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當中出現了一個惡魔,那個特拉華人也騙過了我們的眼睛。」
「一個惡魔!」麥格瓦帶著嘲諷的口吻重複了一句,「這就是那個奪去了許多休倫人生命的惡魔;是他,在‘跌落河’(注:即瀑布。)附近殺死了咱們的小夥子;在‘醫泉’(注:即溫泉。)旁邊剝咱們的人頭皮的,也是他;現在他又來捆住了刁狐狸的胳臂!」
「我的朋友說的是誰呀?」
「我說的是那條狗,在他那白皮膚裡面,有著休倫人的心眼和狡猾,他就是——長槍。」
這個可怕的名字一經說出,就在他的聽眾中產生了常有的那種效果。可是,驚訝的反應持續了一會之後,戰士們都想到,這個膽大包天的可怕敵人,竟敢深入到他們的營地裡來進行破壞,驚訝的心情不由得都一變而為憤怒,麥格瓦剛才強壓著的怒氣立時傳遍了夥伴們的全身。有的憤憤地咬牙切齒,有的氣得狂呼亂叫,還有的甚至瘋狂地在空中揮動著拳頭,彷彿在給他們痛恨的敵人飽嘗老拳。可是,這種突然迸發的憤怒很快便又平靜下來,一個個變得沉默陰鬱,就像他們平常在懶散無為時常有的那樣。
麥格瓦也乘此機會思忖了一下,接著他便改變了態度,裝出像個面臨這種重大問題時懂得怎樣運籌處置的大將風度。
「回咱們的族人那兒去吧,」他說,「他們還在等著咱們哩!」
同伴們都默默地表示同意,於是全部人馬便離開山洞,回到了那所召開議事會議的屋子裡。坐定以後,大家的目光就都集中在麥格瓦的身上,他自己也知道,人們這樣看著他,是因為大家都覺得他有責任說一說經過情況。於是他便站起身來,一五一十、毫無保留地說了事情經過。這一來,海沃德和鷹眼的整個騙局當然也就暴露無遺了。這時候,即使全部落最迷信的人,對於發生的事情的性質,也都不再有所懷疑了。事情已經一清二楚,他們受了騙,遭到了侮辱,丟盡了臉。當麥格瓦說完重新坐下時,所有聚集在這兒的人——實際上包括了這個部落裡的全體戰士——一個個都面面相覷,對敵人的大膽和成功深感驚詫。不過,他們進而考慮的是復仇的方法和機會問題。
他們又增派了幾名戰士去追趕那幾個逃亡者,然後酋長們熱烈地商議起來。年長的戰士們都一個個提出各自的計劃,對此麥格瓦只是恭恭敬敬地聽著,默不作聲。這個狡黠的休倫人已經恢復了自己的機靈和自制。現在他正以他那慣有的謹慎和本領,盤算著自己的計劃。只有在每個想說話的人都講了他們的看法之後,他才打算開始提出自己的意見。他的意見使人覺得特別重要,因為他是從現實情況出發的,現實情況是:剛才有幾名派去追蹤的戰士已經回來,他們報告說敵人已經逃遠,無疑已經逃到鄰近那些可疑的同盟者——特拉華人那兒去尋求保護了。麥格瓦利用了掌握這一重要情報的有利條件,小心謹慎地對夥伴們提出了自己的計劃,而且由於他的辯才和狡猾,正像預料的那樣,他的計劃毫無異議地獲得一致贊同。計劃的內容以及隱藏在它背後的動機,簡單說來如下。
前面已經講過,根據一向遵行的策略,那兩姐妹一被劫到休倫人的營地,立刻便被分開在兩處地方看管。麥格瓦早就發現,只要看住了艾麗斯,也就是對科拉最有效的管制。因此,當她們被分開時,他就將前者留在自己的近旁,而將最寶貴的人交託給鄰近的同盟者去看管。這樣的安排原本全是暫時之計,而且這一方面是遵從印第安人固定不變的規矩,同時也想借此來討好一下他的鄰族。
印第安人心頭的復仇之火是很難熄滅的,但即使在這樣的感情不斷激勵下,這位酋長依然在盤算著自己那更為長遠的個人利益。不過,在印第安人的部落裡,沒有信任便沒有權威;麥格瓦還必須經過一段長時期的痛苦懺悔,來為他年輕時所犯的過失和叛變行為贖罪,他才能重新獲得他的族人的信任。在這種微妙而艱難的情況下,這個狡猾的土人從不放過任何機會來增強自己的影響和勢力,其中他最得意的計謀之一,便是他成功地爭取到他們的強大而危險的鄰族的好感。這樣做的結果,獲得了他的策略所預期的一切效果,因為休倫人也完全免不了受那條天性原則的支配,看到一個人的才能受到別人的尊重後,自己也才對這樣的才能表示尊重。
不過,當麥格瓦正在做著這些表面功夫以求得大家尊重時,他從來沒有忘記過自己的私心。由於意外的事故,使他不能如願以償,把他的全部俘虜都安置在由他控制的地方。他覺得現在有必要再求得那些他近來一直在有意奉承的人對他的好感。
有幾個酋長已經提出狡猾陰險的計劃,主張對特拉華人進行偷襲,佔領他們的營地,逼他們交回俘虜;因為他們都一致認為,休倫人的光榮、利益,以及犧牲的族人在天之靈,都迫切要求他們立刻殺幾個敵人來報仇。對於這種危險的襲擊和結果難料的計劃,麥格瓦沒費多大的勁,就把它們給否定了。他以他一貫的巧妙手法,指出了這些計劃的危險和錯誤。他只是在用相反的意見,掃清了一切障礙之後,才提出了自己的計劃。
他開始先對聽眾的自尊心來一番讚揚,這是控制人們注意力的萬無一失的方法。他列舉了許多事實來說明休倫人在復仇禦侮時表現出的勇敢無畏精神,並且對他們的德行和才智天花亂墜地大大稱讚了一番。他把這種品質描繪成是河狸和其他野獸之間、人和野獸之間,最後尤其是休倫人和其他人種之間最大的不同。他對小心謹慎這一特性大加讚揚之後,接著便說明他們部族在眼前的情況下應該如何來發揮這種長處。他說,一邊是他們偉大的白人父親——加拿大的統治者,他看到自己孩子的戰斧上血跡斑斑,因而目光嚴厲地注視著他們。另一邊是他們的同種人,人數和他們一樣眾多,但語言各異,利益不同,也不喜歡他們,而且還樂於找些口實讓他們在白人大首領面前失寵。接著,他說到了休倫人的需要,以及由於他們過去的功績而應得的報酬;他又說到他們離開自己的獵區和家鄉多麼遙遠,以及在眼前如此危急的情況下,一切都要多加考慮,不能單憑愛好行事。他看到上了年紀的人對他的穩重看法都表示稱讚,但一些最兇猛、最有名的戰士聽了他這些滑頭的計劃,卻都皺起了眉頭。於是,他急忙又狡猾地將話頭轉到他們愛聽的題目上。他公開讚揚他們的智慧的成果,並且大膽地宣稱,這是最後完全地戰勝敵人的保證。他甚至含糊地暗示他們,只要適當小心,就可以把他們有理由憎恨的一切人消滅。總之,他的話既有尚武精神,又有狡猾手腕,有的清晰明白,有的隱晦難懂,因而可以迎合兩方面的心理傾向,使每一方都產生希望和幻想,但又使任何一方都弄不清他的真正意圖。
能造成這樣一種情勢的雄辯家,或者說是哲學家,不管後代會怎樣對待他,但在同時代的人中,通常總是深受歡迎的。大家都覺得他的話意味深長,而且人人都認為,這深藏的意義,只有自己具有一定的能力,才能理解,或者是得根據自己的願望去揣測。
在這種有利的形勢下,麥格瓦的巧妙手腕能夠得逞,這是毫不足怪的。全族人都贊成行動要審慎,而且由於他提出了這樣聰明睿智的辦法,大家一致表示,全部行動都交託這位酋長來領導、指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