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的其他指令呢?」美貌的女客問。
「都裝在這隻匣子裡,您到了海峽那邊才能開啟。」
「很好;那麼您呢,您幹什麼?」
「我回巴黎去。」
「不教訓教訓這個渾小子啦?」她問。
陌生人正要回答,可是,就在他張嘴的那一剎那,達德尼昂一下子衝到了門口。剛才的話他全聽到了。
「那渾小子這就要來教訓教訓別人哩,」他大聲嚷道,「只希望他要教訓的那個傢伙,這回可別像上回那樣見他就逃了。」
「見他就逃?」陌生人蹙起眉頭說。
「對。可當著一個女人的面,我看您就不敢溜了。」
「記住,」米萊迪看見那紳士模樣的人把手搭在劍柄上,就大聲地說,「記住,我們稍有耽擱就會誤大事的。」
「您說得有理,」那紳士模樣的人說,「那您就管您自己先走吧,我也就走。」
說完,他一邊向米萊迪點頭告別,一邊縱身上馬,而趁這當口,那輛四輪馬車的車伕已經朝轅馬狠狠地甩了兩鞭子。於是,馬車和單騎分別朝大街的兩個相反的方向疾駛而去。
「嗨!您的房錢!」客店老闆大聲嚷道,瞧見這位客人居然沒把賬結清就逃之夭夭,他先前的滿懷敬意,頓時化作了一臉鄙夷不屑的神情。
「把錢給他,笨蛋,」那人一邊策馬飛奔,一邊對隨從喊道,那個隨從朝客店老闆的腳邊扔了兩三枚銀幣,也拍馬跟在主人後面疾駛而去。
「嘿!膽小鬼,嘿!孱頭!嘿!假斯文的孬種!」達德尼昂也緊跟在那隨從後面策馬飛奔。
可是這受了傷的人實在太虛弱,畢竟還經受不住這樣劇烈的顛簸。他縱馬奔出還不到十步,耳朵就嗡地一下響了起來,猛地一陣頭暈,眼前一陣發黑,當街從馬上栽了下來,嘴裡卻兀自還在喊道:
「孬種!孬種!孬種!」
「一點不錯,是孬種,」客店老闆一邊咕噥著說,一邊朝達德尼昂身旁走來,他想靠這麼討好來跟可憐的小夥子言歸於好,就像寓言中的鷺鷥對蝸牛的做法一樣。
「對,真是個孬種,」達德尼昂喃喃地說,「可是她,真美!」
「哪個她?」客店老闆問。
「米萊迪,」達德尼昂結結巴巴地說。
說完,他又一次昏厥了過去。
「反正一樣,」客店老闆對自己說,「跑了兩個,可是這位還留著,我拿準他至少得再住上好些日子。這一來,就照樣有十一個埃居好賺。」
我們知道,達德尼昂的錢袋裡剩下的埃居,恰好就是這個數。
客店老闆心想,這小夥子總還得養上十一天傷,一天一個埃居也就逃不了;可他這是一廂情願地在打如意算盤。第二天清早五點鐘,達德尼昂就起床摸下樓來,到廚房要了點葡萄酒、香油和迷迭香,另外還要了些別的配料,但到底是哪些東西,我們已經不得而知,然後,他拿著母親給的那張方子,配製好一種藥膏,在身上的好幾處傷口都抹了一遍,又自己動手換了繃帶,壓根兒沒要醫生來沾邊。想必是由於波希米亞人的藥膏確有奇效,再不就是由於沒有醫生的干預,達德尼昂當天晚上就能站得穩穩當當的,到下一天就差不多完全康復了。
儘管他幾天來根本沒進食,可是因為那匹黃馬,至少照客店老闆的說法,吃的食料有照它的身架按常情估算的食量的三倍之多,何況他又用了些迷迭香、葡萄酒和香油,所以還是有筆賬要算;但就在他要付賬的當口,他在衣袋裡只找到了那隻磨勩的絲絨小錢袋,還有裡面那十一個埃居,而那封給德·特雷維爾先生的信,卻怎麼也找不到。
年輕人先是極其耐心地在衣袋和背心、褲腰的小口袋裡翻來覆去找了有二十遍之多,又把那隻行囊也裡裡外外摸了個遍,錢袋也是關上又開啟的折騰了好一陣;可等他確信那封信真的找不到的時候,他第三次暴跳如雷地發作了起來,差點兒又得再破費一回,去買葡萄酒和拌藥料的香油:因為他怒衝衝地大發雷霆,口口聲聲恫嚇說,倘若不把他的信給找出來,他就要把店裡的傢什砸個稀巴爛,客店老闆一看這架勢,已經握緊了一杆梭鏢,他老婆也抓起了一把掃帚,夥計們則紛紛操起了上回派過用場的棍子。
「我的引薦信!」達德尼昂大聲嚷道,「快把我的引薦信給我找出來,見鬼!要不我就把你們全都串在我的劍上!」
不幸的是,當時的情勢不容年輕人來身體力行他的恫嚇:這是因為,正如我們已經說過的,在前一場格鬥中他的長劍折成了兩截,而他自己卻壓根兒忘了這茬兒;結果,等他當真想拔劍出鞘的那會兒,他發現手裡握著的竟然是段約摸八九寸長的斷劍,那還是客店老闆小心翼翼地插進他的劍鞘裡去的哩。至於剩下的那半截劍,大師傅已經拿去,巧妙地做成了往瘦肉裡塞肥膘用的扦子。
可是,單憑這點殺風景的事,要不是客店老闆趕緊應承客人的要求完全在理的話,恐怕還是不足以壓下咱們這位一觸即跳的年輕人的火氣的。
「可也是,」他放下手裡的梭鏢說道,「這封信在哪兒呢?」
「就是,這封信在哪兒?」達德尼昂嚷道,「我可先把話給您講在頭裡,這封信是寫給德·特雷維爾先生的,非得找回來不可;要是找不回來,他可會有辦法叫您找回來的!」
這句話把客店老闆給鎮住了。除了國王和紅衣主教先生,德·特雷維爾先生的名字或許就是被軍人,甚至被市民提到得最多的名字了。誠然,也還有位約瑟夫神甫;但無論是誰,提到這個名字時都是壓低嗓門的,這位人稱灰衣大人的紅衣主教的親信,真有些叫人聞風喪膽的意味。
所以,客店老闆趕緊把梭鏢扔得遠遠的,一邊吩咐老婆和夥計把各自的掃帚和棍子也照此辦理,一邊率先去找這封遺失的信。
「信裡敢情是裝著什麼貴重的東西吧?」他空忙了一通過後,這麼問道。
「那還用說!當然是嘍!」加斯科尼人大聲說,他是指望著這封信來為他開闢通往宮廷之路的,「我的財產全在裡面。」
「是西班牙息票?」惶惶然的老闆問道。
「是御用金庫的特別息票,」達德尼昂回答說,他因為一心指望靠這封信投奔國王的麾下,所以覺得稍許說句把大話,是算不得打誑語的。
「這可糟啦!」客店老闆沮喪萬分地說。
「不過這沒關係,」達德尼昂面不改色地往下說,這種風度是很有民族性的,「沒關係,錢算不了什麼——這封信才是最要緊的。我寧願丟了一千個皮斯托爾,也不願丟了這封信。」
他本想說兩千的,但是年輕人的廉恥心使他改了口。
客店老闆正因為找不到信在惱火,這會兒腦子裡卻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這封信沒丟,」他大聲說。
「哦!」達德尼昂說。
「沒錯;是有人拿走的。」
「拿走的!誰拿的?」
「昨天那個挺有派頭的客人拿的。他下樓到廚房去過,您的緊身短上衣就放在那兒。他獨自一人在那兒待過。我敢打賭,準是他偷的。」
「您這麼想?」達德尼昂將信將疑地回答說;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封信的重要性純然是就他個人而言的,它決不至於招惹旁人見錢眼開的貪心。挑明瞭說,進過這客店的僕從也好,客人也好,誰拿了這麼張紙頭都不會有半點好處。
「那麼您是說,」達德尼昂接著說,「您懷疑那個放肆的傢伙?」
「要我說呀,我認準了就是他,」客店老闆說,「我對他說過閣下您是受到德·特雷維爾先生保護的,而且有封寫給這位爵爺的信,他聽了好像挺不安的,問我這封信放在哪兒,然後又馬上下樓到廚房去,他知道您的緊身短上衣就在那兒。」
「這麼說,真是他偷的,」達德尼昂說,「我要向德·特雷維爾先生報告,德·特雷維爾先生會向國王報告的。」說完,他挺有派頭地從袋裡掏出兩個埃居遞給老闆,老闆把帽子捏在手裡,一直把他送到門口,達德尼昂騎上那匹黃馬,一路平安無事地來到了巴黎的聖安託萬城門,在那兒把黃馬賣了三個埃居,這個價錢還是很不錯的,因為最後那段路程裡他可真把這頭牲口累得夠嗆。所以,當達德尼昂按上面所說的九個利弗爾的價格把它脫手給馬販子以後,對方很坦率地告訴年輕人說,他之所以肯出這個高價,完全是由於這牲口的毛色挺特別的緣故。
因此,達德尼昂是夾著個小包徒步進入巴黎的,他走了不少路才找到一個跟他那澀囊相匹配的招租房間。這個房間位於有復折屋頂的頂樓,坐落在掘墓人街上,離盧森堡宮很近。
達德尼昂付好定金以後,就住進了這個房間,把這一天剩下的時間全都用來縫補那件緊身短上衣和那條有絛子邊飾的束膝短褲,這些絛子的邊飾還是他母親從達德尼昂老爹一件幾乎全新的緊身短上衣上拆下來,偷偷地塞給兒子的;隨後,他走到廢鐵沿河街,讓人給那個劍柄重新配了個劍身;接著他又回到盧浮宮近邊,向碰到的第一個火槍手打聽德·特雷維爾先生的府邸,得知那是在老鴿棚街上,恰好就在達德尼昂租住的那個房間的附近:這個情況,在他似乎是此行大吉的一個好兆頭。
一切停當以後,他臨上床時對自己在牟恩鎮的那番表現還感到挺滿意的,心裡只覺得對過去毫無悔意,對眼下很有信心,對將來滿懷希望,想著想著,美滋滋地入了睡。
這種睡法完全還是外省人的派頭,一覺就睡到了翌晨九點鐘,於是他一骨碌爬起床,趕去謁見那位大名鼎鼎的德·特雷維爾先生,按照父親的說法,這位先生可是王國的第三號人物。
【註釋】
法國十三世紀的故事長詩。全詩分兩部分,第二部分在故事的結尾以牟恩的讓的名義作了一番議論。牟恩為法國中部盧瓦雷省一小鎮。
法國西部夏朗德濱海省省會。一五七二年發生天主教徒殺戮胡格諾教徒的慘案後,大批胡格諾教徒逃往該地。
指西班牙國旗。
加斯科尼是法國西南部的古地區。加斯科尼人以倔強悍勇著稱。
法國西南部古省,今為大西洋沿岸比利牛斯省的一部分。原為子爵國,後轉入納瓦拉國王手中。一五八九年納瓦拉的亨利成為法國國王亨利四世,貝阿恩遂成為法國王室領地。
本書中的裡都指古長度單位法裡,1法里約合4公里。
駑騂難得:塞萬提斯小說《堂吉訶德》中主人公坐騎的名字。參見楊絳先生譯本。
法國古代記賬貨幣,一個利弗爾相當於一古斤銀的價格。
亨利四世(1553——1610):法國波旁王朝的第一代國王,胡格諾派領袖,出生在法國西邊界的波城,童年早期在貝阿恩度過。
法國十三世紀以後鑄造的多種金幣或銀幣,尤指五法郎銀幣。
拉丁文:這些東西。
加斯科尼東部城市,今為上比利牛斯省省會。
本書中的尺都指古長度單位法尺,1法尺相當於32.5釐米。
拉封丹的一首寓言詩中寫到有隻鷺鷥起先不屑吃鯉魚、梭魚,等到最後卻只剩一隻蝸牛可以進食。
本書中的寸都指古長度單位法寸,1法寸約合27.07毫米。
約瑟夫神甫(1577——1638):黎舍留的寵臣,綽號「灰衣大人」。
法國古代貨幣,一個皮斯托爾相當於十個利弗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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