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笑那些明果人哩。去吧,休倫人!去問問你們的婆娘,熊是什麼顏色的!」
「那一起到我們營地裡來的陌生人和那個白臉姑娘呢?」
「應該任憑他們自由地上路。」
「還有這個休倫人交給我的戰士看管的那個女人呢?」
恩卡斯沒有回答。
「那麼,這個明果人親自帶到我們營地裡的那個女人呢?」塔曼儂態度嚴肅地又重複了一聲。
「她是我的!」麥格瓦朝恩卡斯得意洋洋地揮著手,大聲嚷道,「莫希幹人,你知道她是我的!」
「我的孩子還沒說話啊,「塔曼儂說著,一面想看一看年輕人臉上的表情,可是對方憂傷地把臉轉了過去。
「是這麼回事。」恩卡斯低聲回答。
接著是一個短暫的、令人難忘的沉默,從這裡可以清楚地看出,大家雖然承認這個明果人的要求有道理,但心裡卻是非常不願的。最後,那位惟一可以做出決定的哲人以堅定的語氣說:
「休倫人,走吧。」
「公正的塔曼儂,是和他來時一樣空手回去,還是滿帶著特拉華人的信義回去呢?」狡猾的麥格瓦問道,「刁狐狸家室空空,讓他有個自己人助他一把吧。」
老族長沉思了片刻,接著,把頭挨近身邊一個可敬的同伴,問道:
「我沒聽錯吧?」
「是的。」
「這個明果人是不是酋長?」
「是他部落裡的首領。」
「姑娘,你願意嗎?一個優秀的戰士要娶你做妻子。去吧!你的後裔不會斷絕了。」
「我寧願後裔斷絕,」嚇得發抖的科拉大聲喊了起來,「也比受這種屈辱好上千萬倍!」
「休倫人,她的心在自己父母的帳篷裡。一個不情願的姑娘,是會造成一個不幸福的家庭的。」
「她這是用她們民族的那一套在說話,」麥格瓦用譏諷的目光朝科拉看了看,說,「她是生意人的族裡出身的,打算拿美貌來討價還價哩。請塔曼儂發話吧。」
「給你貝殼串珠來換吧,還有我們的敬意。」
「麥格瓦只要他寄託在這兒的這個女人,別的什麼也不要。」
「那就把你的人帶走吧。偉大的曼尼託不許特拉華人做不公正的事。」
麥格瓦走上前去,緊緊地抓住了他的女俘的胳臂;特拉華人都默默地退到後面;科拉彷彿意識到再抗議已經毫無用處,也就不再反抗而準備屈從於命運的安排了。
「等等,等一等!」海沃德跳上前去大聲喊道,「休倫人,行行好吧!她的贖金會使你成為全族最富有的人的。」
「麥格瓦是個紅種人,他不要那些白人的小串珠。」
「金子、銀子、火藥、子彈——凡是一個戰士需要的,都將送到你的棚屋裡;一切東西,只要最偉大的酋長用得上的。」
「刁狐狸是很堅決的,」麥格瓦大聲嚷道,使勁搖動著他的手——它正緊抓住不加反抗的科拉的胳臂,「他要報仇!」
「萬能的主啊,」海沃德極度痛苦地交叉緊握十指,高聲喊道,「這樣的事怎能容許!我求求您,公正的塔曼儂,行行好吧!」
「特拉華人的話已經說出口啦,」老族長答道,他閉上眼睛,坐了下去,彷彿精力和體力都已相當疲睏,「男子漢言無二諾啊。」
「一個酋長不該浪費時間來收回他說出的話,這是合理的,」鷹眼說道,一面對海沃德揮手,叫他不要再出聲,「可是,每個戰士在用戰斧朝俘虜的頭上砍去前,先好好想一想,也是明智的。休倫人,我並不喜歡你,而且也不能說,我對哪個明果人留過多少情。因此可以斷定,要是這場戰爭不馬上結束的話,你們一定還有更多戰士將在林子裡嚐到我的厲害。現在,你自己去決定吧,你要把這樣一個女人作為俘虜帶回營地,還是願意把我這樣一個人帶回去?你族裡的人看到我這樣一個人放下武器,可是會大大高興的。」
這一悲壯的建議,在群眾中引起一片抑制著的,但依舊可以清楚地聽到的讚揚聲;即使是特拉華戰士中最兇暴的人,對這種英勇的自我犧牲精神也表示欽佩。麥格瓦停住了,可說是焦急地猶豫了一會兒;接著,他朝科拉瞥了一眼,臉上流露出一種殘暴和欽佩奇怪地混合在一起的表情,然後下定了最後的決心。
他把頭向右一仰,表示看不起這種提議,用堅定不移的語氣說:
「刁狐狸是偉大的酋長,他的主意是決不會改變的。走吧,」他又接著說,同時伸出一隻手,搭在科拉的肩上,由於過分親暱,並沒有推動姑娘向前,「休倫人不興說空話;咱們走吧!」
姑娘向後退了一步,對這種輕佻無禮的舉動,顯出了高傲的女性的矜持;她那烏黑的眼睛中閃著光芒,頰上泛起一片紅暈,紅得像晚霞,一直紅到鬢角。
「我是你的俘虜,到時候,我自然會跟你走的,哪怕去死也不怕。用不著對我施加暴力。」她冷冷地說,跟著,她立刻把臉轉向鷹眼說,「慷慨好義的獵人!我衷心感謝你。你的建議沒能實現,事實上我也不能接受;可是你仍能幫我做些別的事,甚至比你的那番好意更值得。你看看那個疲憊不堪、無可奈何的孩子吧!在你沒有把她帶到白人居住區以前,千萬別離開他。至於她的父親會怎樣來獎賞你,」她緊握住偵察員粗糙的手說,「那我就不用說了,因為像你這樣的人,是不會在乎什麼獎賞的;但他會感謝你,為你祝福。相信我,一個真正的老人的祝福,是會感動上蒼的。天啊!在這可怕的時刻,我真盼望能聽到他說一句祝福的話啊!」她哽咽著說不下去了;沉默了一會後,她又走到扶著她失去知覺的妹妹的海沃德身旁,好不容易抑制住女性脆弱的感情,用更低微的聲音繼續說:「對於這個將要屬於你的寶貝,我用不著告訴你應該怎樣保護她了。海沃德,你愛她,哪怕她有一千個缺點,你也看不出來的。她是個非常善良、文雅、溫柔、可愛的姑娘;在她的身心裡,沒有一點兒瑕疵會使你們當中最驕傲的人感到嫌厭。她美麗,啊!她是多麼美麗啊!」科拉傷心地、充滿深情地把自己那美麗的,但略為遜色的手,放在艾麗斯粉雕玉琢的額上,並且為她分開披散在眉邊的金髮。「而且她的心靈也和她的皮膚一樣純潔無疵!我還有很多話要說——也許比理智慧允許的還多,可是我不想讓你和我自己更難過……」她把臉伏在妹妹的身上,聲音也輕得聽不見了。經過一次長久的、熱烈的親吻之後,她站起身來,一臉死色,可是火熱的眼睛中沒有一點淚水。她轉過身去,重又恢復了原先那種高傲的態度,對著那印第安人說:「好吧,先生,要是你要我走的話,現在我就跟你走吧。」
「好,走吧,」海沃德大聲說著,讓艾麗斯靠在一個印第安姑娘的懷中,「走,麥格瓦,走!這些特拉華人有他們的法律,不讓他們來阻攔你,可是我——我可沒有這種義務。走呀,你這個惡魔!幹嗎還拖拖拉拉的?」
聽到這種要跟他走的威脅,麥格瓦的臉上露出了難以形容的表情。開始顯得很高興,但接著就又立刻變成一種狡猾冷漠的表情。
「林子的門是敞開的,」他樂意地回答說,「大方的手(注:指海沃德。)就來吧!」
「等一等,」鷹眼喊著,一把抓住海沃德的胳臂,怎麼也不讓他走,「你不知道這魔鬼的詭計。他會把你引到有埋伏的地方殺了你的。」
「休倫人!」恩卡斯插嘴說,他為了服從本族的嚴格風習,迄今一直在旁註意地聽著,沒有吱聲,「休倫人,特拉華人的公正,是從曼尼託那裡來的。你看看那太陽,眼下它已經升到那棵樹的高枝上。你走的路是開闊的,也是不長的,太陽到了樹頂的時候,就會有人追上你的。」
「我聽到一隻烏鴉在哇哇叫哩!」麥格瓦挖苦地笑著叫嚷道,「去你的吧!」他朝慢慢地給他讓路的人群揮動著手,接著又說:「特拉華人的裙子在哪兒呀?還是把他們的刀槍弓箭送給懷安多特人吧!他們將照樣有鹿肉可吃,有玉米可鋤!你們這班狗!兔子!賊!——我啐你們一臉!」
特拉華人聽著麥格瓦臨走時的嘲笑、謾罵,誰也沒有吱聲,場上出現一片死一般的不祥的沉默。麥格瓦一面嘴裡謾罵著,一面得意洋洋地帶著他的俘虜,仗著印第安人那不容違背的殷勤好客習慣的保護,毫無阻擋地一直往森林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