

「難道您就是這樣來恪盡職守的嗎,先生?」國王管自往下說,沒去正面回答德·特雷維爾先生的問題,「難道我任命您當火槍營統領,就是讓您這麼幹,就是讓我的火槍手去殺人,去把一個街區攪得雞犬不寧,末了還想放火燒巴黎,而您卻一聲也不吭嗎?不過,」國王接著說,「大概我這麼責備您也忒性急了,大概那幾個肇事的傢伙已經給關了起來,您就是來告訴我他們已經得到了懲處吧。」

「陛下,」德·特雷維爾先生神情自若地回答說,「正相反,我是來要求陛下作出懲處。」

「懲處誰?」國王嚷道。

「懲處誹謗者,」德·特雷維爾先生說。

「嗨!這可是新聞哪,」國王介面說,「您難道要說您那三個該死的火槍手阿託斯、波爾多斯和阿拉密斯,還有那個貝阿恩小子,他們沒像發瘋似的朝可憐的貝納儒撲過去,把他刺成重傷,說不定這會兒正在斷氣呢!您難道還要說,他們並沒有圍攻德·拉特雷穆依公爵的府邸,也沒有打算燒了它嗎?這事放在打仗的年頭,說不定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既然那兒是個胡格諾教徒的老窩,可是放在太平年頭,這種先例就絕對開不得。您說呀,難道所有這一切,您都要否認嗎?」

「這個動聽的故事是誰對您講的,陛下?」德·特雷維爾先生不動聲色地問道。

「這個動聽的故事是誰對我講的?先生!您說還能是誰呢?就是他,當我睡著時他還醒著,當我娛樂時他還在工作,就是他,在這王國裡裡外外日夜忙活,連法國,連歐洲全都一把抓在了手裡!」

「陛下敢情是想說天主吧,」德·特雷維爾先生說,「因為除了天主,我不知道還能有誰比陛下更出色的。」

「不對,先生;我是想說那位國家的棟樑,唯一真正為我效命的人,我唯一的朋友紅衣主教先生。」

「陛下,主教大人可不是教皇陛下呀。」

「您這是什麼意思,先生?」

「我的意思是說,只有教皇才是不犯錯誤的,這一點在紅衣主教身上就未必了。」

「您是想說他欺騙我,想說他背叛我。這麼說,您是在指控他。那您就說出來嘛,您就乾脆承認您是在指控他嘛。」

「不,陛下;我是說他受了騙,誤聽了不確的情報;我是說他那麼指控陛下的火槍手,是操之過急,是不公正的,他的情報來源是有問題的。」

「指控是德·拉特雷穆依公爵提出的。這回您可怎麼說呢?」

「我本來可以回答說,陛下,在這個問題上,他是利害攸關的,所以他很難當一個公正的見證人;可是我不想這麼說,陛下,我認為公爵是位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我完全相信他的判斷,可是有一個條件,陛下。」

「什麼條件?」

「就是陛下要召他進宮,親自垂詢,旁邊沒有其他人,而且在陛下接見公爵過後,立即召我覲見。」

「行啊!」國王說,「那麼,凡是德·拉特雷穆依先生說的話,您都不表示異議?」

「是的,陛下。」

「您接受他的裁決?」

「當然。」

「他提出賠罪的要求,您也照辦?」

「完全照辦。」

「拉謝斯內!」國王喊道,「拉謝斯內!」

路易十三的那位一直站在門口的心腹內侍,應聲走了進來。

「拉謝斯內,」國王說,「讓人趕快把德·拉特雷穆依先生給我找來;我今兒晚上要和他說話。」

「陛下能向我保證在德·拉特雷穆依先生和我之間,不接見任何人嗎?」

「誰也不見,說話算數。」

「那麼明兒見,陛下。」

「明兒見,先生。」

「請問陛下,明兒幾點?」

「隨您幾點。」

「可要是來得太早,我怕會吵醒陛下。」

「吵醒我?難道我還睡覺不成?我是不睡覺的,先生;我頂多有時做做夢。您愛來多早就來多早,七點鐘吧;要是您的火槍手是有罪的話,您可給我當心!」

「要是我的火槍手是有罪的,這幾個罪人就交給陛下處置,聽憑您的發落。陛下還有什麼要求嗎?只要陛下開口,我無不遵命。」

「沒有了,先生,沒有了,人家叫我公正的路易,不是沒有道理的。那麼明兒見吧,先生,明兒見。」

「願天主保佑陛下!」

如果說國王睡得很少,德·特雷維爾先生就睡得更糟了;他頭天晚上就讓人通知那三個火槍手和他們的夥伴早上六點半上他這兒來。他帶著他們出發時,既沒有對他們擔保什麼,也沒有對他們許諾什麼,而且沒有向他們隱瞞這一點,就是他們的前程,乃至他自己的前程,全在這孤注一擲了。

到了那道小樓梯跟前,他叫他們先等著。要是國王還在生他們的氣,他們就可以悄悄地溜掉;要是國王願意見他們,他再讓人來喚他們。

德·特雷維爾先生走進國王的候見廳,見到拉謝斯內,他告訴德·特雷維爾先生,昨晚派去的人在德·拉特雷穆依公爵府上沒碰見公爵,公爵很晚才回府,當晚來不及進宮了,所以這會兒他才進來,正在國王的書房裡。

這個情況正中德·特雷維爾先生的下懷,這樣一來,他就拿得穩在德·拉特雷穆依先生和他分別提供證詞的中間,不會有任何人來進讒言的機會了。

果然,不到十分鐘工夫,書房的門開了,德·特雷維爾先生看見德·拉特雷穆依公爵從裡面出來;公爵走上前來對他說:

「德·特雷維爾先生,陛下剛才召見我,想要了解昨天上午我宅邸裡發生的情況。我如實告訴了他,也就是說,我說了那是我底下人的錯,我還說我準備為此向您道歉。現在既然當面碰見您,那就請接受我的道歉,並請隨時把我當作您的一個朋友。」

「公爵先生,」德·特雷維爾先生說,「我一向對您的光明磊落感佩至深,所以我認為我在陛下跟前無須別人為我辯護,而只要有您就行了。我看到我沒有看錯人,今天在法國,還是有一個人能對我方才稱道您的那番話當之無愧的,為此我向您表示感謝。」

「說得好,說得好!」國王說道,他剛才在兩道門之間,兩人的這番客氣話,他全都聽見了,「不過,特雷維爾,他既然自稱是您的一位朋友,而我又挺希望做他的朋友,那麼他怎麼提也不對我提起呢;我差不多有三年沒見到他了,要見到他還非得派人去找他不可。請您把我的話都轉告他吧,因為有些事情,一個做國王的是沒法自己開口說的。」

「謝謝,陛下,謝謝,」公爵說,「但請陛下相信,對陛下最忠誠的未必是那些,我並不是指德·特雷維爾先生而言,未必是那些陛下時時刻刻都見得到的人。」

「呵!我說的話您也聽到了;好得很,公爵,好得很,」國王邊說邊朝門口走來。

「呵!您,特雷維爾!您的那幾個火槍手在哪兒呀?我前天對您說過,要您把他們帶來,您幹嗎不照辦?」

「他們在下面,陛下,若蒙允許,可以讓拉謝斯內去叫他們上來。」

「去叫,去叫,讓他們立刻上來;就要八點啦,九點鐘還有人要來。請回府吧,公爵先生,以後您還得來喔。您進來,特雷維爾。」

公爵鞠躬退下。他把門開啟的當口,那三個火槍手和達德尼昂由拉謝斯內帶領著,剛好走上樓梯。

「過來,你們幾位,」國王說,「過來,我要罵你們一頓。」

火槍手們走上前來鞠躬;達德尼昂走在最後。

「怎麼回事!」國王接著說,「你們四個人,兩天工夫就把主教大人的七個衛士打得趴下啦!這太過分了,先生們,太過分啦。照這麼算起來,主教大人再過三星期就得招兵買馬了,我這邊也得重申禁令必須嚴格執行了。偶爾一個,那還情有可原;可兩天裡七個,我重說一遍,這就太過分了,實在太過分了。」

「所以,陛下您看,他們這就是來向陛下請罪的,他們心裡真是後悔莫及吶。」

「後悔莫及!呣!」國王說,「我可不相信這幾張假惺惺的臉,後面那個加斯科尼人,我就更不相信了。您上來呀,先生。」

達德尼昂明白這是在招呼他,就走上幾步,做出一副懊喪萬分的模樣。

「嗨,您怎麼對我說他是個小夥子呢?他還是個孩子嘛,德·特雷維爾先生,完完全全是個孩子!就是他,讓朱薩克捱了那夠慘的一劍?」

「還狠狠地給了貝納儒兩劍。」

「當真?」

「還有,」阿託斯說,「要不是他把我從比卡拉手裡救了出來,這會兒我肯定甭想有這份榮幸,來向陛下表示我謙恭的敬意了。」

「這個貝阿恩人簡直是個天煞星,真他媽的活見鬼,德·特雷維爾先生,您瞧我也用先王的這個口頭禪了。幹這營生,衣服總得戳破幾件,長劍也總得折斷幾柄吧。可是加斯科尼人又總是那麼窮,對不對?」

「陛下,我得說,他們在山裡還沒找到金礦,按說憑他們跟隨先王成其大業的汗馬功勞,天主也該造個奇蹟來獎賞他們一下的。」

「您這意思是說,既然我是先王之子,我這國王也就是加斯科尼人讓我當上的,是不是哪,特雷維爾?嗯,好吧,我也認了。拉謝斯內,到我的衣袋裡去好好找找,看看是不是找得到四十個皮斯托爾;要是找到了,就拿來給我。現在,怎麼樣,年輕人,您憑良心講講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達德尼昂就把昨晚的事兒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他怎麼因為要覲見國王而興奮得睡不著覺,提前三個小時來到朋友家裡;怎麼一起去網球場,怎麼因為怕讓球打中臉部而遭到貝納儒的嗤笑,這位老兄怎麼因此差點兒送命,德·拉特雷穆依先生又怎麼差點兒白白賠上一座宅邸。

「是這麼回事,」國王低聲說,「對,公爵也是這麼對我說的。可憐的主教!兩天裡折了七個人,還都是最親信的;可是這樣也就夠了,先生們,你們聽見了麼!這就夠了:你們已經為費魯街那檔子事報了仇,雪了恥;你們也該覺得可以了。」

「如果陛下覺得可以了,」特雷維爾說,「那麼我們也覺得可以了。」

「是的,我覺得可以了,」國王一邊說,一邊從拉謝斯內手裡抓起一把金幣,放在達德尼昂的手裡。「這個嘛,」他說,「就是我表示滿意的一個證明。」

那個年代,眼下挺流行的這種清高還沒時興起來。一個世家子弟當面從國王手裡接過錢來,壓根兒不會覺得有半點不光彩的地方。所以達德尼昂也就毫不扭捏地把那四十個皮斯托爾放進口袋,大聲地向陛下道了謝。

「嗬,」國王瞧了瞧鍾說,「嗬,現在已經八點半了,請你們退下吧,因為我剛才就說了,九點鐘還有個人要來見我。謝謝各位的忠誠,先生們。我想各位的忠誠我是可以信賴的,是不是?」

「喔!陛下,」四個夥伴異口同聲地大聲說,「為陛下我們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好,好;不過還是不要粉身碎骨吧,還是這樣好,你們可以對我更有用。特雷維爾,」等其他人退出去以後,國王壓低嗓門說,「既然您的火槍營沒有空缺,再說咱們定過規矩,當火槍手先得有個見習期,那麼就把這年輕人安插在您那位連襟德·埃薩爾先生的禁軍聯隊裡吧。嘿!沒說的!特雷維爾,主教的那副怪樣子準會叫我開心得不得了:他準會氣得發瘋,可這不關我的事;我有我的權力。」

說著,國王做了個手勢,示意特雷維爾可以告退了,特雷維爾退出來找到了他的火槍手,看見他們正在跟達德尼昂一起分那四十個皮斯托爾。

紅衣主教,正應了陛下的說法,果然氣得發瘋,氣得一連有一個星期沒來跟國王打牌,但即便如此,國王照樣對他做出最最和顏悅色的模樣,每次遇見他,總要用最親切的口吻問:

「嗯,主教先生,您那兩位可憐的貝納儒和朱薩克先生,他們的情況怎麼樣?」

【註釋】

做紅心老k:意為賭錢一贏就走,不讓對方有翻本的機會。

路易十三即位後,王太后瑪麗·德·美第奇起兵叛亂,一六二〇年在塞橋與王室軍隊決戰,路易十三大獲全勝。

路易十三於一六一〇年即位時年僅九歲,黎舍留在他十五歲時即任國務秘書,後又成為權傾一時的首相,故有師傅一說。

當時的網球又稱手網球,無球拍,以手擊球。

希臘神話人物,因有神勇大力,故有大力神之稱。

按第五章情節,這裡應該是卡於薩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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