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大暑

樂遊原 匪我思存 第2頁,共2頁

趙六聽著少年咔嚓咔嚓吃餅子的聲音,不由得焦慮。他不禁又回頭看了少年一眼,少年正將手心最後一撮碎餅屑倒進嘴裡,無限眷戀地舔了舔嘴角,然後深深地吸了口氣。

「起!」

少年的聲音清脆響亮,帶著沉著的威嚴,彷彿驚雷般在每個人耳邊炸響,每個人下意識遵從了每日的訓練,屈膝半跪半蹲,扣緊弓弦,從垛口瞄準城外那越來越近的滾滾煙塵。

少年也挽飽了弓,他的姿勢挺拔,全身都迸出一股勁力,弓弦被他拉成一輪滿月。這張弓比他平時用的弓要輕,所以他拉得很小心,似乎是怕拉斷了弦。

敵人越來越近,漸漸煙塵散去,連張揚在風裡的旌旗也漸漸清晰,所有人不由得一愣,因為赤邊玄旗上頭繡著大大「鎮西」二字。此刻斥候業已馳回,大聲向城樓上呼喊:「是我鎮西都護軍!是裴大將軍!」

斥候聲音響亮,城樓上諸人聽得清清楚楚,不得號令卻不得撤回弓箭,所有人都掉轉了目光去看少年,少年探出身子,看清楚煙塵裡領頭的纛旗,還有纛旗下那高頭大馬上的將領,身形高大並未戴盔,披散著頭髮,正是鎮西都護使裴獻,緊隨著在他身邊,馬上揹著長槍的銀盔少年,則是裴獻的兒子裴源。而他們身後,正是國朝威名赫赫的鎮西騎兵。

少年這才微微鬆口氣,低喝一聲:「撤!」

所有箭支從弦上退回,刀槍收起,少年奔下城樓去,吊橋正軋軋放下,裴獻一馬當先,不等吊橋完全放平,就已經策馬躍上橋頭。少年奔跑著迎出城門洞,歡喜得大叫:「裴叔叔!阿源!」目光所及,卻是裴獻和裴源的右臂上皆繫著素白麻帶,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

裴獻一見他便勒住韁繩,駿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硬生生收住蹄步。裴獻騎術精湛,借勢已經滾下馬背,跪倒在地:「裴獻拜見皇孫殿下。」在他身後,裴源也不聲不響下馬,同樣跪在塵埃中。

少年驚疑不定地看著裴獻臂上繫著素白麻帶,又叫了一聲:「裴叔叔……」

裴獻伏在橋頭,卻已經是淚流滿面:「三日前宛西接到河間府傳書,陛下在六月初三萬壽宴上被孫靖那個奸賊所害,陛下……陛下已經殯天了。」

少年似乎被重拳猛然擊中,不由得退了半步。

裴獻放聲大哭:「賊人策反金吾軍,閉宮屠城,太子殉國,魯王、趙王、晉王、韓王……諸王及世子皆遇害,後宮嬪妃公主死殉無數……雲氅將軍韓暢護了太孫,殺出一條血路,最後終於脫出京城,但在城外被亂軍衝散,如今太孫生死不明,還不知曉是否猶在人世。」

少年茫然地注視著裴獻,方當壯年藩鎮一方的都護使跪在那裡,哭得嗬嗬作響。少年終於聽到自己的聲音,似乎在喃喃地問:「那我父王呢?」

「梁王殿下當日因病沒有入宮,倖免於難,據說已經被叛軍扣押為質。」裴獻終於拭了一把眼淚,長跪道:「臣與鎮西諸府已經決議,請立十七皇孫為太子監國,以詔令天下兵馬勤王。」他仰起臉來:「太子殿下,請允臣等所請!」

少年站在毒辣的太陽底下,似乎仍有些茫然的看著不遠處清波粼粼的牢蘭河水,繞城而過的牢蘭河成了天然的護城河,在正午的陽光下熠熠閃爍著萬點碎金,耀人眼目。

少年終於將目光重新投回裴獻的臉上,他的語氣已經平靜而從容:「裴將軍,我不能答允你的請求。」

「殿下!」裴獻猛然抬起頭,臉上淚痕縱橫,眼神悲痛而憤怒。

「太孫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說不定尚在人世。先帝崩,太子薨,應該擁立太孫繼位。」

裴獻大聲道:「國事動盪,當賴長君,太孫哪怕猶在人世,也不過一介稚子!何況太孫不過是太子的長子,並未冊立名號。如今天下烽煙四起,國朝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怎麼能立一個人事不知的小娃娃做君主!」

「裴將軍!」少年的聲音嚴厲,透著不可名狀的威儀:「嫡長名正言順,怎麼可以出言輕慢君上!」他似乎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何況……父王現在落在孫賊手裡,你們要是讓我監國,豈不置父王炭火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