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麥格瓦離開他的同族人時,他的老婆也給了別的酋長啦。現在他和休倫人又重新和好,將要回到大湖岸邊他本族的祖墳那兒去,他要這個英國首領的女兒跟他一起走,並且一輩子住在他的棚屋裡。」
這樣一個要求無疑使科拉感到萬分厭惡,但是儘管如此,她還是竭力壓制住心中的憤怒,毫不示弱,鎮靜地回答說:
「麥格瓦要一個自己不愛的,而且民族、膚色都不同的妻子住在自己的屋子裡,他能得到什麼歡樂呢?我看還不如拿了孟羅的錢,用他的贈禮去換取一個休倫姑娘的心為好。」
那印第安人沉默了一會,不做回答,可是他那對可怕的眼睛一直盯著科拉的臉,目光是那麼心蕩神迷,把個科拉羞得垂下了雙眼。這是她第一次覺察到,他那種表情是任何一個貞潔的女性所無法忍受的。正當科拉全身顫抖,害怕聽到他提出更可怕的要求時,麥格瓦又用那深懷惡意的聲音說:
「當這個休倫人背上的創傷灼痛難忍的時候,他倒是懂得到哪兒去找個女人來承擔他的痛苦的。孟羅的女兒應該來為他打水、鋤玉米、燒鹿肉。那個白髮老人,他的身子可以睡在他的大炮旁,可是他的心得擱在刁狐狸的刀尖上。」
「魔鬼!你真配得上你那個狡猾奸詐的名字!」出於做女兒的義憤,科拉再也忍耐不住,大聲斥責道,「只有魔鬼才能想出這樣毒辣的報復手段!可是你把自己的能耐估計得過高了!不錯,現在落在你手裡的正是孟羅的心,可是這顆心將使你的罪惡企圖全部落空!」
對於這種大膽的斥責,印第安人只是奸惡地一笑置之,絲毫沒有改變主意的樣子。接著,他打了個手勢要她走開,彷彿會談到此已結束。
兩個身強力壯的戰士直朝海沃德撲了上來,另一個休倫人則來捆綁不太靈活的聖歌教師。可是,他們兩人都是經過一番殊死的搏鬥(儘管徒勞無益)才屈服的。就連大衛,也曾把他的對手摔倒在地;至於海沃德,直到大衛被縛住,那第三個休倫人趕來相幫,三個人才合力把他逮住。隨後他就被緊緊地綁在一棵小樹上。待到這個年輕軍官的心重又平靜下來時,他才痛苦地看到眼前的事實:他的所有同伴都遭到了和他一樣的命運。在他右面的是科拉,和他一樣地綁著,臉色蒼白,神情焦慮,但她那堅定的目光,卻仍然盯著敵人的一舉一動。在他左邊的是艾麗斯,她被綁在一棵松樹上,四肢都在哆嗦,只靠了捆在她身上的枝條,才使她那纖弱的身軀沒有倒下去。她的雙手十指交叉舉在胸前,做著禱告,但是她沒有仰望此刻惟一能搭救他們的蒼天,而是帶著孩子般的信賴,不自覺地把目光轉到海沃德的臉上。大衛經過一番搏鬥後,在這種從未見過的場面下變得一聲不吭,他正在鄭重其事地細細考慮,眼下發生的這種不平常的事,是否合乎禮貌。
休倫人的報復行動,眼下已經採取了新的方針。他們為執行這個方針做著準備,要用他們好多世紀來慣用的獨出心裁的酷刑,來折磨這幾個俘虜。他們有的找來了枯樹枝,垛成柴火堆;有個人在把松木劈成小片,準備燒著了用來刺灼俘虜;另外還有幾個人往下扳彎兩棵小樹的椏枝,為了把海沃德的兩臂綁在上面,讓他吊在彈回去的樹枝中間。而麥格瓦則想出了一個更加陰險、更加惡毒的逗樂方法。
當他那幫粗魯的同夥當著俘虜的面在做著這些有名的酷刑準備時,刁狐狸卻來到科拉的跟前,露出一臉兇相,向她指出了眼前即將遭到的厄運。
「哼!」他接著說,「孟羅的女兒打算怎麼辦呀?她的腦袋太高貴啦,刁狐狸的棚屋裡找不出配給它睡的枕頭;她寧願讓她的頭在這山上滾來滾去當野狼的玩具吧?她的胸脯不能給休倫人哺育孩子,她可要看到印第安人朝她的胸脯吐唾沫了!」
「這魔鬼給你說什麼?」海沃德吃驚地問道。
「沒什麼,」科拉堅定地回答說,「他是個野蠻人,是個愚昧無知的野蠻人,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幹些什麼。讓我們在臨死之前為他祈求懺悔和寬恕吧。」
「寬恕?」兇狠的休倫人,惱怒中誤解了她的話的意思,重複了一聲,接應道,「印第安人的記性比白臉孔的胳臂還要長,他的憐憫卻比白臉孔的公正還要少!說吧,要不要我把那黃頭髮還給她的父親?你願不願意跟麥格瓦到大湖邊去,為他打水,為他烤玉米餅?」
科拉再也壓制不住對他的厭惡,打著手勢要他走開。
「走開!」她說,她的嚴厲的聲音暫時止住了那印第安人的暴行,「你把憎恨都摻進我的禱告了。你別擋在我和上帝的中間!」
可是,科拉對這個土人申斥的那點影響,很快就被他忘掉了,他顧自指著艾麗斯,冷嘲熱諷地說:
「瞧!那孩子在哭哩!她這麼點年紀就死掉,實在太年輕啦!還是把她送到孟羅那裡去吧,去給他梳梳他的白頭髮,也好保住他那條老命呀!」
科拉忍不住望了望她那年輕的妹妹,她看到了她眼睛中的哀求目光,它顯露出求生的渴望。
「他在說什麼,親愛的科拉?」艾麗斯聲音顫抖地問道,「他是不是說要把我送到我們的父親那兒去?」
科拉朝自己的妹妹望了一會,她的臉上流露出強烈的矛盾心情。最後,當她開口說話時,聲音中雖已失去原來那豐潤而平靜的語調,但仍然帶著母愛般的溫存感情。
「艾麗斯,」她說,「這個休倫人說願意保全我們倆的生命;不,不只是我們倆,他還答應釋放鄧肯,我們親愛的鄧肯,讓他和你一樣,回去重見我們的親友,我們的父親——我們那傷心痛苦、失去孩子的父親,只要我肯拋掉倔強頑固的自尊心,同意……」
她的聲音哽住了,她交叉起十指,仰望著蒼天,似乎萬分痛苦地在祈求萬能的主宰給予她智慧。
「說下去啊,」艾麗斯大聲喊了起來,「同意什麼,親愛的科拉?啊,莫非他的條件是向我提的吧!為了救你,為了讓我們年老的父親高興,為了能使鄧肯恢復自由,我就是去死,也心甘情願啊!」
「死?」科拉以更為平靜,更為堅定的聲音重複了一下,「那倒比這容易哩!不過那條件也許比這難不了多少。他要我……」她接著說,由於深深感到這一要求的屈辱性,她的聲音更低了,「他要我跟他到荒山野地裡去,到休倫人居住的地方去,而且要我永遠住在那兒……一句話,要我做他的妻子!你說吧,我該怎麼辦,艾麗斯,我最愛的人兒,我最親的妹妹!還有你,海沃德少校,我的腦子不行了。你們幫我出出主意吧。難道生命一定得用這樣的犧牲來換取?艾麗斯,你願意接受我以這樣的代價換來的生命嗎?還有你,鄧肯,請你幫助我,你們說我該怎麼辦吧,我一切都聽你們的。」
「我能同意?」年輕軍官聽了既震驚又憤慨地回答說,「科拉!科拉!你這是在和我們的痛苦開玩笑啊!別再提那該死的條件了,一想到這一點,就比死上一千次還難受啊!」
「你的回答一定會這樣的,我早就料到啦!」科拉大聲說道,她的頰上泛起了紅暈,黑眼睛裡重又閃爍出女性纏綿的柔情,「我的艾麗斯怎麼說呢?為了她,我願意毫無怨言地犧牲一切。」
儘管海沃德和科拉痛苦不安地聚精會神聽著,但是聽不到她回答的聲音。看上去聽了這樣的條件後,彷彿她那纖弱、敏感的身軀都萎縮了。她的胳臂無力地耷拉下來,手指微微痙攣著;她的頭低垂在胸前,似乎整個人都懸吊在樹上一樣,看起來就像一個精神上受了創傷的女性的美麗的象徵,沒有一點兒生氣,但還保持著敏銳的知覺,可是過了一會,她的頭開始慢慢搖動起來,表示堅決不同意。
「不,不,不!我寧願像我們活著時一樣,和你一塊兒死去!」
「那就讓你死吧!」麥格瓦大喊一聲,猛地把戰斧朝那無力反抗的姑娘扔去。本來他認為這姑娘是幾人中最懦弱的一個,而現在竟突然變得這般堅定,他再也抑制不住心頭的怒火,對她直恨得咬牙切齒。戰斧從海沃德的面前掠過,劈斷了艾麗斯一些飄動著的頭髮,砍進她頭頂的樹幹。見了這情景,海沃德氣得暴跳如雷,一切都不顧了。他使盡全身力氣,用力一掙,掙斷了綁在身上的枝條,縱身便朝一個高喊著準備跟著麥格瓦扔出戰斧的休倫人撲了上去。他們接著便扭做一團,兩人都摔倒在地。那休倫人赤裸的身子,使得海沃德無法把他抓住,他從海沃德的手中掙脫出來,翻身站起,一隻膝蓋跪在海沃德的胸口,用足全身力氣使勁向下壓著。海沃德已經看到他的獵刀在空中閃亮,但就在這時候,突然聽到耳邊「噓」的一聲過去,幾乎就在同時,傳來一聲響亮的槍聲。海沃德覺得胸口的重壓忽然鬆開了,只見對手臉上那兇狠的表情,變成一種呆然失神的野蠻模樣,接著便一頭倒在身旁的枯葉堆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