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秋分

樂遊原 匪我思存 第1頁,共2頁

明月照著疏疏的梧桐樹,梧桐樹掩映著琉璃瓦當,秋風拂過,偶爾有一片桐葉墜下,輕微的「咔嚓」一響,擦過白玉階,輕飄飄地落在地上。錦娘捧著食盒,小心的一路拾階而上。蕭氏雖是先太子妃,但太子死後,她卻從東宮挪到這雲光殿中來了。這裡本來是后妃居所,孫靖雖手握攝政實權,但並未稱帝,只號大都督,而她又身份尷尬,因此宮中諸人皆含含糊糊,稱呼她一聲「蕭娘子」。

錦娘捧著食盒進入殿中,走過後殿,一直走到西配殿,被稱為「枍詣室」的小小宮室,只見蕭氏還未卸妝,正坐在鏡前,拿著一柄鑲金玉梳兀自出神。錦娘便上前行禮,奉上食盒,道:「娘娘,這是蓮子羹。」見蕭氏點一點頭,當下她便開啟食盒,盛出一碗來,奉與蕭氏。

蕭氏吃著蓮子羹,那錦娘見四下無人,便悄聲道:「好教娘娘得知,奴婢已見著姜氏了。」

蕭氏用勺子撥弄著蓮子羹,似是恍若未聞。錦娘道:「姜氏一切皆好,只是日日用素帛纏著肚子,只恐人看出來。但奴婢見她氣色還好,也並不再害喜嘔吐。」

蕭氏這才輕輕地嘆了一聲,道:「這是先太子的遺腹子,無論如何,我得想出法子,將她送出宮去。」錦娘道:「宮禁森嚴,大都督又生性多疑,只怕……」

蕭氏搖一搖頭,說道:「就算比登天還難,我也要試上一試。」她與先太子結縭十餘載,並未生育,先太子的長子李玄澤乃是傅良娣所出。宮變之時,雲氅將軍韓暢率一隊人馬,拼死護著李玄澤逃出宮城,從此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孫靖多方遣人追查,誓要斬草除根。她只得不動聲色,以身侍敵,藉著舊情與孫靖周旋。

幸而宮變之後,才發現太子的侍妾姜氏有孕在身,蕭氏便將姜氏藏在後宮,只是姜氏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起來,她必得設法將姜氏送出宮去,才好生產。若能生下孩子,不論男女,都是先太子的遺孤。

她生性聰穎,過了數日,還真想出一個對策來。原來孫靖原配魏國夫人袁氏對她嫉恨入骨,有一日在宮中狹路相逢,蕭氏便故意挑釁,兩下爭執起來,蕭氏命身邊的女官打了魏國夫人身邊婢女幾耳光,魏國夫人大大失了臉面,氣得發昏,在孫靖面前哭鬧。孫靖沒得法子,只得親自來雲光殿中,要她將身邊的女官交出來,任憑魏國夫人處置。

她當下一聲冷笑,對孫靖道:「我在宮裡待的時日久,這樣的事見得多了,宮中皆是一雙雙勢利眼,捧高踩低不遺餘力,一旦落了下乘,誰都可以任意踐踏。今日魏國夫人令大都督索拿我的女官,明日她便可以下令鴆殺我,我若是死了,大都督難道會為了我,與她一個堂堂正妻為難嗎?」

孫靖本不耐煩來調停這般雞毛蒜皮、爭風吃醋之事,當下只是皺眉道:「何至於此?」

她冷笑道:「陳郡袁氏乃是大都督妻族,素來得大都督倚重。妾身得罪了魏國夫人,自請出家為道,不在這裡礙眼了。」

一時說得孫靖啞然失笑:「你倒激將起我來了。」

「妾身哪裡敢激將大都督,就怕妾身再在這宮裡住下去,不明不白枉送了性命。還不如出宮去修道,省了聒噪。」她說著便一甩袖子,將孫靖晾在當地,自顧自徑直走到內室去了。孫靖不禁走到內室,但見她已經卸了釵環,睡到軟榻之上,卻是負氣用背對著他。他便在那榻側坐下,伸手摩挲著她的肩,戲謔道:「你要修道,我倒要看看,天下哪間道觀擱得住你?」她忽地嫣然一笑,翻身坐起,卻抱著他的手臂,將頭伏在他肩頭,就在他耳畔吹氣如蘭:「要不,你給我建一座道觀,要選山清水秀處,要離西長京不遠,這樣你出宮來看我也便宜,不過……」他被她吹得耳根直癢癢,她卻忽然似喜似嗔地瞥了他一眼,眼波欲流:「只怕我一齣宮,三五日之後,你啊,就忘記了我是誰。」說著便用尖尖的指甲,恨恨地戳了戳他的胸口,孫靖便就勢抓住了她的手,就在她手指上輕輕一吻,漫不經意地問:「你真要去修道?」

她重又伏在他懷裡,說道:「我不想待在宮裡了。魏國夫人不是一個心胸開闊之人,不免處處為難我。再說了,這宮裡人人一張利嘴,我不想天天被她們說三道四。」

孫靖伸手撫弄著她如瀑的長髮,說道:「修道的事,你就別想了。不過,你身邊那個慎娘,看著像是個有福氣的人,不如叫她代你出家吧。」

她聽得此言,用力將他推開,曲著單膝坐在榻上,冷笑道:「大都督果然還是忍不住說出實話來,為了魏國夫人情面好看,就叫我的女官出宮修道,大都督不如賜下一壺鴆酒,我與慎娘一起飲了便是。」

孫靖道:「慎娘是你的女官,衝撞了魏國夫人,總要有個交待。」

她怒道:「那魏國夫人的婢女呢,那婢女衝撞了我,大都督也讓她出家修道嗎?」

見她大發脾氣,他反倒笑道:「你看你,什麼事情都要掐尖要強。」只聽她道:「大都督若是一視同仁,處置那婢女,我就答應讓慎娘出家修道,不然,免談。」說完,徑直下榻,伸長了胳膊,將他一直推搡出內室,自己扣上房門,將他關在門外,不論他如何叩門,皆賭氣不肯理睬,自顧自回榻上睡了。

她方睡了片刻,忽聽窗子吱呀一聲,她閉目故作不知,忽然身子一輕,原來是孫靖將她從榻上抱起。她用手抵在他胸口,不肯叫他抱,恨聲道:「便教我死了也罷了,又來惹我作什麼?」他卻笑道:「行了行了,都逼得我只能越窗而入了,給我三分薄面吧。」

她這才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嗔道:「那你得說,天下能逼得大都督如此的,只有我一個。」

孫靖無可奈何,只得點頭:「只有你一個,倘再有一個,不,倘再有半個,實實我也吃不消了。」她輕笑一聲,將臉埋入他懷中。

兩人纏綿半夜,孫靖到底答應了,把魏國夫人身邊的婢女也送幾個出宮去修道,以全她的顏面。到了第二日晨起時分,她怕他食言,又扯著他的袖子,讓他即刻便下令。孫靖無奈,只得當著她的面,吩咐掖庭令,將她身邊的女官慎娘等人,還有那日跟在魏國夫人身邊的婢女,一共八人,盡皆送出宮去修道。她這才心滿意足,放開了他的袖子。

待得孫靖從雲光殿中脫身出來,掖庭令這才上前,叉手行禮,恭敬問:「大都督,這幾名女官婢女,要送到何處去修道方合宜?」

孫靖漫不經意,撫平衣袖上適才被蕭氏拉扯出的褶皺,說道:「修什麼道,待送出宮去,都殺了便是。」

當日蕭氏苦心謀劃,將姜氏混入其中,原本以為可以安然出宮為道,不想掖庭令奉了孫靖密令,待送人的牛車一齣宮門,便將八人盡皆殺了。

蕭氏自遣出姜氏,惴惴不安,想方設法,派了僅有的得力之人去接應,卻得到密報說諸女皆被殺,只覺胸口劇

痛,坐在鏡前,半晌回不過神來。這下不僅未救得姜氏,還賠上了自己一名親信的女官慎娘。只有錦娘忙忙扶著她的膝蓋,輕聲喚著:「娘娘!」連喚了好幾聲,才將她喚回神來。

「我好沒用啊。」蕭氏喃喃道,「我自以為得計,卻沒想到,反倒害了姜氏和她腹中的孩兒。我有何顏面去地下見先太子!」

「娘娘!」錦娘急道,「娘娘不要這樣想,娘娘已經盡力了。」

蕭氏悽然搖了搖頭,說道:「前幾日叔叔寫信來,問我為何不死。我們蕭氏,世受皇恩,我不肯死,是為不忠。先太子待我舉案齊眉,我不肯死,是為不義。辱及父兄,我不肯死,是為不孝。為了苟活,我的手上沾滿了無辜之血,是為不仁……我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人,為何還要活著……」

錦娘扶著她的胳膊,道:「娘娘,您若是心中難受,便哭一場吧,哭一場或許能好些,娘娘,您受了太多委屈了.

蕭氏卻搖了搖頭,用手指拭拭自己的眼角,只見指尖乾乾,她說道:「我哭不出來,我還是要活著,起碼要活到玄澤能得以平安。」她重新開啟妝奩,對錦娘道:「替我梳妝吧,再過會兒,只怕大都督要來,不能讓他看出什麼來。」

錦娘驚道:「大都督會不會早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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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氏笑了笑,漫聲道:「他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他既然還願意如此這般,那我便好生陪著他罷。」說罷自掂起螺子黛,細細地描畫眉毛。她生得長眉入鬢,眼如橫波,釅妝之後,更是好看。她對著鏡中的自己嫣然一笑,仍是一番顛倒眾生的絕好風姿啊。

話說這一番宮牆之中的刀光劍影,波詭雲譎,外間卻是半分也不曾知曉,連那魏國夫人,也以為自己的幾名婢女是被蕭氏逼迫送出宮修道了,當下銜恨不已。這一番風波,便如一池春水,被風吹皺,事過便再無痕跡。

卻說那何校尉在鎮上客棧裡休養了數日,傷勢已經漸漸無礙。這一日,鎮上卻忽然多了許多從望州城中逃難之人。李嶷上街打聽,原是那郭直縱容手下兵卒,四處燒殺搶掠,不僅搶了偌多富戶,還動輒拉走壯丁,鄉間不堪其擾,民不聊生。而望州城中的鎮西軍只有數千人,守城尚且艱難,更兼沒有糧草,不能出城接戰。那郭直越發大膽,漸漸又開始騷擾望州附近的村莊,終於兵臨城下,逼令裴源投降,號稱若是不降,便要攻下望州城,一旦城破,定要血洗望州,將城中百姓一併視作賊寇。因此不少人扶老攜幼,離開望州逃難。

李嶷聽得此事,心中暗暗發愁。但鎮西軍久為糧草所困,卻不是一朝一夕能想出辦法。自己雖然挾持了何校尉,但那崔公子絕不是好相與的人,只怕難以從他手中換得糧草。他思慮再三,暫且沒有想出什麼計策,忽見街頭熱氣騰騰,原來是一家賣蒸糖糕的小店,正掀了蒸籠,在那裡叫賣熱糕。他忽然想起這幾日,因傷勢好了許多,何校尉的精神也恢復了大半,只是每次吃藥的時候,她總是皺著眉難以下嚥。她素來堅韌,即使孤身在山間那般忍飢挨餓,經歷種種艱辛,也盡皆隱忍,倒是這些時日每每喝藥之時,方才顯出幾分小兒女之態。想到這裡,他便掏錢買了一方糖糕,託在手中返回客棧。

這幾日那雜役替他跑腿,早得了不少賞錢,當下見他託著糖糕進來,便笑道:「郎君好貼心,必是替娘子買了熱糕回來。」這裡雖是鎮上,卻是甚少有人吃零嘴,這樣的糖糕更是稀罕,只有那些嬌養孫兒的老人,才肯掏錢買了給孩子吃,他這般嬌寵妻子,當然被打趣。李嶷本來沒覺得什麼,被雜役這麼一說,無端端倒覺得有幾分耳根發熱,當下笑了一笑。待進了屋子,卻見何校尉正伏在窗前,似在看外頭的風景。

她早換了潔淨衣衫,是他前幾日從集上估衣鋪子裡替她買來的,雖是粗布舊衣,不知為何,穿在她身上格外熨帖合身,越發顯得纖腰一握。只是這幾日連傷帶病,連下巴都好似尖了幾分,小小的一張臉,還沒有他的巴掌大,擱在她自己的手肘上,兩眼看著窗外槐樹上的鳥窩,兀自出神。他便將糕遞過去,說道:「吃吧。」她回頭見是糖糕,果然歡喜,接過去咬了一口,兩腮鼓鼓如同松鼠一般。他正看得有趣,她忽地想起,問:「你怎麼知道我愛吃糖糕?」

李嶷笑道:「我可是鎮西軍中最好的斥候。」

她想起這幾日吃藥,自己嫌苦,吃完之後,總想著若有塊糖糕吃就好了,但這話只是在心裡想一想,從不曾說出口來,但不知道他是如何猜到的。此人當真是有洞察人心的本事,也難為他有心。那糖糕軟糯香甜,顯然是剛蒸出來的,當下她又咬了一口糖糕,忽然心生警惕:「無事獻殷勤,你想做什麼?」

只聽他笑道:「你們公子派了偌多好手來埋伏我,你卻坐在屋子裡等我,沒有不辭而別,難道不應該請你吃糖糕嗎?」

她怔了一怔,沒料到他竟然看破,不禁嘆道:「他們說你是鎮西軍中最好的斥候,我總以為必是往你臉上貼金,如今才知道,真的沒有言過其實。」便揚聲道:「都出來吧。」

頓時房前屋後草木叢中有人影現身,屋頂上亦翻下數條身影,旋即湧進屋中七八條壯漢,為首那人,正是那日在郭直營中見過的陳醒。他如同一道影子般飄進來,抱拳朝何校尉一禮,默不作聲,站在她身後。

李嶷見了這般陣仗,搖了搖頭,說道:「牆頭的弓弩手,也叫他們撤了吧,我有話與你說,不會再挾持你的。」

她卻瞥了他一眼,道:「我也有些你不愛聽的話要說,所以那些弓弩手,還是讓他們待在那裡吧,免得待會兒你一不高興,就用刀子指著我的咽喉了。」

李嶷搖了搖頭,似是無可奈何的一笑。她揮了揮手,陳醒等人又盡皆退去。此時她方才問:「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李嶷道:「你都吃了我的糖糕了,難道不應該同我一起,去拿下幷州城?」

她不禁好笑:「一塊糖糕就想換取幷州城,皇孫你的如意算盤,打得挺好啊。」

李嶷道:「幷州城主韓立,是一個奸險狡詐、兩面三刀的小人,早先就對朝中號令陽奉陰違,之後與孫靖也貌合神離。韓立所有不過幷州、建州二城,偏偏此二城處於水陸要衝,不論是運糧,還是用兵,都得經過這兩座城池。」

她不禁瞟了他一眼:「看來皇孫不僅想要幷州,連同建州也想拿下。」

只見他點點頭,說道:「建州距離幷州兩百餘里,快馬一夜可到。只要拿到韓立的虎符,就能拿下建州城。」她也盡知他意,如有建州,舉兵而返,幷州自然也在囊中。

李嶷道:「我若是挾持著你去見你家公子,只怕你家公子不肯給我糧草,但我若是手裡有建州,或是幷州,想必崔公子必然是肯與我做一番好商議的。」

她聽到他這般謀劃,不禁讚歎:「看樣子,這便是皇孫誠懇敦厚之處,打算用幷州或是建州,來換取我們定勝軍的糧食了。」

李嶷點了點頭,說道:「我說完了,你有什麼讓我不高興的話,也可以一併說了。」

那何尉慢語輕聲地提議,由李嶷仍藉著裴源的名頭,去與韓立周旋談判,看看能不能令韓立動搖。李嶷卻道:「鎮西軍被郭直困在望州,又無糧草可戰,韓立素來奸猾,絕不會對鎮西軍假以辭色。不如還是定勝軍遣出使者,去與那韓立交涉,只言定勝軍崔公子所率大軍要借道建州,並許以好處,韓立為人狡詐貪婪,崔家軍軍勢威望極盛,他八成會答應。」

她聽聞他這般說,拊掌笑道:「皇孫果然是誠懇敦厚!」他嘆道:「我就知道你等著我說這番話,你如何謀劃的,還是直接說出來吧。」

她笑道:「借道建州這等大事,若是我們定勝軍只遣了使者去說,哪怕這使者是我,只怕韓立都不會動搖。除非…….」她笑盈盈的,眸光流轉,看了李嶷一眼,說道:「除非我們公子親至韓立府上,他必然會鄭重其事。」

李嶷一言不發,只是看著她,她嘆了口氣,道:「可惜我們公子偶感風寒,實在是不便出行。因此,若得有一個人扮成我家公子,去與那韓立協商,或可成事。」

李嶷冷冷地道:「你家公子哪怕沒有偶感風寒,你也不願意他冒此風險吧,畢竟,韓立乃是反覆小人,萬一他扣押了你家公子怎麼辦?」

她竟然坦然點了點頭,說道:「難就難在,我家公子,也不是尋常什麼人都可以冒充的,不然,鬧出捉刀之人那樣的破綻,就不好了。」

「捉刀之人」這典故,是說魏王曹操覺得自己相貌不夠威嚴,所以就用崔季珪冒充自己,接待匈奴使,而曹操自己則捉刀立床頭。面見之後,令人去問使節:「魏王如何?」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頭捉刀人,此乃英雄也。」

聽她如此這般說,他不過笑一笑,心道:你以為你家公子當世英雄,所以才叫我冒充他,明面上雖也在捧我有英雄氣概,但我為什麼要冒他名頭。心中十分不快。

只聽她道:「只要皇孫願意合作,如果成功取得虎符,鎮西軍和我定勝軍各取一州,我們定勝軍要建州。我也可替公子答允,彼時兩座城中糧草,盡歸鎮西軍所有。」

李嶷略一思忖,心想這條件不能不算優渥,她既然來遊說自己與之合作,自然是知道這條件自己無法拒絕。他素來統兵,極有氣度,覺得此事划算,便強壓心中不快,道:「如此,確可一行。」又道:「我們來打個賭吧,誰先抓到韓立,或是殺了韓立,幷州就歸誰;誰先拿到虎符,建州就歸誰。」他心道:我雖可冒充你家公子前往,但等行事之時,你可別想轄制我。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何突然便爭強好勝起來。

她並不以為意,只問:「若是我既抓到韓立,又拿到虎符呢?」李嶷沉聲道:「那幷州建州都歸你,我鎮西軍絕無二話。反之亦然!」她便道:「好,若是幷州建州都歸鎮西軍所有,建州素來為東去北去要道,我定勝軍來日商請借道過境,鎮西軍不得拒絕。」

李嶷欣然應允:「可以!反之亦然!」

她一揚眉:「擊掌為定!」當下伸出手掌,李嶷與她輕輕三擊掌。二人既擊掌為誓,旋即率陳醒諸人一起,動身前往幷州。

那李嶷既答應扮成崔公子,自何校尉以下,陳醒諸人,每個人皆稱他為「公子」,恭恭敬敬,並不露半分破綻,真拿他當崔公子伺候。這崔公子日常衣食住行,極是講究,陳醒身上帶了無數銀錢,一路揮霍。行得數日,又有定勝軍的人,攜帶了車馬、奴僕、衣飾諸物,甚至還有幾名廚子和幫傭,大隊人馬追上來,浩浩蕩蕩,與他們並作一隊。每日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坐臥之時,必奉上潔淨自帶的褥墊,就是車馬,雖然外表樸實無華,內裡也細巧非常,一茶一幾,皆嵌在車內。那套車的兩匹馬,更是行得極穩,也不知怎麼做到的,路上無論如何坎坷難走,車裡茶杯中的茶水,卻是不曾被晃出過半滴。饒是李嶷身為皇孫,見識過天家富貴,也沒見識過這般排場,不得不嘆一聲節度使之子,果然是驕奢淫逸。

而那何校尉亦真如侍女一般,每日侍奉他,每到住宿打尖之地,她必然親自檢點他的坐臥之處,甚是細心體貼。他心中鬱結,但又不好開口詢問她,素日難道就是這樣伺候崔公子的?每一想到此處,心裡不免一陣難以言喻的滋味,說不清道不明,反正十分不好受。這日已至湖裡鎮,距離那幷州不遠,但見她親自燒了熨斗,在替自己—哦不,崔公子—熨燙衣衫,他終於忍不住問:「像你這樣的侍女,你家公子身邊有多少?」

她頭也沒抬,說道:「幾十個吧。」

他心中越發不快,問道:「同你一樣的,難道竟有幾十個?」

她明明就是獨一無二的人,但她自己卻渾不在意,說道:「公子自幼就不乏人伺候,有幾十個婢女,再尋常不過了。皇孫難道在王府之中,不是這般錦衣玉食嗎?」

他聽了這話,卻並沒有介面。她終於抬頭,卻不是看他,而是拎起衣服看了看,又在他身上比了一比,這才滿意地道:「公子這件衣裳令你穿著,才算通身好氣派。」

他還未答話,她忽地懊惱:「他們雖然帶了公子的衣物,卻不曾帶公子的冠子來。」原來那崔公子素日束髮用玉冠,此時行道途中,又到哪裡去尋玉冠,便派人回去定勝軍營中取,也來不及了。

他再也忍耐不住,冷言相譏:「若不得玉冠,就扮不像你家公子了?」

她想了一想,竟有幾分沮喪,道:「若是我的簪子在,倒還使得,雖比不上公子的玉冠好,但那支簪子還算是羊脂玉,可以用得。」

那日在井畔,他搶走了她的簪子,本來是想叫她用搶走的自己的珠子來換的。此時此刻聽到她如此說,當下從袖中抽出一物,擲在她面前,她伸手接住,見竟然是自己那支玉簪,頓時喜形於色:「哎呀,原來你帶在身上,這可太好了。」

於是她請李嶷坐下,重新給他梳頭束髮,又替他插好這支玉簪,臨鏡一照,她倒是十分滿意:「是了,這才是我們公子的派頭。」張羅著還要李嶷試一試那件衣衫,他早就十分不耐,拂袖而去。

李嶷心中鬱悶,直到半夜,還不曾睡著。思忖自己吃了這等說不出的悶虧,回頭要怎麼樣才能找回場子,

總是等有機會見了那崔公子,令他也大大地吃個虧才好。只是她素來狡猾,若是想令崔公子吃虧,必要先騙過她去。至於頭頂這根簪子,他抽下來,在手裡掂了一掂,心想事畢定要問她討回自己的珠子,再立時把這簪

子還給她,一刻也不留,免得汙了自己的頭髮。正在思量,忽聽外頭有夜鳥啾啾鳴叫了數聲,正是鎮西軍中的暗號。

他不動聲色,也不點燈,悄悄起身,往窗軸裡倒了一點燈油,輕輕推開窗戶,無聲無息。過得片刻,卻見謝長耳輕巧翻入,見到李嶷,不由得大喜過望,執著他的手道:「十七郎,可叫我好找。」

原來李嶷自郭直營中追蹤何校尉離去,望州城中的裴源諸人卻是十分著急,四處派人,終於尋得他所留的暗記,一路追上來,但定勝軍的人十分警覺,難以靠近。今夜謝長耳終於想法子,趁著哨探稍懈,混進了他們留宿之地。當下李嶷三言兩語,將自己與何校尉的約定說了。謝長耳聽得目瞪口呆,說道:「十七郎,你要扮作崔公子,去見韓立?」

李嶷道:「無妨,我自有脫身之策。」當下又囑咐謝長耳,如此這般,謝長耳連連點頭,這才翩然離去。

卻說那韓立,身為幷州刺史,聽聞崔公子親來拜見,自是驚疑不定,但定勝軍勢如破竹,大軍壓境,卻也是得罪不起,忙大開中門迎了出來,又設下歌舞筵席,好生招待。

當下請李嶷居於上位,何氏侍立於側,韓立居於主位,又有韓立的心腹謀士呂成之侍坐在側。至於陳醒等崔公子的侍從奴僕,也在府中下房,由韓立的部屬陪宴款待。

那韓立笑眯眯敬過數巡酒,方才問道:「崔公子,這歌舞如何?」

李嶷道:「自離故地,一路兵戈風塵,久不見歌舞,此時此景,真當得起「太平富貴'四字。」韓立不由哈哈大笑,說道:「崔公子過譽了。公子折節下交,韓某感動得很。」李嶷道:「哪裡,雖與韓公素昧平生,但韓公風采,素來為我敬仰。」韓立不由「哦」了一聲,道:「韓某僻處幷州,倒是不想公子如此抬愛。」李嶷道:「我有幾句話,所謂忠言逆耳,不知道韓公想聽不想聽。」

那韓立看了一眼呂成之,呂成之雙手擊掌,舞姬樂隊皆停止,齊齊退出。韓立這才道:「公子但說無妨。」

李嶷道:「世人看韓公,扼守幷州、建州,皆為衝要之地。大都督遠在西長京,需仰仗韓公之處甚多,若鎮西軍東進,韓公可以從幷州、建州兩地出軍,包抄合圍。若鎮西軍勢大,韓公自可退守並南關天險,可謂左右逢源,進退自如。」

韓立撫須道:「我們韓家世鎮並、建二州,我本朝廷委任的刺史,與公子說句實話,我也為難得緊。一廂是大都督,威勢煊赫,一廂是鎮西諸府,原本也是我的同僚。」他不禁嘆了口氣,說道:「若是與鎮西軍兵戈相向,未免傷了當年的情誼。可若是避而不戰,大都督面前,又失了信義。」言畢,臉上顯出為難之色。

此時何校尉忽道:「妾有一句話,想請教韓公。」

韓立早就聽呂成之說,崔公子身邊有一位錦囊女何氏,極受信重。因此她忽然插話,他並無多少不悅之色,反而笑道:「何娘子但說無妨。」

她便問道:「韓公認為,遠在西長京的孫靖大都督,是個什麼樣的人物?」韓立拈鬚微笑道:「大都督其人,果決聰穎,心思縝密,是當世難得一見的英雄。」

她點一點頭,言道:「果決之人獨斷專行,聰穎之人從來自負,心思縝密之人自是多疑,不會輕信他人。韓公對大都督其人,知之甚深啊。」

韓立不由哈哈大笑,說:「這是你說的,可不是我說的。」

當下飲過一遍酒,韓立又道:「話未說盡,何娘子但說無妨。」何校尉便微微一笑,道:「韓公認為,在孫靖大都督的心裡,韓公你是個什麼樣的人?」韓立又是拈鬚含笑:「哦?這韓某倒不便妄自揣測。」

她道:「只怕在大都督眼裡,韓公你比起鎮西軍,甚至那勤王之師的統帥李嶷李皇孫來,更算得上心腹之患。」

韓立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道:「願聞其詳。」

「大都督殺伐果決,先帝、先太子、諸王及王孫,百多口人皆已受誅,與李皇孫自然已經結下了不共戴天之仇。而大都督志向高遠,既然已經做了這一步,自然是學先賢,扶幼帝登基,實權攝政。」她櫻唇中吐出淡然的話語,論起天下大勢來,卻是娓娓道來,甚是動聽。

韓立不由點頭:「不錯。」

「大都督既然志存天下,謀劃良久,縱然鎮西軍此時勢大,但大都督落子於先,未必沒有勝算。而韓公你久據並、建二州,待大都督平定鎮西諸府之後,韓公以為你下場如何?」

韓立聽她如斯問,不由嘆了口氣:「那還用說嗎?狡兔死,走狗烹,自來如此。」

「那如果韓公你是大都督,此刻鎮西軍銳進,而我定勝軍趁機南下,並、建二州又並未處於掌控之中,大都督會如何行事?」

韓立不由笑道:「自然是想法子讓我出兵,與鎮西諸府惡戰,不論是鎮西軍兵敗,還是我兵敗,於大都督而言,都是兩全其美之事。」

她嫣然一笑,道:「韓公果然聰明人,知大都督甚深。」

韓立哈哈大笑,道:「錦囊女果然名不虛傳。」轉臉舉杯向李嶷祝酒,嘆道:「崔公子好福氣啊。」李嶷聽她巧舌如簧,說得韓立這老狐狸都明白過來其中的微妙之意,當下也一笑舉杯。

諸人歡笑飲酒。李嶷素來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眼角餘光早瞥見有一名僕人從外間匆匆進來,走到呂成之身邊,附耳細語了兩句。呂成之眉頭一皺,輕輕拉了拉韓立的衣角。

韓立會意,道:「崔公子且寬坐,後堂有些許小事,韓某去去就來。」李嶷笑道:「韓公請自便。」

韓立朝李嶷拱手行禮,匆匆帶著呂成之離開。

原來京中孫靖遣出的使節,攜帶著孫靖賞賜給韓立的大量金銀珍寶,珠玉彩帛,終於趕到了幷州刺史府上。這

孫靖遣來的使節,倒也不是別人,乃是韓立的同鄉,幷州有名的大族顧家的顧九郎顧禎。顧氏一門枝繁葉茂,頗

多子弟在朝中為官,其中官做得最大的,也就是顧禎的堂兄顧價了,在孫靖謀逆之前,顧價乃是中書令,正經的丞相。宮變之後,孫靖對這位文臣之首還極為客氣,蓋因當初孫靖領兵徵屹羅,顧價正任兵部尚書,是有名的能臣,所有糧草排程,皆從其手而出。先帝因暴躁多疑的性子,數次也命兵部挾制脅迫孫靖,而顧價為了戰局,為了在外征戰的大將沒有後顧之憂,在天子面前懇切直言,很替孫靖爭過幾回公道。後來孫靖大敗屹羅,先帝嘉賞,將顧衸升任了中書令。但顧價與孫靖並無私誼,只出於公心。因為屹羅一滅,他便立時向先帝諫言,削弱諸節度使的兵權;先帝晚年甚是剛愎,不聽他的勸諫,孫靖這才得機起兵謀反。也因著這種種前因,宮變之後,孫靖非但沒有殺顧價,反倒客客氣氣,將他奉若上賓,要任命他做首輔。顧價頗有氣節,辭官不做,每日穿著布衣閉門讀書,逢有勸降者,他道:「我是大裕李家的臣子,本該殉國,如今苟活,乃期太孫還朝。」

一時之間,諸多世家隱隱竟以顧祈為首,既不降,也不朝,與孫靖僵持著。孫靖雖殺人如麻,倒也不好將這些世家巨族統統都株連九族,盡失人心,所以想了很多法子。偏這顧氏族中枝繁葉茂,子弟眾多,就有一人為富貴所動,此人就是顧價的遠支堂弟顧九郎顧禎。他本在禮部做一名六品小官,此時投向孫靖,正中孫靖下懷,當下將他連升三級,以示表率,還任命他為使節,特意遣他來遊說韓立,蓋因顧氏乃幷州望族,而韓立無論如何,也得給顧氏子弟三分薄面。

此刻顧禎得意揚揚站在堂中,看著奴僕將一箱箱珍寶放在堂上,展示給那韓立看。

顧禎正色向上虛拱了拱手,方才道:「大都督言道,韓公鎮守二州,直面鎮西諸府逆賊,甚是辛苦,特命我從京都送來這些,皆是大都督親自從內庫精心挑選的奇珍異寶,以饗韓公之功。」

韓立從前也見過顧禎,但顧家出色的子弟甚多,彼時韓立只覺得他泯然於眾,庸庸碌碌。今日前來,又是另一番景象,用得意忘形、趾高氣昂來形容亦不為過。當下不動聲色,笑道:「還請九郎替我多多拜謝大都督,韓某無功受祿,感激涕零。」

顧禎笑道:「韓公過謙了。」

當下韓立恭恭敬敬請顧禎上座,那顧禎也不謙讓,笑道:「我奉大都督之令前來,便代大都督上座了。」言畢施施然坐下。韓立這刺史府,他往年也曾來過,都是隨族中尊長前來拜望。彼時豔羨無比。只為韓立這刺史府,建得極是氣派,蓋因幷州、建州兩地皆是南來北往的水陸要衝,商隊皆從此過,人煙稠密,商賈雲集,稅捐頗厚之故。當時自己只在心中羨慕萬分,心想如在這刺史府中吃上一頓飯,該是何等的快活,只是沒料到,自己也有在這華麗氣派的刺史府中高高上座的一天。他正在感慨萬千,忽聽韓立問:「不知九郎可帶來大都督手書或鈞命?」

那顧禎心中不悅,心道雖是舊識,但這韓立未免也太託大了,口口聲聲,已經喚了自己兩次九郎,難道就不能稱自己一聲如今的官銜顧侍郎嗎?他不是有城府的人,心中不喜,立時就帶到了臉上,沉聲道:「自然是有的。其實大都督遣我來,一來知道我與韓公乃是舊識,正好讓我跑這一趟,與韓公敘敘舊;二來,大都督也憂心戰場上箭矢無情,擔心韓公的安危,所以特意命我帶來了十二名金甲衛士,囑我命衛士日夜須臾不離韓公左右,務必要守護韓公周全。」說著拍了拍手,只見十二名金甲衛士持戈上堂,個個相貌堂堂,生得威武雄壯。顧禎得意揚揚地說:「這可是大都督親自命我替韓公挑選出來的。大都督說道,顧侍郎,去替孤挑選十二名金甲衛士,護衛韓立。某在羽林衛中挑選了好久,才選了這十二名身高几乎一模一樣、樣貌威風的衛士。」

韓立做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說道:「大都督這般周到,恩重如山,韓某真正感激涕零,無以回報。還請顧侍郎上覆大都督,就說韓某唯有親率守軍,與那鎮西軍等逆賊拼個粉身碎骨,才能報答大都督的恩義。」

那顧禎聽他這般說,終於心滿意足,點一點頭說:「好說!好說!」

當下韓立又親自吩咐,準備上好的客房,供顧禎休息。又親自將那顧禎一直送到客房之外,這才回轉後堂。他回到後堂之中,便問自己心腹謀士呂成之:「成之,你怎麼看?」

那呂成之道:「大都督此舉,就是逼韓公出戰,不然,何必派十二名金甲衛士來?說是保護韓公,實則是脅迫。」

韓立哼了一聲,並不言語。呂成之道:「那崔家的人,如今還在宴廳裡,這事萬萬不可讓顧九知曉。」

韓立深以為然,點了點頭:「崔家的人……我倒覺得,可以好好用一用。崔倚只有這麼一個兒子,呵呵,竟然送上門來,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氣了。」

話說韓立既去了良久,紅燭高燒,華堂之上,舞姬在宴廳中翩翩起舞,樂部奏著時新的曲目。奴僕殷勤奉菜斟酒,李嶷一杯接一杯飲酒,實則以袖遮掩並未喝下,而是巧妙地將酒傾在衣服上。

又飲得幾杯,他便手一鬆帶翻了酒杯,口齒不清地笑道:「哎呀,怎麼打翻了。」何校尉急忙起身上前,扶住李嶷,道:「公子,你飲醉了。」

李嶷彷彿真飲多了,身子軟軟斜靠在她身上,卻壓低聲音說道:「情形有些不對。」

她深以為然,扣住袖中的焰火,想召喚陳醒諸人,但此時諸人皆身在韓立府中,要脫身只怕極難。二人對望一眼,正在尋思應對之策,突見呂成之走在當先,身後帶著無數氣勢洶洶、手持兵刃計程車卒,一擁而入宴廳。

呂成之冷聲道:「崔公子醉了,送崔公子去客房休息。」

何校尉眉頭一蹙,彈出袖中焰火,幾乎是同時抬臂發射弩箭,李嶷在她掩護下朝窗子衝去,一名兵卒擋在呂成之面前,被她所射出的弩箭射中,旋即更多兵卒衝上去圍住何校尉攻擊。

李嶷踢開窗子,只見窗外埋伏了密密麻麻的弓箭手,皆用箭對準了他。李嶷踹飛一名弓箭手,奪了一把刀在手,砍倒兩人,就要殺出去。忽聽身後呂成之帶著涼意的聲音,說道:「崔公子,且慢。」

他回頭一望,原來韓府仗著人多勢眾,已經抓住了何校尉,用刀架在她脖子上。呂成之滿面笑容,道:「崔公子,既來之則安之,何必這麼急著走呢?」

李嶷伸指,緩緩抹去手中刀刃上的鮮血,眼神銳利,盯著架在何校尉頸間的刀刃,冷冷地道:「你們這待客之道,也未免太隆重了些!」

呂成之道:「今日若留不下公子,我交不了差,只好殺了這何氏女,向主公交代了。」

李嶷想也不想,說道:「今日若是我束手就擒,你們須得把她放了!」她卻揚聲道:「公子快走!莫要理睬這等無信小人!」

呂成之笑道:「崔公子放心,崔公子這樣的貴客倘若留在我們幷州,怕是定勝軍上下都不放心,當然是要安排送這位何娘子回去,好好向節度使崔大將軍分說分說,以免誤會。」

何校尉見自己施放焰火為訊,陳醒諸人卻並未出現,只怕是也已經被韓府的人控制,知道今日難以脫身,當下揚聲道:「我不走!公子,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心中卻想,以李嶷的身手,八成還是能闖出去,只要他脫身,斷不好意思不來救自己罷。再說只要所謂「崔公子」走脫,自己一介女子,韓立單拿了她,也並無多少用處。

忽聽得「噹啷」一聲,正是李嶷將刀扔在地上,束手就擒。

她不禁吃了一驚,而那呂成之早禁不住哈哈大笑,道:「崔公子果然情深意重,愛惜美人。」說罷將頭一偏,示意左右上前,兵卒們一擁而上,綁住李嶷。

當下呂成之親自率人,將李嶷、何校尉送進一間客房。

呂成之笑道:「公子請放心,這裡門窗屋頂皆嵌有精鋼,安全無虞。公子乃是我們幷州的座上賓貴客,絕不能讓刺客來冒犯了公子。」

何校尉冷笑道:「牢房就牢房,說得還這麼好聽!」

呂成之哈哈一笑,道:「這遍地錦繡,怎麼不是綺羅鄉?」言畢,便勸二人好好休息,轉身準備離開。忽又聽那何氏道:「且慢!我家公子素性愛潔,你們多備些熱水,我要侍奉公子沐浴。」

呂成之說:「行,馬上我就叫他們送上香湯。」

那何氏又道:「多拿些厚氈來,免得沐浴時透風受寒。」她語氣狠厲:「我家公子要是在你們幷州有半分不適,我崔家大軍一定踏平你幷州城。」

呂成之見她色厲內荏,笑道:「行,厚氈,給你拿。」

當下吩咐下去。過不多時,只見數名婢女,捧著厚氈等各樣事物進來,那何校尉也毫不客氣,指揮韓府眾婢女,將厚氈掛在門窗上,嚴嚴實實遮住了所有門窗,又索要了數匹彩帛細布,又命婢女們將屋中屏風後的浴桶,當著她的面洗刷乾淨,注滿香湯,灑上了各色花瓣,浴桶前還放著數個木桶,內裝著熱水預備添水,一副打算侍奉崔公子好好沐浴的作派。待得所有婢女們都退出客房,門外守衛便鎖上房門。

她聽到落鎖之聲,又靜待片刻,方才逐一仔細檢查厚氈,確認遮好了門窗和所有縫隙,然後朝李嶷使個眼色。兩人一起細察室內各處,持燈輕敲桌下、床下地板等等,發覺屋內果然有好幾處可以監聽的銅管等漏音之物,李嶷飛快將彩帛壓放在地板漏音處,又將那素布撕開,堵住所有可疑的縫隙。

不談此二人在房中忙碌,單說那韓立聽到呂成之覆命,說已經順利扣住了崔公子,不禁大喜過望。呂成之道:「外邊種種傳聞,說這崔琳乃是崔倚的獨子,從小體弱多病,但擅於兵事,沒想到,他身手還是挺好的,若不是主公吩咐,伏下重兵,拿住了那何氏,只差點叫他走脫。」

韓立道:「既然敢往我府中來,這膽氣本事,自然是一樣不缺的,不可等閒視之。雖然扣住了他,但一定要細細盯住他的一舉一動。」

呂成之點了點頭,說道:「早就安排好了,關他的那間屋子,佈置了各種竊聽機括,還另派了人盯住他。」

此刻那屋中,李嶷與何校尉細細察看,確認堵住了屋內所有竊聽的機括,她方才輕聲道:「公子,可以沐浴了。」

兩人一起轉入屏風之後,浴桶水面浮著花瓣,倒是馥郁芬芳,只見一點月光從屋頂瓦間漏下,反射在浴桶花瓣上。李嶷一見,便知屋頂有人揭瓦窺探,便抓住她的手,眼神向上一瞟,她會意,就勢投入他懷中。

李嶷嘴唇幾乎不動,以極細微的聲音說道:「屋頂有人。」她嘴唇幾乎不動,也是極細微的聲音問:「那怎麼辦?」

他瞥見屏風上搭著數匹輕薄如煙的紅綢,正是適才自己嫌棄這綢緞太輕,不足以隔音,所以扯開之後又隨手搭在屏風之上,當下心中已經有了計較。他伸出一隻手探了探浴桶裡的水,撥動了一片片花瓣,輕輕一笑,故意說道:「水溫正好,不如我們一起洗吧!」

他聲音不大不小,是平日正常說話的聲量,顯是說給伏在屋頂揭瓦窺探之人聽的。她睫毛微動,似還沒想明白他是何意,忽見他已經伸出一隻手攬住自己的腰,另一手拉住搭在屏風上的那幾匹紅綢,用力一揚扯,紅綢展開飛起,如長虹劃過半空。他抱著她已翻身落進浴桶,此刻紅綢才翩然緩緩下落,正好縱橫交錯,將整個浴桶都籠罩其中。

伏在瓦上的那韓府派來的窺探之人整個視野被飛起展開的紅綢遮住,只能伏低身子,左右調整,視線卻被遮掩個嚴嚴實實。而浴桶中,李嶷既抱著她落入水中,此刻便又一起浮出水面。熱氣氤氳,只見她溼漉漉的眸子便蒙上了一層水光,彷彿仍在怔忡,燭火透過紅綢映進桶裡,波光斂灩,她的臉頰便如添了淡淡的緋色。也不知是不是熱氣燻蒸,他只覺得適才明明試過水溫了,但一旦全身浸在這浴桶中,這水還是太熱了,熱得他胸口都有些發緊,心跳得又快又急,怦怦作響。浴桶中既浸了兩個人,自然十分狹小,她微微一動,手臂便擦過他的手臂,水流輕輕在兩人之間流動,像羽毛,令他肌膚收緊,癢癢的。他慢慢伸手,探向她的耳側,她的睫毛微微顫動,離得太近,眸子裡全是他的倒影,水珠從她臉頰滑落。他覺得那水珠是露珠,而她,是一朵最嬌豔的花,呵一口氣,都會融化的那種。他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從她的耳側摘下一片花瓣,也不知道是那花太香,還是她身上本來就帶著香味,只覺得指尖拈著那花瓣,幽香中人慾醉。

必是這浴桶上方覆著數重紅綢,所以才有些透不過氣來。他聽到自己的聲音都有些迷離:「這水是不是有些太熱了?」

她那雙貓兒似的眼睛,卻又似喜似嗔,瞧了他一眼。浴桶中太小,她的手只能搭在他胳膊上。她的手如同白玉一般無瑕,又輕又軟,他忽然想捏一捏,不知捏在手心,會是何等感覺,大約像絲綿,或是像雪花,像牢蘭關下大雪的時候,他團起的雪,又輕,又軟。但雪是涼的,她是暖的,手心貼在他的肘上,像一塊小小的炭,灼得他都有些生痛了,但偏無法令她將手挪開,只得自己挪開視線,望了望浴桶上方,覆得縱橫交錯的數重紅綢,說道:「現在可以說話了,屋頂那人定瞧不見浴桶中的情形。」

她卻瞪了他一眼,問:「剛才你為什麼不走?」

「你都要和我同生共死了,我要走了,豈不顯得無情無義。」

「我不是要和你同生共死。」說了這半句,她忽然停住。他又抬頭望了一眼紅綢,似是漫不在意,說:「咱們擊掌為誓,我要是走了,那不就立時輸了嗎?」他頓了頓,又道:「再說,你叫我來扮崔公子,我總要扮得像些。若是你落入敵手,你家公子會拋下你不管嗎?」說完,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她卻彎了彎嘴角,答得甚是輕鬆:「我不知道,但我定會勸他,公子是做大事的人,不值得為了救我不顧大局。」

他並不滿意這個答案,但也並無他法,因為真正想問的問題,一句也問不出口。她隔著氤氳的水汽看著他,大約水真的太熱,或是紅綢的映襯反光,他從胸口一直到臉上,都浮著一層紅,連耳垂都紅透了,活像一隻被煮熟的蝦子,看著倒沒有那麼兇了。浴桶太小,少年郎身形高大,胳膊長腿也長,只能弓著背極力盤著腿,手臂貼在浴桶的木壁上,饒是如此,她還得像瓜子瓤貼著瓜子殼那樣緊緊貼著他。他大概也覺得窘,渾身的肌肉都是緊繃的,素日灑脫恣意的人,此刻竟像一隻硬殼蝦。她忽然笑了。

他問:「你笑什麼?」

她又笑了一聲,才說:「想起咱們第一次見面,好像跟現在差不多。」他回想了一下當初知露堂中的情形,說:「對哦,不過那時候,你真的太兇了,上來就跟我打架!」

她瞟了他一眼,說:「胡說八道,明明當時是你一上來就跟我動手。」他抱怨道:「你搶了我的珠子,到現在還沒還給我呢!」她故作不解:「什麼珠子,哦?那根破帶子?我早就扔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束髮用的那根玉簪,說道:「反正你不還我珠子,我是不會把這根玉簪還給你的。」話音剛落,她忽然伸手就將那支玉簪從他髮間抽出,回手就插到了自己頭上,他伸手想要奪回,她伸手擋住他的手,用力將他的手推回去,正抵在他胸口,他只聽到自己心跳如鼓,他想反手抓住她的手,但不知為何,知道此刻萬萬不能伸手抓她的手,不然自己可能就會做出十分冒失的舉動。他十分別扭地把聲音都高了兩分:「還我!」

她輕笑一聲,有恃無恐:「怎麼?崔公子你想在此時此地,跟我動手?」

他很想叫她把手挪開,但一時又捨不得叫她挪開,又很怕她會隔著手背都覺察到自己心跳異常,當下只得急急地扯開話頭:「說正事,咱們陷在這裡,你有什麼打算?」

她輕笑一聲,終於收回了那隻手,將手輕輕地扶在浴桶的桶沿上。她的手指甲圓圓的,像半透明的貝殼,偏透著淡淡的粉,又像是嬌嫩的花瓣,他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再看,只得挪開目光,又去看那頭頂的紅綢,耳中聽到她的聲音,說:「當然是,想法子回到定勝軍,再來救公子你呀。」

他不由問:「是嗎?你回到定勝軍之後,真的會來救我?」

她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托起他的下巴,左右端詳。她的眸子本來就大,像黑水晶一般清澈,倒映著紅綢和搖搖燭火,還有他的臉,他的眼睛,他的眼中也只有她吧。那根纖細的手指託著他下巴,他只覺得全身血液都凝固了,過了好半晌,才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問:「你看什麼?」

她輕聲細語,如同和風細雨一般,似潤物無聲,說得誠摯無比:「皇孫此頭顱,可值無數城池,我怎麼會捨得不來救呢!」

他忍不住放聲大笑。只笑得伏在屋頂窺探的那名密探再次挪動方位,試圖調整視線,但無論怎麼挪動,都只看得到紅綢嚴嚴實實罩住浴桶。那兩人於浴桶中喁喁私語,卻是半句也聽不見,只能聽見最後那崔公子放聲大笑,似是十分愉悅。

話說韓立接到窺探之人的密報,房中種種情形,一時也忍不住放聲大笑:「沒想到,那崔公子還真是個憐香惜玉之人,連洗個澡,也能洗得這般風光旖旎。」

呂成之恭聲道:「我還命人盯著,只是那何氏女著實仔細,用厚氈遮住門窗,室內地板下本裝著有竊聽用的銅管,但那兩人頗為警醒,銅管處皆被他們覺察,堵上了厚物。只怕我們的人,也聽不到什麼有用的東西。」

「無妨,這崔公子身陷囹圄,還能有閒情逸致鴛鴦戲水,果然不是尋常人。」韓立想到此處,忍不住擊節讚歎,「崔倚雖只此一子,但可抵旁人十子啊!有趣,有趣。」

話說夜既已深,房中又是另一番情形。因明知被重重監視窺探,從浴桶中出來之後,李嶷和何校尉就只得隨機應變,兩人躺在床上,把帳子都放下來,藉此遮掩屋頂窺探的視線。

兩人既躺在床上,偏只有一床被子,大紅綾子織金鴛鴦,甚是喜氣曖昧。李嶷本欲再要一床被子,但又擔心韓府中人起疑,只得將那鴛鴦被展開,兩人平平整整地蓋了。他睜眼看著帳頂繡著的繁複花紋,屋中燭火透過帳子映進來,微微搖動,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見她雙眼閉著,似乎睡著了。

他卻知道她並沒睡著,因此道:「我有句話想問你。」她果然閉著眼反問:「什麼?」他說:「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她仍舊閉著眼睛,說:「你不是知道我姓何嗎?」他卻問:「你們家公子,平時都是怎麼叫你的?」她終於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兩個人睡在枕上,靠得極近,呼吸之聲相聞,他不知在想什麼,看著竟似乎有幾分不悅,她便問:「你問這個做什麼?」

他振振有詞地說:「我怕在韓立面前露餡啊,難道我也要叫你何氏?」說到這裡,他忽得起了一個念頭,說道:「要不我給你取個名字?」她哼了一聲,重新仰面躺好,說:「你能給我取什麼好名字,以你的德性,難免想給我取什麼阿貓阿狗的名字。」

他翻側過身來,支著手臂仔細看著她的臉,她閉著眼並不看他,他便笑道:「你別說,阿貓麼,還真有點像!」他一直覺得她像貓,又嬌,又嗔,有時候又會冷不丁撓人。他心思活絡起來,想到貓兒伸懶腰的樣子,心想她這麼一個人,不知道伸起懶腰來是什麼樣子。正滿腦綺念時,她忽地也翻側過身來,睜眼看著他。兩人四目相對,又近在咫尺,她的睫毛微微顫動,像花蕊,適才在浴桶中的時候,他其實就特別想伸手摸一摸她的睫毛,會像蝴蝶一般,輕輕在掌心顫動吧!雖然這念頭太唐突了,他極力自制,不讓自己真的伸手去摸。她見他眼神幽暗似深淵,心裡倒隱隱生起一種複雜的情緒,不是害怕,也不是驕矜,就是覺得…….這人眼神為什麼突然變了,她便翻身背對著他,亂以他語掩飾:「你就叫我阿錦吧。」

他見她翻身用背對著自己,也覺得渾身頗不自在,就也翻身平躺,說道:「我就知道你拿假名字糊弄我,假名字我不想叫。不如,我就叫你阿稻吧,或者阿枕也行。」

她難得不解:「為什麼要叫阿稻,阿枕?」只聽他似是忍住笑意的聲音:「自己想。」她忽地頓悟,翻身坐起,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冷冷地用袖中金錯刀抵住他的咽喉:「你是笑話我兩次假裝有孕的娘子,一次把稻草塞在衣服裡,一次把枕頭塞在衣服裡?」

他瞥了一眼抵在自己咽喉的金錯刀,說:「你看你,我姓甚名誰,家裡父母兄弟,甚至排行來歷,你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不過問你一個名字,你都不肯告訴我。」他的聲音中,難得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委屈:「刀箭無情,韓立未必不會動殺心,明天我要是死了,連你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豈不冤得很。」

她聽他說得真切,不知為何,手指已經緩緩地鬆開,收起金錯刀,一聲不吭重新翻身躺下。他也重新躺下,兩人背對著背,她卻聽見他輕輕的呼吸聲,還有自己的呼吸聲。

她聽見自己輕輕的聲音,說:「我叫阿螢,我母親給我取的乳名。」他沉默了片刻,方才輕聲道:「阿螢,這名字真好聽。」

他想起那次井畔相遇,夜色中,萬點螢火蟲就在她的身側升騰而起,她在星星點點的螢火中向他伸出手,雖然是握著刀刺向他,她的整個人就像那一柄利刃,所有鋒芒從此就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上。只不過當時不知道,直到此時此刻,他才恍然大悟。

她美得不像是人間的存在,而是天上的謫仙,或是螢火化成的精靈。原來,她叫阿螢啊,阿螢,他在心裡又將這兩個字默默地念了一遍,像是輕盈得不忍心從舌尖吐出來,阿螢,阿螢。

第二日一早,二人起來梳洗,百般無聊,見屋中有圍棋,便坐下來打譜。過不多時,忽見呂成之帶著婢女走進來,婢女捧著一盤新摘的鮮花。

呂成之笑吟吟道:「這是今日新摘的花,主公說,公子是個雅人,一應衣食起居,切莫委屈了公子才好。特意命我送上這些花來,供公子賞玩。」

李嶷看也不看那些花兒一眼,冷聲道:「你家主人,言而無信,當時答應過我,如果我束手就擒,便放了何氏走。為何不信守承諾?」

「公子這話,未免就錯怪了我家主人。」呂成之笑呵呵地解釋,「主公說了,公子身嬌體貴,我們這裡的下人都是些個粗人,笨手笨腳,怕伺候不好公子。留下這位何娘子,是公子貼心貼意的人,自然可以照顧好公子。」

李嶷忽得問:「京中遣來的使節是誰?」

呂成之大吃一驚,萬萬沒想到他竟然問出這樣一句話來,一時瞠目結舌。

只聽李嶷道:「你家主公本來已經與我們定勝軍有交好之意,忽然之間又將我扣在此處,那麼必然是京中派人來了,所以才令他不得不改變了主意。」

呂成之定了定神,心道怪不得自家主公說這位崔公子乃是個絕頂人物,崔倚有此一子,可抵十子,果然厲害,當下正想勉力敷衍幾句,忽聽那崔公子又道:「我有一個法子,可令你家主人不再左右為難。」

話說那顧禎,既在這等奢華富貴的刺史府中住了一晚,韓府又送上兩名美姬,將他伺候得飄飄欲仙。第二天日上三竿,方才起床。正擁著那兩名美姬調笑,用著朝食,忽然見呂成之笑嘻嘻地進來,拱手說道:「恭喜顧侍郎,賀喜顧侍郎。」

顧禎不解地問:「喜從何來?」

那呂成之道:「顧侍郎真乃福星,您一到府中來,可巧崔倚的兒子崔琳,親自前來幷州拜望我家主公。」

顧禎聽到此處,早就瞠目結舌,問道:「崔倚的兒子崔琳?是盧龍節度使、朔北都護、大將軍崔倚?他的兒子崔琳?」

呂成之點頭,又近前一步,貼心小意地恭維:「要不說侍郎真乃福星呢,天下皆知,崔倚只此一子,愛逾性命,偏這崔公子,竟然膽大包天,敢來幷州拜望我們主公。」他慷慨激昂地道:「大都督以侍郎為使,賜予無數奇珍異寶,又賜下十二名金甲衛士,這般恩遇,震古鑠金,我們主公感激涕零,因此已經將那崔倚的兒子扣下,準備交由侍郎您押解回京,一旦大都督以崔子為質,還怕崔倚那老兒不聽從大都督的號令嗎?顧侍郎,由您把崔子押回京交給大都督,這也是一樁功勞,這正是我們主公感激侍郎,故人之恩,投桃報李。」

那顧禎聽了這麼一番話,早就心花怒放,萬萬想不到,這麼一個天大的功勞,竟然會平白落在自己頭上,果然自己投靠孫大都督這一步妙棋真是走對了。又想到族中耆老,皆對自己投靠孫靖頗為鄙夷,稱讚顧價才是風骨,不就是因為那顧祈官兒做得大,孫靖還想讓他做首輔嗎?這次自己立了這麼一個大大的功勞,孫靖必然對自己愈發垂青,只怕又要將自己連升三級,眼下自己是三品的侍郎,再升三級,那可不是一品的中書令嗎?等自己做了丞相,族中眾人自然也會像對顧價一般,畢恭畢敬,再也不敢說三道四。

他想到此間,早就樂不可支,連聲道:「好!好!韓公這人情,我一定牢牢記得!等到了時候,定當好好回報。」心想一旦自己做了中書令,那要回報韓立,可不是再容易不過?不過等自己做了中書令,韓立也成了自己的下屬,那他也得比今日更恭敬萬分,到時候自己可以拍著他的肩,笑著叫一聲「韓十一郎」,鼓勵他好生作為。想到那情形,他幾乎要笑出聲來,心裡美滋滋的。

呂成之又道:「既扣下了這崔公子,我們主公說,顧侍郎乃是大都督遣來的特使,他不敢擅自處置,這崔子如何審訊,如何押送等等細節,想著還要聽顧侍郎吩咐才好。」

那顧禎就是個酒囊飯袋,原本仗著族中之勢做了個六品小官混日子,後來孫靖為了千金買骨,不得不捏著鼻子,升他做三品的侍郎,就是用他給所有世家子弟,尤其顧家人看看,投效他孫靖的好處,至於其他,渾沒做半點指望。而那顧禎也並無實幹之才,因此聽得呂成之說要憑他吩咐處置,頓時茫然,不知該如何答話。

呂成之知道他的底細,忙提議道:「想是侍郎從前在禮部,沒經手過這等事,既然扣住了崔子,若是大都督還沒下令,我等就擅自審問,似也不妥。」上前一步,附在他耳邊低語:「顧侍郎,某以為,崔子傲慢,不如先挫一挫他的銳氣鋒芒,這樣您在路上也好押運。」

顧禎忙問:「如何挫一挫他的銳氣?」

當下呂成之便如此這般,細細解說了一番,顧禎原是個輕狂的小人,聽聞可以在崔倚的兒子面前大擺威風,頓時高興得合不攏嘴,心想崔倚可是與孫靖並稱的「國朝三傑」之一,當世名將,在朔北可止小兒夜啼,折辱他的兒子,世上還有比這更痛快的事嗎?頓時連連點頭,囑咐呂成之去辦理。

當下刺史府中,又大擺筵席,韓立讓孫靖所賜、顧禎親選的那十二名金甲衛士,執戈立於堂上,果然威風凜凜,氣派十足。韓立特意請了顧禎居中上座,又命舞姬獻舞,把那山珍海味,流水一般地獻上來,又有各色美酒,斟滿金盃,再三奉與顧禎。直哄得他眉開眼笑,這才命人將崔公子帶上來。

那顧禎定睛細看,只見那崔公子果真生得儀表堂堂,帶著一名美姬緩步走入堂中。雖已成階下之囚,

但走進來時,仍舊從容不迫。心想崔倚那老兒生得好兒子,可惜可惜,如今是龍它也得盤著,是虎它也得臥著,任憑自己拿捏。又打量崔公子身後那名美姬,只見她十七八歲模樣,雖作小郎裝束,但明眸皓齒,明明是一名絕色佳

人。當下便拿定主意,等會兒便要向韓立索要這名美姬,既然崔公子都已經成了階下囚,這名美人兒當然應該歸自己所有。

他美滋滋地又想了一遍,只聽韓立道:「今日歡宴一堂,韓某何其有幸,崔公子,這是大都督遣來的親使顧侍郎。」

顧禎故作從容,道:「久聞崔公子風采過人,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只見那崔公子,似瞥也不曾瞥他一眼,就帶著那美姬,傲慢冷漠地坐到席上。顧禎不由大怒,心想:待得押你上京之時,定要命人好好抽你幾鞭,看你還能倨傲至此嗎?

韓立道:「崔公子,顧侍郎乃是大都督派來的親使,他在此處,便如大都督親臨,崔公子莫要輕慢了才好。」

這句話簡直說到了顧禎心坎裡,他不由挺直了腰桿,冷哼了一聲。那崔公子渾不在意,斜倚在憑几上,淡淡地道:「我親自來拜望韓公,韓公卻將我扣下,韓公此意,是要與我崔家十萬定勝軍為敵嗎?」

韓立笑道:「哪裡哪裡,公子言重了。只是公子實乃貴客,恰逢大都督的親使又在此間,韓某便請示了親使,想讓親使護送公子進京。」

顧禎聽他說到「請示」二字,忍不住從心裡笑出聲來,說:「是的,某必好好護送公子進京,西長京何等繁華之地,想必公子一定會樂不思蜀的。」他用「樂不思蜀」一語雙關,以劉禪來比喻面前的崔公子,心中頗為自矜自己此語說得巧妙。

不想那崔公子看也不曾看他一眼,冷冷地道:「跳樑小醜,也敢在我面前聒噪。」顧禎聞言大怒:「豎子這般目中無人,可是看不起大都督?」韓立忙勸解道:「侍郎息怒,息怒,公子不過是少年心性,更不知您身份來歷。」又對那崔公子道:「公子,顧侍郎出自幷州顧氏,是顧家九郎,乃是顧價顧相的族弟。」

但見那崔公子終於瞥了他一眼:「想那顧價何等風采,怎麼會有這樣不堪的族弟。」語氣中甚是鄙薄,似乎在說,他替顧衸提鞋也不配。

顧禎聞言,差點氣歪了鼻子。他生平最恨拿他同顧價相比,那顧價少年成名,不到二十歲,文章便轟動天下,又擅詩詞雅賦,不到三十歲高中探花,等選了官,又是才幹出眾的能臣,公認深得帝心的實幹之才。這顧禎在家時常常被妻子嘲諷:「人家顧郎也是六品官出身,十餘年間,便已經做到丞相,你也是顧郎,也是六品官,十餘年了,還是六品官,真若個顧郎,哪比得若個顧郎。」諷刺得既尖酸又刻薄,他唯有隱忍而已。

彼時忍,此時難道還要忍?!當下顧禎便指著那崔公子身側的美姬問道:「此女是何人?」

韓立忙道:「此乃何氏,想必親使也聽說過,此女在定勝軍中稱作'錦囊女',乃是崔公子心愛重用之人。」

顧禎哪裡聽說過什麼錦囊不錦囊的,他只是想折辱面前這個不識抬舉的崔公子罷了,當下便點點頭:「既然如此,那就請何氏女入京獻舞,為大都督壽!」

那崔公子聞得此言,果然面露不悅之色。顧禎大為得意,又咄咄逼人,說道:「怎麼?公子是想公然抗令,存心輕慢大都督嗎?」心道他若是敢說一個「不」字,自己便令人當著他的面好好折辱何氏,定叫他顏面全失。

那崔公子似也知道,今日再難這般倨傲下去,淡淡地道:「她不擅舞,不如我替她為大都督,獻上劍器舞。」

顧禎不由一怔,韓立已經拊掌笑道:「妙哉!妙哉!不意今日還有此等眼福。」說著便向顧禎使了個眼色,顧禎一想,能令崔倚的兒子為自己舞劍器,這口氣,也似能平復,日後便提起來,呵呵,盧龍節度使、朔北都護、大將軍崔倚又如何,他的兒子,還不是在自己面前如同俳優一般舞劍器。當下便點了點頭。

韓立見他點頭,便說道:「來人啊,取寶劍來,讓崔公子挑選。」只聽那崔公子道:「不必了,借韓公腰間佩劍一用即可。」

韓立笑道:「我這劍不過是君子佩劍,並未開鋒。」那崔公子仍舊淡淡地道:「無妨,我借韓公的劍,是要舞劍器,又不是要殺人。」

韓立哈哈一笑,當即解下佩劍,呂成之急忙上前,接過劍,捧給那崔公子。忽聽那美姬道:「公子替我舞劍,我替公子撫琴唱歌,為公子伴奏。」她聲音清脆,便如乳鶯出谷,嚦嚦動人。聽得顧禎心中一蕩,心想無論如何,都得將這美人兒弄到手。但在韓立府中,只怕不好索要,不過若是押送崔子的途中,還不任自己擺佈?

韓立笑道:「妙哉!崔公子不負美人,美人果然也不負公子之恩。」也命人捧出一張琴來,當下那美人跪坐於琴幾之前,調了調絃,但聞「仙翁仙翁」兩三聲,她十指如玉,拂弄在琴絃之上,當真是纖巧動人。顧禎心道,別說聽琴,就看著美人兒撫琴也是賞心悅目。哪裡還管那崔公子,只盯著那美人,目光再也不肯移開。

卻說那崔公子持劍,立在堂中,那何氏輕拂琴絃,但見她櫻唇微啟,伴著琴聲唱道:「熒熒巨闕。左右凝霜雪.......」[1]那崔公子執劍起舞,姿勢十分優美好看,但顧禎渾不在意,只笑眯眯注視著何氏的一舉一動,但聽美人歌喉,當真如珠玉落入玉盤一般,唱的是:「且向玉階掀舞,終當有、用時節......」[2]

那崔公子漸舞漸近韓立,韓立笑眯眯飲了杯酒。他手中寶劍雖未開鋒,但在他手中,舞得如一團蛟龍,又似一團雪花,劍芒吞吐,劍身反射光芒,晃過呂成之的眼睛,呂成之不禁閉目,暗暗心驚。

「唱徹。人盡說。寶此制無折.....」[3]何氏的聲音如渠渠清風,徐徐在堂中迴盪,漸漸轉向激越,手中琴絃錚鳴,隱隱似有兵甲聲。顧禎正聽得有趣,忽然那崔公子劍上光芒反射,晃過顧禎的眼睛,顧禎不由舉手遮眼,幸得劍舞極快,那光芒一閃即過。顧禎便又凝神細聽那何氏吟唱。

「內使奸雄落膽......」[4]那何氏調子越發轉向激昂,竟似胸中有十萬兵甲,「外須遣、豺狼滅!」[5]方唱到最後一個「滅」字出口,崔公子手中劍鋒光芒瞬間晃過堂上十二名金甲衛士的眼睛,金甲衛士都本能閉眼。他劍身一翻,忽刺向一名金甲衛士,那金甲衛士哼都沒哼一聲,就被他一劍刺死。

此刻何氏已唱完一曲,當下停指凝弦。顧禎大驚,壓根就沒看明白髮生什麼事,就見那名金甲衛士已經倒在堂中。

其他金甲衛士驟逢此變,亦是大驚,紛紛拔出武器衝向那崔公子,李嶷看也不看,徑直朝韓立走去,金甲衛士衝上來想要圍攻他,皆被他一招一劍,全都刺死。十二名金甲衛士瞬間只餘兩人,相顧大駭,想要奔出堂外逃散,亦被李嶷回身盡數殺死。堂中鮮血淋漓,他從容不迫地走上前,用劍指著韓立,道:「韓公,今日可感韓公盛情,

這親使…….」說完回頭一看,只見那顧禎早嚇得癱軟在地,身上惡臭,仔細一看,原來是被嚇得屎尿齊流。他見李嶷望向自己,頓時嚇得涕淚滂沱,只想苦苦哀求這崔公子饒自己一命,但偏嚇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嘴唇直哆嗦,

連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李嶷見他如此,便道:「韓公,即刻派人護送這位親使回京吧,還請這位親使上覆大都督,韓公想請我去京都做客,並大都督的盛情,我一併領了,來日有暇,還請大都督到我幽州做客,我必如韓公今日這般好生招待。」

他這幾句話說得驕狂無比,但那顧禎聽在耳中,一字一字,便如焦雷一般,心道果然是崔倚的兒子,果然這國朝三傑,這幾個節度使,沒一個好惹的。大都督自不必說了,一言不合,就弒殺天子。而這崔倚之子,擺明了是要與孫靖過不去了。這種神仙打架,自己當真是發昏,竟然敢來試探崔倚的兒子。今日只怕小命都不保。

正在痛悔萬分時,忽聽那崔公子又問:「顧禎,我叫你轉告孫靖的話,你記清楚了嗎?若是少了半個字,我必入京取你的首級。」

顧禎本來嚇都快要嚇死了,聽他這麼一說,竟是要饒自己一命的意思,當下拼命點頭,只是哆嗦著說不出話來。當下那崔公子逼迫催促,被劍指著的韓立無可奈何,立時便派人備了車馬,快快將顧禎送回京都,好讓他去給孫靖大都督帶去崔公子這要緊的言語。

等一陣風似的送走了顧禎,李嶷這才將佩劍雙手奉上:「原璧歸趙。」

呂成之見他殺人如麻,堂中滿是鮮血,此人連眉眼都不稍動一動,心下不由一哆嗦,不敢上前接佩劍,又不敢不接,只得戰戰兢兢,伸出雙手,僵直著讓李嶷將劍放在自己手中。

韓立倒是鎮定許多,笑道:「崔公子這一曲舞劍器,真是酣暢淋漓,動人心魄。」李嶷輕笑一聲,說道:「韓公盛情,替韓公排憂解難,固所願也。」

原來李嶷與韓立密談,韓立說起孫靖派顧禎來,又遣來十二名金甲衛士種種,李嶷便道:「韓公有何煩惱,韓公不便殺他,我便替韓公殺之。」當下定下劍器舞之計,當著顧禎的面,將那十二名金甲衛士殺了個乾淨,想那顧禎返京之後,必然在孫靖面前痛陳,崔倚之子如何無禮,如何當著韓立的面殺掉十二名金甲衛士,還逼迫韓立立時送自己返京,種種不是,皆推到了崔倚之子的頭上,縱然孫靖不信,但韓立也不硬不軟,又手不沾血,十分圓滑地將這個軟釘子推了回去。

韓立覺得此計甚可,當下便答應了,依計而行,果然圓滿。

當下李嶷見韓立接過佩劍,便說道:「韓公,歡宴雖好,終有聚散。是不是該信守承諾,讓她走了?」說著指了指何氏。

原來他向韓立提出的條件便是,自己替他收拾顧禎和那十二個金甲衛士,韓立放何氏歸定勝軍。韓立連連點頭:「自然,自然。」

李嶷便扶起何氏,說道:「你不必記掛我。你腿上的傷,回去後,還得仔細找大夫看過,小心用藥,別落下病根。」

她輕輕地「嗯」了一聲,李嶷端詳她片刻,見她眸沉如水,安詳地倒映著自己的影子,他心中似有萬千言語,但一時竟不知對她說什麼才好,於是只是朝她揮一揮手:「走吧。」

他不願意看著她遠離,所以說完便轉過身,自要回那間錦繡牢籠中去,忽聽她道:「等等。」他轉身,只見她從頭上拔下那支白玉簪,伸手遞給他:「給你的彩頭。」

他心中一動,接住簪頭一端,不知為何她卻沒有放手。兩人同執玉簪,四目相交,似有千言萬語,直到他輕輕用力,她這才放手。他便笑著將那支玉簪插到自己頭上,道:「這大好頭顱,哪日若是沒了,不知道有沒有人為我哭。」

只聽她道:「我從來都不哭。」說完便轉身,在韓府一眾兵卒的簇擁下離去。

話說那韓立既然命人放何氏歸營,心下也猶自忐忑;但想來崔倚獨子被自己軟禁在府中,自然可以細細討價還價,甚至還可以派人去鎮西軍中,與李皇孫也好生商榷一二。若是那李皇孫開出的價碼更高,自己把崔倚的兒子賣給他也無妨,最好是鎮西軍與定勝軍鬥個死去活來,自己就高枕無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