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鼠」又名石鼠,也是長白山特產,聚族穴居,因毛色銀白,獵人在冰天雪地極難發現,可是一經踩出銀鼠進出秘道,一網捉個三五十隻並不稀奇。不過銀鼠雖然潔白色純,可惜皮板太薄,過分嬌嫩,在時序輕寒天尚未冷的時候,一襲銀裘穿在風姿綽約、膚如凝脂的閨秀名媛玉體上,真是雍容高雅、卓然不群。
南美洲有一種「兔鼠」,軀體比灰鼠、銀鼠稍大,聽覺視覺異常機警,縱跳如飛,是鼠類最難獵捕的一種。它們生活在一萬英尺以上的高山草叢巖穴裡,毛色藍中帶灰,歐洲年輕貴婦都普遍喜愛它。去年在巴黎女服展示會上一件兔鼠女大衣大約是四萬至六萬美金之間,其名貴可見一斑。
「猞猁孫」簡稱猞猁,是介狐鼠之間一種獸類,產於烏拉山帶,體態輕盈,能在枯木繁枝猱升跳踉,古人叫它天鼠。它的耳大毛長,形狀跟狐狸近似,所以有人說它是狐,又有人說它是鼠,其實非鼠非狐是另外一種動物(夏元瑜兄說它是東三省產的一種大山貓)。猞猁皮的底板堅柔,槍子耐磨,是做皮袍子最好的材料。
狐的種類最多,有「玄狐」(又叫元狐,俗稱黑狐)、「青狐」、「白狐」(又叫銀狐)、「火狐」(又叫紅狐)、「沙狐」、「草狐」等。玄狐也是產在東北,極品玄狐純黑髮亮面帶白針,到了清朝初年,已經少見。凡是獵到玄狐的,認為國家祥瑞之徵,十之八九列為貢品,進奉皇家。皇家也只是冬令郊天祝釐時才御玄狐袍褂,賞賚止於親王。親王薨逝,還要立刻繳回,除非奉旨賞還,才敢收歸己有,加以庋藏。所以當年的王公勳戚、顯宦豪門就把玄狐視為無上珍品呢!
「青狐」,遼寧昂昂溪、鐵嶺都是青狐產地,顏色是青裡略帶黑黃,黑多黃少的算是上品,黃多黑少價錢就差了。雖然青狐毛色駁雜,並不十分美觀,可是據說當年努爾哈赤行圍射獵,如果穿了青狐皮氅,一定是出行大吉射必中的,滿載而歸。從此清朝皇帝就把青狐視為祥瑞之兆,後來並且定製,要晉爵貝子貝勒才夠資格賞穿青狐,其重視程度,可想而知。
「白狐」除了輕暖之外,論顏色是潔白如玉、晶瑩勝雪,穿上一件白狐女大衣周旋於明珠金翠、銀衣朱履之間,一枝獨秀確有鶴立雞群的感覺。當年富貴人家,陪嫁妝奩裡,白狐斗篷是不可缺少的,一般人家陪送不起白狐,也要弄一件假白狐天馬皮來充充場面。所謂天馬皮,就是沙狐草狐肚子底下一塊白毛,如果板子拼得巧妙,花頭接得整齊,乍看也分不出白狐天馬來。不過仔細一看,白狐的毛細長而潤,天馬的毛略短而澀。天馬皮最大的缺點是怕樟腦,收藏裝箱時只要撒了樟腦粉或樟腦丸,第二年拿出來穿,天馬皮就由雪白漸漸變成乳黃色啦。
「火狐」又叫紅狐,顧名思義,其紅似火。筆者曾經看見過京南綠林總瓢把子錢三爺子蓮有一件火狐大皮襖,是一對火狐做的皮筒子,照此推想狐身長度必定是出號的火狐,才能夠用。火狐紅潤堅重,金縷閃爍,正配綠林大豪的身份。有人說當年北平城郊的四霸天各有一件珍奇的皮襖,可是誰也不願意穿出來亮相,可能言者有據,諒非虛假。
「沙狐」又叫草狐。生於長城各口子,如古北口、冷口砂礫地帶的叫沙狐,生於西北草原的叫草狐。這種狐皮算是最普通的狐皮筒子了,唯一的好處是壓風,平素在口裡口外趕火車拉駱駝的朋友,遇到連環旋風騾馬駱駝就地一臥槽,他們跟著把草狐大襖沒頭沒臉往身上一裹,也往牲口堆裡一臥,任憑風怎麼刮。風一停歇,他們站起身來,揮揮沙土,立刻上路,準保毫髮無傷。
狐的種類繁多不算,狐身上用來做皮衣地方也各有名堂。頭部叫「狐頭」,腿部叫「狐腿」,並且有順腿倒腿之分,更有前腿後腿之別。狐的肩臂交接地方叫「腋」,特別柔軟,也就是《史記》上所說:「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可見自古以來,狐腋之裘已經非常名貴了。「狐脊子」這種狐皮取自狐的脊背,毛頭不厚,可是製出筒子來特別輕暖。民國二十年筆者在大同,當地趙鎮守使的公子在買賣場買了一件灰狐脊皮筒子孝敬老太爺,酒席筵前趙鎮守使一看樂得連喝三飯碗黃酒。據說他們當地鄉風,凡是兒子能買件狐脊子孝敬上人,就表示這家出了一位孝子,而且是事業有成、飛黃騰達啦。狐身上最貴重的是脖子底下一塊叫「狐嗉子」,這是狐身上最輕暖的毛皮了。從前家裡如有狐嗉子一定先盡老年人穿,年歲未過花甲是不敢隨便亂穿的。
談到「貂」,連小學生都知道東三省三宗寶:人參、貂皮、烏拉草。本來東北各省松江、合江、安東、吉林、嫩江、黑龍江山區都是產貂地區,凡是越高冷酷寒的地方所產的貂皮越好越能保溫。最大的貂身長也超不過三尺,前後腿不平衡,前腿短後腿長,尾毛像狐狸毛粗而長。東北南邊的安東省產的貂毛根略帶灰白色,獵人叫它「草貂」。吉林、黑龍江更冷地區的貂毛根泛紫名為「紫貂」,毛頭細軟厚密輕暖保溫,比草貂的價錢高一倍還多。
獵人捕貂費時費工是一種專門行業,東北土話叫他們「逮老貂的」。每年一交霜降,獵人牽著獵犬,駕著雪橇,馱著冬糧、禦寒用具結伴入山,先搭好了木屋,然後分頭踩道。東北早寒,此刻千巖萬壑都是落葉瀰漫,一片枯黃,貂鼠雖不冬眠,可是趁著瑞雪尚未封山的時候,在茂草枯葉之間追奔逐北,尋覓食物。獵人探出貂鼠不時出沒的地方,一一做好暗記,然後設下弩弓套索各式各樣的陷阱。有經驗的獵戶此刻全部按兵不動,因為貂性機警,雖然住在枯木巖洞樹窟裡頭,可是並無長久居住固定的巢穴,一下驚著它們,立刻遠揚不歸。何況天未大冷,皮毛還不夠稠密,他們術語叫狩貂。到了冬至大寒,雪深盈尺,深山溫度均在零下四五十度,此刻的貂鼠一個個吃得又肥又壯,底絨厚密,油水正足,按著雪痕爪跡,加以捉捕,人人都能飽載而歸。有人說捕貂有用苦肉計的,方法是捕貂的先吃少許信石(砒霜),然後脫去上衣赤身躺在貂鼠出沒的雪地上,貂性仁慈,看見之後必定跑來趴在人身上送暖,獵人乘機就把貂捕獲了。筆者曾經問過東北朋友,他們雖沒捕過貂,可是有親戚朋友是捕貂能手,據說零下四五十度氣候,任何精壯的漢子,就是吃過信石,赤身在雪地也挺不過半小時就凍僵了,就是貂鼠真來覆體也沒力氣捉捕,縱能捉捕也不過是捉個一兩隻,太不划算了。雖有這種傳說,恐怕也不見得有這種事實吧!
貂在直毛皮貨裡,比任何名貴狐皮都輕暖適體不顯臃腫。有一種「貂仁」皮筒子,整件皮筒都是貂的腦門一塊皮子拼成,穿在身上如同穿實衲棉袍一樣,輕暖不說,而且合身利落。試想一件貂仁皮筒子要用多少隻貂鼠,價錢還能不貴得嚇人嗎?依照清朝制度,文官三品、武官二品以上才有資格穿貂褂子。反穿貂褂子講究「貂翎眼」,這是皮貨莊加工匠人(俗名毛兒匠)挖方做出像孔雀翎眼一樣的花頭,穿在身上顯得特別雍容華貴。京官也有例外,翰林學士雖然頭戴藍頂子,但是可以反穿貂褂,動輒好幾百兩,一般窮翰林,這份兒行頭如何置辦得起?於是當時有一種「翰林貂」應市,所謂翰林貂實際就是貓皮染的,巧手工匠也能仿造底茸槍子讓人真假莫辨。這種翰林貂,當年幾十兩銀子就可置備一件,頂翎貂褂,氅佩明璫,周旋於公卿士大夫之間了。而到了民國,貂翎眼的外褂雖說英雄已無用武之地,可是拆大改小,一變成了名媛貴婦反穿翎眼的名貴大衣啦。
先師閻蔭桐夫子曾經任駐俄國塔什干總領事,據說俄國有一種野生「黑貂」比中國的紫貂還要名貴。這種貂又叫「俄羅斯伶鼬」,生在茂密蓊鬱森林高地,它的皮毛濃密柔韌,人用口吹,也不能把毛吹開。而且,保溫力特強,凡是穿戴貂皮衣帽的人,身上沾有雪花,在進屋之前,必須先行拍落,否則立刻融成一片雪水。俄國人因為黑貂皮價值高昂,於是設法用人工來繁殖,當然皮毛沒有野生貂厚密耐穿,但是價錢仍舊是十足驚人的。
去年巴黎秋冬季時裝展示會,出現了南極貂皮女裝大衣,跟我們東北的紫貂極為近似,時價是四五萬美金,真正俄國純野生的黑貂比南極要高三倍還有行無市,一襲女褸要十多萬美金,豈不令人咋舌。
此外專門做皮帽子皮領子的有旱獺、水獺、海獺,三者之中海獺底絨厚、油水足,最好,旱獺最差,有一種不拔針的海獺,外觀保溫比海龍並不差,那是一些精於鑑賞的人才懂得穿的帶針海獺,可稱為物美價廉。另外有一種叫「海留」的,也是水獺一類,顏色絨頭跟水獺彷彿,不同之處就是一個倒毛一個順毛而已。至於海龍,顏色比水獺黑亮,而且帶白針,不論是做皮帽子做大衣領子,的確氣派不同,可是一定要身材高大魁梧的人穿戴起來才合身得體。要是瘦小枯乾的軀幹,戴上海龍四塊瓦的帽子,穿上海龍領子大衣,活像北平有種泥玩意兒——小孩躦罈子,不但不相稱,而且看起異常滑稽。
孔庸之先生生前對於各種皮貨都有深入研究,據他說華中西南,到了冬季最冷的時候,也是要穿皮衣禦寒的,不過雨雪爛漫,霧霰黴溼,不是皮板硬化,就是脫線走硝。如果皮衣有這種情形,趕緊送到山西請山西的朋友代為儲存一冬兩冬,然後拿出再穿,硬化走硝就全都化為烏有了。有人聽信,照孔先生說法試過,果然靈驗,僵硬皮板柔韌依然。內地來臺的朋友如果有人帶點皮貨來臺灣,要發現以上情形,將來不妨把這些皮貨送到山西試驗試驗,一定能包君滿意呢!