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那雙夾著陸乘風脖子的鐵鉗完全鬆了開來,麥勇的語調也變得十分奇怪,似乎還帶著嚶嚀的哭泣,陸乘風雙手捂著脖子上的傷口,劇烈咳嗽著,似乎要把周圍的新鮮空氣全部給吸個精光。
就在陸乘風漸漸開始恢復神智的時候,抬眼不經意地一瞥,卻讓他看到了這輩子都會驚恐悚然的畫面。
只見麥勇仍保持著先前匍匐的姿勢,只是渾身似乎僵硬住了一般,唯一證明他有一絲生氣的地方就只剩下那雙眼睛了,那雙彷彿跌入洪荒深潭最底部歇斯底里恐懼的眼睛。麥勇的雙瞳此時齊齊地移到了最右側,彷彿極力想看清身後是什麼,卻又始終沒有回過頭去的勇氣。
身後……身後是什麼?
陸乘風屏住呼吸,只見不知何時,麥勇身後已出現了一個黑影,那黑影半弓著身子,一襲齊肩長髮蓬亂不堪,齊齊朝前垂落著,將頭部遮了個嚴嚴實實,根本看不清面目,襤褸不堪的素白長衫上佈滿了大大小小古銅色的穢物,裸露在外的皮膚呈絳紫色,不斷有色澤飽滿的蛆蟲在屍斑處貪婪地啃噬,有些腐肉甚至半懸在空中,森森白骨清晰可見,隨時都可能掉落下來。
陸乘風越看越心驚,胃中翻滾不已,頭皮彷彿被雷擊中一般,酥麻得幾欲失去知覺。
那黑影口中怪誕地桀笑著,那笑聲彷彿來自地獄一般,混沌不堪,讓人如同掉進了冰窖子裡。
由於過度緊張,麥勇的面目變得更為扭曲,一臉青筋暴跳,身後那女人動作極盡機械地繼續俯下身子,伴隨著彷彿齒輪摩擦般的「咔咔」聲。
那女人直垂而下的汙發不知何時變得溼漉漉的,不斷有著粘稠猩紅色的液體順著髮際如同瀑布般流瀉下來,不偏不倚地全滴落在麥勇的臉上,霎時間麥勇面部幾乎全被染成了血紅色,活似一個爆裂了的番茄。粘稠的液體越流越多,越流越快,最後竟凝結成了柱狀,麥勇扭曲的面頰全乎被淹沒在血水的簾幕裡,沒有絲毫間隙,只見麥勇痛苦誇張地慘嚎幾聲,剛一張開嘴,血水便齊刷刷地湧進了他口中,伴隨著咕隆咕隆幾聲異響,那些粘稠的血水全乎被他給嚥進了肚子裡去,身子也漸漸開始鼓脹,變成了駭人的青灰色。
那女人又是一陣陰冷的桀笑,身子繼續朝下俯去,直垂而下的垢發慢慢地鋪散到麥勇額際,鼻尖,最後竟嚴嚴實實地蓋住了他整個頭顱!她腐敗機械的雙手此時也開始慢慢活動了起來,以一個極為誇張的弧度從後方將麥勇的身子圍抱起來,十根絳紫色的指頭如同鐐銬般緊緊地把麥勇給鎖在了自己懷中。
「唔……唔……」麥勇死命地呼號著,可被那詭異的頭髮掩住的嘴裡,卻怎麼也說不出話來。
「咔……咔……」那恐怖的白衣女人出人意料的竟拖著麥勇笨重的身軀一步一步地朝著懸崖邊走去,這個體態健碩的彪形大漢在她手中如同玩物一般被輕輕提起在了半空中。
陸乘風渾身一震,彷彿意識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失聲大喊道:「不要!」
白衣女人聞聲陡然之間停住了,身子彷彿凝固定格住了一般,而麥勇則依然保持著半懸在空中的姿勢。
「唔……唔……!」麥勇的頭顱不斷在她發後劇烈擺動著,彷彿正在承受某種極大的痛苦,拼命地想要鑽出這層可怕的桎梏。陸乘風緊張地注視著眼前幾乎不可置信的一幕,瞳孔劇烈擴張著,腦海中一片空白。
「師……師長……救我!」麥勇含糊不清地喊出了幾個字,伴隨著一種奇怪地湍湍流水聲。
「勇子?!是勇子的聲音!」陸乘風眼中一亮,彷彿如夢初醒般,慌忙跑了過去試圖撥開那女人髒亂腥臭的頭髮。
手剛觸及那排汙穢的亂髮,陸乘風的心不禁涼了半截,這哪是什麼頭髮啊,根根堅硬無比,完全就像是鐵絲一般,原本輕鬆之極的撩發動作此刻竟顯得無比艱難。就在陸乘風拼盡氣力想要弄開那排鐵絲般堅硬的頭髮之時,幾滴濃稠腥臭的血水不經意間濺落在他手心裡,寒冷徹骨,起初陸乘風並未在意,沒過多久只感覺手心火辣辣地生疼,彷彿被火燎一般,仔細一看,手心不知何時已是紅通一片,先前那血水滴落的地方已被燒出了一個小窟窿,此時正滋溜溜地鼓著氣泡,一股焦臭味直入鼻腔。
「啊!」陸乘風大驚失色,慌忙收回雙手,往後倒退幾步。藉著微弱的月光,低頭一看,手指上,手背上,全是這些燒烙的印痕。
「嗚哇……嗚哇……別纏著我……救命啊!」耳邊又傳來麥勇那淒厲之極的呼號聲。
「勇子,你別急,我一定會救你的!」陸乘風用衣服捂住創口,強忍著傷痛,心急如焚地喊道。
那女人依舊一動不動,如同被上了發條的人偶到了時限一般。這時,附近幾個枯皺的老樹印入了陸乘風眼簾,他心念一動,忙去樹上一邊掐扯著樹枝,一邊安慰著慘嘶的麥勇,「勇子,挺住!」
陸乘風來不及多想,將樹枝插進那女人髮間,使勁地朝著兩側撩撥著,但要想把這排鐵絲似的怪發撥開談何容易,陸乘風直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沒任何進展。麥勇痛苦的嘶嚎聲變得越來越淒厲,陸乘風心亂如麻,由於用力過猛,只聽「啪」的一聲,枯樹枝斷成了兩截,陸乘風收勢不及,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當陸乘風抬眼再看時,一排枯皺的頭髮間竟被撥出了一個缺口,麥勇如同在龜殼裡冬眠後的烏龜,不顧一切地把頭朝外伸了出來,使勁地吸吮著新鮮空氣。
「啊!」望著麥勇的臉,陸乘風忽然發出一聲恐懼的怪叫,渾身汗毛倒豎,「勇子,你的臉怎麼了……」
那還是一張人臉麼?此刻展現在陸乘風眼前的,只是一顆白骨嶙峋的骷髏頭,上面有氣無力地懸著幾塊鮮血淋淋的爛肉,一對佈滿血絲的眼珠子凸出了眼眶外,僅靠著幾根筋脈血管半懸在空中不至掉落。
望著自己皮開肉綻的雙手,又看著人模鬼樣的麥勇,陸乘風恍然大悟,一定是那些詭異的血水有強烈的腐蝕的作用,麥勇才回變得如此模樣。
「哇……」麥勇忽然開始劇烈地嘔吐起來,粘稠的血水伴隨著橙黃色的不知名液體從他腹內源源不斷地湧出,黃黑相間,惡臭無比。兀自吐了好一陣,最後沒東西吐了,麥勇竟將內臟盡數給吐了出來,腸子肝肺流了一地,吐完後,麥勇的頭重重地垂了下去。此時的麥勇幾乎只剩下一個空殼了,陸乘風捂著鼻子,忍著強烈的噁心,衝過去想要把麥勇從那鬼魅般的女人身上給搶回來,那女人彷彿早有察覺般,隔著簾幕般的頭髮衝著陸乘風怪叫幾聲,那聲音震徹山谷,彷彿從泥潭中發出的一般,讓陸乘風從頭涼到腳。
「咔咔咔!」伴隨著一陣劇烈且機械的怪聲,那女人竟出人意料地往背後一斜,緊摟著麥勇的身軀直直地朝著懸崖下倒栽下去!
「不!!!!!!!」陸乘風跪倒在懸崖邊,朝著幽深寧謐的空谷中痛苦地悲號著,眼淚鼻涕流了一臉,可回應他的,只是那涼秋呼嘯的晚風,和林中獸鳴奏響的那首永恆不變的哀樂。
死寂,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黑暗,是人類對未知事物最原始的懼意。
癱坐在懸崖邊的陸乘風黯然神傷,全然沒留意到先前羼雜著獸鳴與風聲的枯樹林中竟忽然間瞬息無聲了。
陸乘風只感覺頭腦中一片空白,嗡嗡作響,多少年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不過一瞬間的工夫,竟是生死相隔,巨大的悲痛在陸乘風心中翻滾糾結,纏繞不去。
就在這時,一隻爬滿肉蛆紫黑色的手忽然從懸崖下伸了上來,帶動著整個身體一步一步地向上挪動。
顯然,陸乘風也留意到了,一股劇烈的惡臭燻得他幾近暈闕,他想跑,想逃離,但他最終沒有離開,他想知道這個殺死勇子的元兇到底是個什麼人,究竟是出於何種目的下此狠手。
「咔…咔…咔」,一陣機械而沉悶的怪聲,那懸崖邊的人慢慢地爬了上來,汙穢的長衫,溼漉漉粘稠的長髮,正是剛才那個鬼魅般的瘋女人。
那女人動作極其古怪,臉緊貼著地上,根本看不清面目,身子撐得筆直,彷彿一座毫無生氣的木雕,只有一雙腐敗的雙手在不斷地在地上抓怕著。
那女人雖沒抬起頭,但彷彿長著第三隻眼睛,竟徑直朝著陸乘風爬過來。陸乘風感覺呼吸都變得顫抖了,冷汗涔涔直下,從鼻尖滑過,滴落到凹凸不平的岩石路面上。
放眼一看,那女人爬過的地方留下一長串近黑色汙穢的血漬,她彷彿並不知道疼,任憑尖銳的碎石刮擦在臉上,帶走貼在上面蓬鬆的腐肉。
長這麼大,陸乘風還從沒像今天這般懼憚過,哪怕是在槍林彈雨的戰場之上,或許,這匪夷所思的村莊,這鬼魅般的瘋女人,將陸乘風深藏在心底的恐懼給激發了出來。
陸乘風抬起袖口,在額邊使勁地抹了一把汗,就在此時,他忽然感覺腳下一緊,彷彿被幾個大漢扯著粗麻繩將腳踝給勒住了一般,漲得難受。當他下意識地朝著腳邊一望時,差點連魂都給嚇了出來,原來是那女人抓住了他的腳。
陸乘風死命地蹬著腳,可那雙腐敗不堪的手便像鉗子一般,越掙扎,抓得就越緊。
「呼…呼…」陸乘風粗重地喘著氣,不知道這瘋女人到底想幹嘛。
出人意料的,那女人卻並沒攻擊陸乘風,而是雙手撐著地,整個身子朝著陸乘風壓了過來。
一股彷彿死耗子般的惡臭鋪面而來,陸乘風側過頭,痛苦地嘔出了幾口酸水。而那女人彷彿並沒看見一般,壓著陸乘風的身子繼續往上挪,直至整個身子凌駕在陸乘風之上。
那女人的身子很輕,陸乘風幾乎感覺不到什麼重量,只是覺得全身奇癢難忍,但此情此景,卻也不敢伸手去撓,躺在原地驚恐萬狀地望著與自己不過咫尺之遙的女人。
那女人一頭髒亂不堪的頭髮完全遮擋住了面目,但陸乘風仍是冷戰連連,彷彿能看到頭髮之後的那一雙惡毒的雙眼。
「啪嗒…啪嗒」那女人頭上不住地有粘稠的物體滴落在陸乘風臉上,火辣無比。陸乘風此時渾身發軟,根本使不上一點氣力,知道自己肯定逃不過這一劫了,心想索性在臨死前,看看這瘋女人的真面目,也好死個明白。
見那女人一直沒動靜,陸乘風雙手顫抖著朝著她倒垂在臉上的汙發伸去,令人奇怪地是,這次的質感輕飄飄的,完全不似剛才的那般堅硬,很輕鬆地就被陸乘風給撥開了。
陸乘風屏住呼吸,努力將酸澀的眼睛睜得最大,想看清楚這瘋女人的模樣,然而,當她看到那瘋女人的臉後,竟吃了一大驚,她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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